“齊影!”
從塌側到門口只有幾步之遙, 盛木步伐卻有些踉蹌,齊影下意識上前扶住師父小臂,待身影穩住後又悄悄縮回手。
齊影垂下眼眸, 忍住眼眶溼潤, 聲音輕響起, “師父。”
像極了從前在浮屠樓一般, 每次他見到盛木,說的最多便是這一聲‘師父’。
曲雁挑了挑眉, 自顧自挑了個視野開明的位置坐下。盛木一直冷眼看著曲雁, 在看見女人坐下後,才轉頭看向垂眸不語的小徒弟。
齊影的模樣變了許多, 與從前在浮屠樓的凜冽冷肅不同, 如今的小徒弟明顯長大一些,面容更為清麗溫柔,眉宇間竟透著一絲成熟的韻味。
盛木活了這麼多年,自然知曉小徒弟的變化是為何,他心中怒火中燒,扯過齊影小臂令他看向自己。
“是不是她強迫的你!”
見齊影小臂一僵,盛木心下更為確定, 他語氣努力輕下一些, 拉著小徒弟道:“你別怕,師父帶你走。”
被當做透明人的曲雁幽幽出聲, “你要將我夫郎帶去何處?”
盛木轉過頭, 眸中凜然寒意, “曲雁, 這是我與你之間的事, 你何必欺辱我徒弟!”
曲雁連忙道:“我可同你沒事。”
“師父。”衣角被輕扯一下, 盛木回頭看向徒弟,齊影神色認真,他聲音不大,所言卻足夠聽清。
“她從未強迫我,皆是我自願。”
盛木眉心緊擰起,他知曉自己徒弟心性良善,可他為何替曲雁說話,莫不是其中有隱情,還是曲雁給他餵了迷魂藥,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齊影喉結輕滾,將自己這段時日的經歷說出。
“四月前,我在臨州一處山崖摔下,是曲雁救了我,她待我極好,亦從未逼我做過甚麼。”
盛木死死盯著徒弟的神情,妄圖從他面上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齊影是他教出來的,他再清楚不過徒弟每個表情的含義。可直到他說完,盛木心間不由震撼驚愕,齊影不僅未說謊,甚至隱隱透著一絲羞態。
那神色之間,像極了一個新婚小夫郎,還哪有半分暗衛的影子。
盛木一寸寸掃過齊影,在看見他手腕上那突兀的白玉鐲時,呼吸頓然一窒,他徒弟何曾戴過這種累贅之物。
他一字字質問道:“你告訴師父,你同她到底是何關係?”
曲雁也好奇他會如何說,就在她手中把玩著藥瓶等待時,齊影目光朝她看來,未等對視便又匆匆移開。
齊影心間緊張,他指尖無意識撫上白玉鐲,那日在山間寺廟,兩人關係已在曲雁母父牌位前承諾,既然這樣,他是不是也可以喚那個稱呼。
齊影輕聲開口,聲中藏著不安,“曲雁……她是我妻主。”
曲雁與盛木同時抬眸,一個是驚喜,另一個則是驚愕。
縱然兩人甚麼親密事都做了,可齊影確實是頭一次喚她妻主,曲雁從椅子上站起,齊影不敢看她,只垂眸露出羞紅的耳根。
曲雁恣意慣了,她從未在意過世俗的規矩,身邊也沒有普通妻夫,因此也未在意過齊影是如何喚自己的,只要他喚的順口就行。
原來世俗所約束的稱呼,他喚起來竟是這般好聽,曲雁壓住翻湧情緒,將那幾乎被她攥碎的玉瓶放在桌上。
盛木心頭一震,喉間猛然咳出一口鮮血,齊影頓時瞪大眸子。
“師父!”
