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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淳風泣麒麟四

2022-06-27 作者:五昂一

  為甚麼是“又”……

  這就是一個令人悲傷的問題了。

  繆宣其實心裡非常清楚,他一直以來的某些行為對土生土長的下屬老唐來說,都是震撼三觀的荒唐事,也知道如今朝廷眾臣對他的罵名多歸因於此,但——在這個大廈將傾於眼前而無能為力的世界裡,他總不能連舉手之勞都不做吧?

  雖然這種“舉手之勞”根本不被認可。

  瘦弱的小姑娘止不住地瑟瑟發抖,繆宣嘆了口氣,也沒有隱瞞靠譜的老唐:“在今夜之前,她是沐北候的嫡長女,在今夜之後就是無名孤女。”

  唐同知:“?!”

  唐同知在艱難地理解了這句話後,緩慢地道:“據我所知,沐北候的嫡女只有一位,也就是如今正在守寡的郡王妃。”

  繆宣:“……”

  繆宣自知理虧,低聲下氣:“呃……就是這位,交給你了……”

  唐同知放空了雙眼,喃喃:“督衛,您就算又偷寡婦,那也不能偷這風口浪尖的呀……”

  繆宣:“……”

  早幾年他還會爭辯一下,如今次數多了,他便也說不出甚麼了。

  至於他為甚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撿到這麼一位小姑娘,那這一切都要從遇到戚燕衡、和他一起走下城牆開始說起。

  由於繆宣剛幫助戚忍冬突破了境界,他的老爹怎麼說也都該意思一下,再加上他們又確實算是世交同輩,這故人相逢自然值得小聚一場。

  遼東塞北沒有京畿江南那樣繁文縟節,但卻有非常生猛的酒文化,就連食物都延續了兇悍的風格,不是整牛整羊都不好意思上桌,更別提野禽河鮮了,烹飪手法相當淳樸,但勝在質優量足。

  令繆宣鬆了一口氣的是,這次的小宴上並沒有甚麼刺激的娛樂活動,沒有花裡胡哨的歌舞表演也沒有形式多樣的特色服務。

  在這個時代,會在私人小聚場合出現的歌舞必然包括□□暴力等元素,而越是達官顯貴越是喜歡花樣地驕奢淫逸。

  繆宣對此當然是敬謝不敏,但社會風氣如此,他能做的就是幾乎不參與這樣的集會。

  不過很少有人知道麒麟衛指揮使的偏好,絕大多數人對錦衣衛的刻板印象就是五毒俱全,更何況繆宣的名聲那是相當能打,而這麼多年來各方的爭相進貢和賄賂又加深了這種形象,僅有極少的人驚訝地發現——這位麒麟衛指揮使,竟然有著苦修僧侶一般的生活習慣。

  戚燕衡竟要比繆宣所以為的更瞭解他,準備了一個如此清淡的宴會,繆宣對此十分感激,於是熱情勸酒以示尊重,雖然武林高手都能以內功蒸發酒氣,但這戚燕衡就是再能揮發再能喝也比不過繆宣完全不會醉的特質,最終,繆宣以多次上廁所為代價幹倒了戚燕衡。

  然後趁著這個機會獨身一人夜探藩王府。

  繆宣:不愧是我.jpg

  雖然幽薊臺答應了麒麟衛的搜查,但在私兵的陪同下,這探查必然束手束腳,而整個遼東上下僅有戚燕衡一人的實力能與繆宣匹敵,只要沒有戚燕衡的干擾,就沒有人能捕捉到麒麟督衛的行蹤。

  繆宣因此才不得不選擇了這個不是辦法的辦法,戚燕衡是猜不到他為甚麼勸酒嗎?那必然是不可能的,他會順勢喝醉應當也是早有成算,不過是友善的相讓罷了,但繆宣還是決定去找蛛絲馬跡。

  這個世界的能量流動有著它們獨特的軌道,只要沒有同等高手的干擾,繆宣很有信心去賭一賭他這二十餘年來追查兇案的經驗。

  *

  夜半三更,偌大的藩王府內一片漆黑,這府邸的大門口與主宅前都設立了招魂幡和祭壇,數千只白燭在晚風中搖曳火光,影影綽綽間,鬼氣森森。

  早在趕往遼東的路途中,繆宣就看過相關的卷宗,這所謂的滅門案自然不可能留有甚麼活口,受害者人數極其駭人,包括遼東王並子女妻妾十六人,闔府上下侍從護衛三百七十二人,還有當晚恰好在場的幽薊臺弟子三人,以及金烏衛五人。