齊影不安扶著盛木小臂,他師父則捂住嘴咳了許久,盛木站了太久,如今身子都在止不住發抖。他扶住師父的肩背,卻發現手下觸感黏膩,齊影步子一頓,驚詫看向掌心血跡。
“師父,你背上……”
“無事。”盛木打斷齊影的話,閉眼調整著呼吸。
待扶著盛木在軟榻坐下後,齊影垂眸看向掌心血跡,不知為何,昨日那股反胃噁心之感又泛上心頭,他吞嚥幾次才壓下。
女人持物的手出現在眼前,齊影順著抬起頭,曲雁模樣映在眼中,她溫聲道:“外傷所用,輕敷一層即可。”
齊影點點頭,還是忍不住道了聲:“多謝。”
曲雁笑的無奈,她揉了揉齊影髮絲,忽視盛木刀割般的冷眼,“謝甚麼,我先出去。”
他師父傷在背上,在曲雁出去避嫌後,齊影便擰開手中藥瓶,“師父,我先給你上藥吧。”
在看見盛木的背時,饒是齊影也忍不住心驚。數不清的交錯鞭痕鋪了滿背,有些已經結痂,更多的則皮開肉綻,他將傷藥小心翼翼灑上去,小聲呢喃了句。
“師父……對不起。”
“你有何對不起我的,被抓到算我沒本事,跟你沒關係。”盛木語氣冷漠,他將衣衫穿起,轉頭看向齊影,沉默了一瞬才道:“你與她成婚了?”
齊影一愣,“沒有。”
“那你們這算是何關係,又憑何叫她妻主。”盛木語氣提高几分,一臉不可置信,“她可是在哄騙你。”
盛木見過太過情場浪子,先甜言蜜語把男子哄到手,待膩了以後一腳踢開,左右也未成親,也不用給名分一說。
“不是。”齊影本欲解釋,可話到了嘴邊,他卻又說不出來。曲雁雖說過會娶他,但也未說過是何時,他忽而有些不太敢肯定,只小聲說了句。
“她說過會娶我。”
“她說甚麼你便信甚麼,從前我在浮屠樓教你的,你全餵狗了不成。”盛木語氣虛弱卻嚴厲,齊影先是一愣,又很快垂下眼眸。
“師父,我未忘。當年得知師父死訊時,我亦未去尋過師父您。”
盛木當年教他時,強調過許多遍,若是他某日死了,齊影不必為自己立碑,只當不知曉便好。怕是從那時起,師父便有離開浮屠樓的打算了。
師徒二人沉默良久,還是齊影深吸了口氣,將心中疑問問出,“師父當年為何要假死出逃,將你的功勞留給我?”
盛木依舊語氣冷漠,“我沒把握在浮屠樓活到三十五,正好碰見個機會,換你你怎麼抉擇。”
齊影半響未再言語。
盛木看向自己向來懂事乖順的徒弟,心間無聲嘆了口氣,他徒弟甚麼都好,只是有時候太過執拗,甚至到了固執的地步。
以前就常擔憂他被騙,如今這憂慮竟也成真,不過從浮屠樓出來幾個月,便被人拐到身下承/歡,還一副情根深種的羞澀模樣。
“我年歲未滿三十五,又為何能繼承你的功勞安穩離開,浮屠樓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師父當年與樓主做了甚麼交易?”
齊影凝視著盛木,語氣微顫,“我知道的,師父是為了尋我才回的浮屠樓。”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盛木轉了個方向與小徒弟面對面,見齊影擔憂看向他後背,盛木無謂擺擺手,他早習慣這種刑罰,對他而言並無大礙。
“齊影,你也算我帶大的,你既喚我聲師父,我也把你看做半個兒子,那我總得為你謀條後路。”
盛木看向怔愣的徒弟,心間情緒翻湧複雜。當年領他回去,只是因為自己與程念玄打的一個賭。
可齊影是他看著長大的,從那般一個瘦小的男孩長成如今玉立的男子,盛木知曉他趟過多少次血河,也知曉他不喜歡待在浮屠樓。
齊影不可能在浮屠樓活到三十五歲。
如今來看,盛木確實瞭解自己的徒弟,他本來做好了一切準備,曲雁成了唯一的變數,若齊影不曾被她撿到,或許他與徒弟早就逍遙江湖去了。
兩炷香後,齊影起身輕輕將門合攏,轉身瞧見靠在院門口那抹身影時,心中莫名湧上酸澀,這世上除了師父,只有曲雁一人等過他。
見男人快步走來,曲雁不動聲色收起手中匕首與楠木,眉眼含笑看向齊影。
“談完了?”
齊影輕嗯了聲,漆黑的眸子看向女人,不確定的問了一遍,“可是在等我?”
“自然,除了你還有誰。”曲雁覺得他情緒有些不對,眸中神色一沉,“你師父說你了?”
齊影搖搖頭,“沒有,師父累了,我便先出來了。”
方才兩人談到最後,盛木肉眼可見有些疲憊,他身上重傷未愈,能正常與人交談全靠強大的忍耐力。齊影瞭解他師父的性子,就算暈倒前一刻也不會說累,他心間難過,卻也只好先行離開。
好在師父說已在浮屠樓受完刑罰,他這才放下心來,只要師父還能自由活著,比甚麼都強。
兩人一路回了屋內,曲雁合攏房門,冷不丁來了一句。
“你方才喚的,再喚我一遍。”
齊影聞言有些茫然,“喚甚麼?”
曲雁表情有些怪異,她凝眸看向齊影,一字一句道:“方才你與你師父說,我是你何人?”
齊影愣了一瞬,臉頰瞬間燒起,不用看銅鏡都知曉臉上是何顏色。
“我……方才師父問,我不知道該如何說,情急之下才說的。”
齊影這話說的緊張慌亂,甚至眼神都飄向曲雁身後,不太敢同她對視,半是羞的,半是侷促,畢竟齊影也不曉得她是不是惱怒。
曲雁半眯起眼眸,重複道:“情急之下。”
她抬手扼住齊影的下顎,逼得男人不得不直視自己,“你的意思是,只有情急之下才能喚我妻主?”
見曲雁將那稱呼說出,他面上頓時更燒,曲雁看著男人愈發緊張羞澀的模樣,眼底劃過抹笑意,可面上還端著一副嚴肅做派。
“不是……”
齊影小聲解釋,見曲雁沒有鬆手的意思,齊影喉結一滾,索性閉上眼屏住呼吸,“妻主。”
齊影聲音不大,細聽還有絲顫音,可他卻覺得曲雁手中力道一瞬重了許多。
曲雁壓住下湧火氣,聲音微啞道:“睜眼睛,再喚一聲妻主聽聽。”
她見男人睫毛一顫,慢慢睜開那雙漆黑的眼眸,齊影貝齒咬過下唇,緩了半響才與她相視。
“妻主……”
他聲音又軟又輕,跟貓撓似的。
曲雁心間一跳,下一瞬便將男人摟進懷裡,齊影輕哼一聲,接著順從軟下身子,任由女人掠奪。
不同於以往的溫柔繾綣,曲雁動作急切,齊影緊攥著曲雁胸前衣襟,朦朧中以為回到了浴池那夜。在自己要窒息前,曲雁終於好心放過他。
男人的唇緋色剔透,此刻正啟唇喘著氣,曲雁指腹擦過他唇瓣。
“挺好聽的,以後就這麼叫。”
齊影呼吸一岔,隨後點點頭。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抬起頭,“那妻主這份恩情,我該如何報。”
齊影心間有幾分忐忑,這些日子一直是曲雁在忙碌,如今她從浮屠樓手上要回師父,自己該如何答謝她。
他一無所有,唯一有的就是這幅身子,可曲雁早就得到了,雖說她還在興頭上,可早晚會有膩的那一天。齊影自己也曾疑惑過,他這般的人,為何能得到曲雁的喜愛。
人生短短几十年,他不奢求曲雁能喜歡他許久,若日後兩人真成了親,能溫存兩年也是好的,若以後曲雁厭煩他了。
齊影忍住心間難過,想著如果真有那一日,那他就悄悄從藥仙谷離開,于山野田間尋個小院,最好再養條狗,憑回憶度過餘生。
曲雁不知曉齊影已將餘生安排好,若她知曉齊影的打算,定然是要被氣笑,再尋法子好好懲治他一回。
而今曲雁只頗為新鮮道:“報恩?”
見齊影神色認真點點頭,曲雁輕笑一聲,抬手攬住男人窄瘦腰身,半是強迫半是溫柔的將人抵在桌前。
“你知曉歷來奇聞異志中說要報恩的人,下場都是如何嗎?”
齊影后腰抵著桌子邊沿,無法再後退一步,他一過那些東西。
“下場如何?”他聲音有幾分緊張。
“自然都是。”曲雁刻意停頓了下,待齊影緊張看過來後,她藏起眼底笑意,面色一板正經道。
“自然皆是嫁與被報恩之人,作為人夫為她生女育兒,以此來表達恩情。”
齊影好半響沒有言語,他呼吸聲有些急促,這些不就是以身相許嗎,他垂眸瞥了眼自己手腕處的白玉鐲子,耳根有些羞紅。
曲雁看著他的小動作,笑道:“你可知為人夫郎,還要做甚麼?”
齊影下意識問,“做甚麼?”
曲雁見他如此茫然無措,既覺好笑又無奈,卻還哄誘道:“做個知冷知熱貼心人,為妻主洗手作羹湯,還有許多呢。”
曲雁心間樂得他主動送上門,為人夫郎要做的事那可多著呢,若齊影想學,她不介意循序漸進慢慢教他,給兩人之間增些妻夫情趣。
“作羹湯?”齊影明顯一愣,猶豫道:“可我做飯並不好吃。”
說起來,曲雁只見過齊影拿匕首的模樣,還真沒見過他做飯是何模樣,於是哄道:“沒事,難吃我也喜歡。”
齊影只好點頭,又抬手推了推女人肩身,小聲道:“那我現在去準備。”
齊影要下廚的訊息傳到李伯他們耳中,李伯連呼不行,只讓少主君好好休息,這等瑣事他們來就行,他不知曉李伯為何如此緊張,他又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公子。
“少主君,廚房油煙氣重,別嗆了您呀。”
李伯跟著齊影身旁,眼神一個勁往他肚子上瞧,若不是礙於身份,李伯簡直想抬手把齊影拖出去,哪有孕中動手下廚的,這不是胡來嗎。
“李伯,我無事。”齊影頓了頓,聲音藏了幾分羞怯,“是我想為她做的。”
李伯於是更愁了,他誒呀兩聲,“小姐怎麼也胡鬧。”
原本他還想請教一下李伯甚麼容易上手,可李伯蹣跚離開,唸叨著要去找小姐來勸。只留齊影一人站在廚房,他面對灶臺與諸多食材,竟一時不知該如何下手。
曲雁來廚房時,齊影正背對她站著,他袖口挽起半截,手中提著菜刀與粘板上的雞肉僵持。
齊影喉結一滾,正在他準備手起刀落之際,門口傳來的響動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握著菜刀回身,正看見曲雁朝自己走來。
他看了看粘板,有些心虛道:“我還未做好呢。”
齊影活了二十年,還是第一次踏入廚房,他也並非沒有做過飯食,以前若是乾糧吃沒了,便隨意獵些野雞兔子,剝皮上火隨便一烤,甚麼調料也沒有也能吃的痛快。哪裡像現在這樣,連那些瓶瓶罐罐裝的是甚麼調料,都是方才聞了一次才知曉的。
曲雁神色自若挽起衣袖,走過去從他手中拿過菜刀,平靜問道:“你打算做甚麼?”
方才李伯急匆匆趕過來,明裡暗裡勸她一番,曲雁才知曉齊影竟這麼早就去廚房,這才急忙趕來。
肉食難剁,何況他右手腕有舊傷,本以為齊影會做些易炒的蔬菜,誰料他下意識選擇還是葷腥的肉,她有些無奈,亦有些心疼。
“炒雞肉。”
齊影啟唇又闔,半響才憋出這三個字。曲雁若是不來,他估計還會與那雞肉僵持一會。
生肉在她手下變得極為聽話,不消片刻便被切成小塊,在將雞肉放到鍋中焯水之際,她才得空看向一旁的齊影。
見他如罰站一般挺直,曲雁唇角抿起一個弧度。
“沒事,我先教你一次。”
曲雁將焯過水的雞肉盛出,熱油下鍋翻炒後才加了清水,又將備好的配菜放進去一起燜煮,動作輕鬆又嫻熟。
她不喜做飯,卻也並非不會,並且手藝尚可。齊影方才就將米飯燜上,待雞肉出鍋時,米香也跟著溢位。
曲雁將菜盛出,調侃問了句,“可都看懂了。”
齊影點點頭,垂眸掩住一抹落寞。為人夫郎所習甚多,而他連這種小事都做不好,末了還是要曲雁來幫他,他該多學一些的。
晚膳時也出個小插曲。
曲雁與齊影僅是暫住曲府,特意叮囑過李伯他們不必伺候,可老人們總是閒不住。礙於小姐叮囑,平日的膳食也是簡單,今日許是被齊影中午下廚的舉動驚到,晚膳竟端上五菜一湯。
鯽魚姜仁湯、雞胗肝粉、萵苣炒蝦仁等菜被端上來後,李伯紅光滿面站在一旁,嘴裡還說些賀喜之類的話,還說往後切莫讓少主君下廚。
李伯昨日細細琢磨一遍,覺得小姐不說少主君有孕是有深意在的,鄉下便有個習俗,男子孕三月前不能言,否則會被嫉妒的小鬼聽見,想法把孩子討走。
李伯一番話說的含糊,齊影壓根沒聽明白,他下意識便看向曲雁,後者開始也有不解,待看清端上桌的菜時,心間終於瞭然。
這皆是些民間安胎的菜品,有的實則對孕夫根本無用,可李伯一番好意,她也不能將真相說出,只好無奈一笑,給了李伯賞銀。
“今日是何禮節嗎?”
見齊影面容疑惑不解,曲雁失笑一瞬,當初自己一句玩笑話,如今卻鬧成這樣,也怨她嘴快,若與齊影說了,他估計又要愁怎麼偽裝。
曲雁給齊影夾了一筷子蝦仁,“不是,吃飯吧。”
齊影睫毛一顫,既不是禮節,那便是嫌自己中午做飯都要曲雁幫忙。他緩緩嚼著蝦仁,只覺並無往日清甜,嚥下後只有腥味留下。
如今與浮屠樓已見完面,自然也沒有留在平江的必要。
曲雁欲帶齊影回谷內,他身子已養的差不多,待回谷再用藥調養半月,再續經脈一事便可提上日程。齊影自然無異議,只是在曲雁離開後,他又去尋了趟師父。
“師父,你可願意同我與妻主回藥仙谷。”
自那日被強迫喚過後,他每次一開口,曲雁便似笑非笑瞥向他,齊影只好嚥下話語,先小聲喚聲妻主。曲雁很是受用,連著幾日都心情極好,當然,她也沒捨得讓齊影再做飯。
盛木對於去哪根本無所謂,反正到了時日,他總要回那個人身邊,可見徒弟神色緊張不安,他還是點了點頭。
齊影終於鬆了口氣,唇角勾起一抹輕鬆笑意。
他跟在曲雁身側久了,就連笑意也就幾分像她。
盛木看的一愣,齊影在浮屠樓時從未笑過,少年每日都緊抿著唇,做事一板一眼的,極為守規矩,小時候偶爾還哭一哭鼻子,長大後連哭都不會了。
浮屠樓外的女人那麼多,他徒弟為何偏生遇見曲雁。
“齊影,我若是不同意你嫁給曲雁呢。”
這句突如而來的話令齊影笑意僵住,他停下從膳盒中取菜的手,轉頭看向他師父,盛木還在說。
“她只是救了你而已,救命之恩沒必要以身相許,你出過那麼多工,可曾見過哪個以身相許的男子有善終。”
盛木這番話並不好聽,可他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你可記得你十六歲時,我同你說的那個死在橋洞下的暗衛。”
此話一出,空中瞬間寂靜幾分,齊影睫毛輕顫,最終點點頭。
那是師父給他講的許多故事中的一個,暗衛出任務時喜歡上了自己的主顧,那女人日日帶著暗衛花前月下,哄的他死心塌地,說願意等他從浮屠樓脫身。那傻暗衛當真信了,花了八年時間從浮屠樓脫身,當夜便奔向女人府邸。
他不介意女人已有家室孩子,甘作小侍,可女人卻嫌他人老珠黃,風韻不再,還落下一身病根。第二年便因無所出被趕出家門,錢財也都被女人的主君剋扣無幾。
冬日被人發現死於橋洞下,去世時身上僅有一件單衣,可手中仍緊握著那女人當年送他的香囊。
那時盛木正巧在城內,許是同為男子與同僚的惋惜,他將暗衛屍身收殮,送了他最後一程。
齊影第一次聽說時,除了覺得惋惜可憐,其餘再無旁的情緒波動,那時他根本就未想到,自己有天也會淪陷在感情中。
可是,這故事跟他不一樣。
齊影將菜一樣樣取出,瓷碗輕落在桌上,發出細小清脆聲,他則抬起頭,安靜凝視著盛木。
“師父到底為何對妻主偏見如此大。”
猝不及防被徒弟將心中所想說出,盛木面上閃過一絲複雜情緒,接著緊蹙起眉頭,他還未言語,便聽齊影繼續道:“師父的假死藥當年也是同妻主求的,其中是不是有些誤會。”
見齊影為此困惑,盛木嘆了口氣,他這倆日想了很多,他能為齊影鋪路,卻不能強求他按照自己想的生活。
人這一輩子活法太多,是好是壞,別人評判不了。
“既然你喜歡她,我也不多說甚麼了。但是你要記得,你自己的命,絕不能交到她人手上。”盛木看向小徒弟,又像是透過他看著幼年的自己。
“你得為自己活著。”
原來師父是擔憂此事,齊影心中一澀,聲音不大卻極為認真。
“師父,徒兒謹記在心。”
見齊影神色認真,盛木端起桌上涼茶灌入口內,卻不小心牽扯身上傷口,入骨疼意四起,他掩嘴咳個不停,齊影立即變了臉色。
“師父!”
“我沒事,舊傷而已。”
盛木藏起掌心血跡,臉色同語氣一樣冷冽,這才不過幾日,那蟲子便開始在他體內折騰,程念玄是鐵了心不讓他好過。
齊影只好收回手,兩人談話之際,菜已不再泛起熱氣,如今已進冬月,天氣一日日涼下,臨州怕是早落了雪。
齊影以往是不畏寒的,許是如今失了武功的緣由,這兩日夜間總覺涼意,每日早上皆在曲雁懷中醒來。曲雁還言是他自己半夜畏寒,尋著暖意鑽到她懷裡的,齊影聽完只覺羞赧不已。
待沉默用完午膳,齊影看了看師父身上單薄的秋衫,回去將自己的冬衣送來。
盛木看著長度恰好能遮住他脖頸青紫的衣裳,半響沒有言語,齊影一直未問過,他也以為對方不曾發覺這件事,現在想來倒是他天真。他徒弟都和曲雁滾到一張床上去了,對這些痕跡自然知曉緣由,沒問只是為了給他留些臉面而已。
“你倒是真長大了。”盛木低聲自語了句。
還有三日便是平江廟會,即使在曲府內都能聽見街上的嘈雜聲響,從白日一直響到入夜。
齊影從不知曉廟會能辦的如此盛大,從前他見過的信徒與寺廟皆極為安靜,說個話都怕打擾旁人。
曲雁為他解釋道:“平江城寺廟與信眾甚多,但商貿並不繁華,前幾年廟會規模還不大,後來有許多商販都趕在廟會期間出些新奇的玩意吸引人。幾年下來,平江廟會便也出了名,如今參加廟會的大多都是外城趕來看個新奇熱鬧的。”
齊影瞭解點點頭,他還是第一次知曉,怪不得這幾日如此熱鬧。
“廟會確實熱鬧,你若喜歡我們可以去逛逛。”
齊影一愣,驚詫道:“可以嗎?”
曲雁見他驚奇,語氣亦有些奇怪,“為何不可以,又不著急回臨州,你若是喜歡,多逛上兩三日也無妨。”
平江廟會通常會舉辦七日,她對廟會倒無多大興趣,齊影喜歡便帶他去逛逛。
聽曲雁如此說,齊影唇角勾起抹不明顯的弧度,輕聲道:“我還未去過廟會。”
齊影沒去過的地方其實還有很多,甚至許多民間節日都是他長大後出任務時才知曉的,浮屠樓連年節都不過,他只能日復一日的練功。
曲雁抬手掐住男人臉頰軟肉,他頓時僵住笑意,只抬頭看向曲雁,鴉黑的睫毛輕顫著,黑曜石般的眸子顯得無辜又可憐。
“就是個大型集會。”曲雁眯了眯眸子,盯著他唇瓣繼續道:“這種節日民間很多,上元七夕皆有廟會,你若是感興趣,以後我帶你慢慢逛。”
齊影應了聲好,他看得懂曲雁眼中情緒,於是猶豫片刻便抬起頭,朝女人臉頰旁探去。
為人夫郎,也應該主動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