  此次滅門案的受害者總數比當年蘭氏滅門案還要多出百餘人,不過當年蘭氏罹難者多是子弟與旁支,而如今佔了大頭的卻都是完全無辜的下人和侍從——妖邪殺人不可能有甚麼憐憫之心,它們各個都是連坐的專家,對一切生靈都懷抱著刻骨的恨意,網開一面就是天方夜譚。

  也正是因此,妖邪殺人、尤其是在殘忍地殺人後,會在案發現場留下相當濃重的負面情緒殘餘,而這又很容易誕生出新的妖邪,最終導致悲劇屢次重演,像病毒一樣擴散。

  繆宣曾處理過降臨在某個小城鎮裡的大案,那起慘劇在最初僅起源於一位含冤而死的佃農,但最後卻波及了當地數千人,在妖邪的殘暴與凶煞中又誕生出新的妖邪,它們相互吞噬又彼此連結,於是成了禍害一方的魑魅魍魎。

  繆宣夜探藩王府,為的就是尋找滅門案所遺留下的殘穢,他畢竟有著遠超過這個世界體量的本體精神力,只要沒有干擾,他在探測上就無人能敵。

  舉個例子,對於同樣的殘穢,戚燕衡只能察覺到氣息汙濁、隨即判斷存在巨大隱患;但繆宣就能準確地斷定留下殘穢的妖邪是甚麼樣的,並且準確推斷它的去向和來歷,甚至還能看到這妖邪的虛影。M.βΙξ.ε

  此時距離案發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屍骨早就被幽薊臺全部收斂,但案發現場並沒有怎麼打掃,隨處可見發黑的血漬,厚厚的灰塵堆積在每個角落旮旯中,連帶著覆蓋了滿宅邸的霜雪都顯得汙穢不堪。

  繆宣不得不慶幸他一路趕路來得早,再遲幾日冰消雪融,無人修理的庭院將變得泥濘不堪,再有甚麼痕跡都要被汙染了。

  但就算他趕上了最後一次取證,這個府邸……

  時間有限,繆宣直接躍上了最高的塔樓,他閉上雙眼,發散開所有的精神力,隨後無形的力量便覆蓋在整片府邸之上。

  精神力在這個世界會被籠統地概括為“感知”,用法十分粗糙,但繆宣有多個世界的積累,他能夠準確地探測到這一片區域的動靜,甚至還能以小地圖的形式三維解構。

  夜幕下,遼東藩王府就像是失去了靈魂的屍骸,它正在腐朽,血肉早已死去,骨骼千瘡百孔,空空蕩蕩,骯髒腐臭,這樣的屍骨連蛆蟲都嫌棄。

  繆宣仍舊檢索不到任何殘穢,但卻並不是完全沒有發現,在藩王府的東南角,有一道活人的氣息正藏在地下。

  倖存者?不可能,妖邪的迫害是不會被一層地表擋住的,這隻能是在慘案後溜入王府的人,繆宣從塔尖上躍下,瞬息之間就趕到了異常之處。

  東南方是屬於府邸主人的居住區域,相當富麗堂皇,而從裝潢佈置上來看,這裡應當是小郡王的住所。

  不知何時,月亮終於走出了雲層,寒冷的夜晚終於不再黢黑無光,繆宣繞過走廊,直接去往後院臥室,在踏入房間的那一瞬間就忍不住皺了皺眉。

  雖然幽薊臺已經收完屍體,但從這沒被收拾過的現場也能推測出當時的情況,月光把這間狹室照得透亮,遍地都是凌亂的衣袍首飾,過分放縱的擺設陳列,地面和牆壁上的早已乾涸的腦漿和血跡……得了,這個小郡王年紀輕輕,竟然也是色中餓鬼。

  一個月過去,甚麼味道都已經消散殆盡,繆宣仔細研究了一下佈局,憑藉著多年的經驗找到了機關按鈕,他推開多寶閣,於是床榻上的水銀鏡翻

  轉,露出了背面狹窄的儲藏小室,只聽哐噹一聲,一個紅色的身影連同珠寶瓷器一起摔了出來。

  這是一個極瘦弱的女孩,手裡攥著一柄匕首,不過十一二歲光景,面色煞白,披頭散髮,五官姣好,但她身上的禮服可不是普通新娘子會穿的,白紗罩紅袍,在大昭的傳統裡,這是冥婚的制服。

  “錦衣衛——”

  女孩小小的失聲驚叫,她的出身應當不會太差,因為她一眼就認出了麒麟衛的制服,這讓她頓時就失去了反抗的勇氣,只滑跪著倒地,涕泗橫流。

  繆宣一愣,隨後立即反應過來——是那位“小郡王妃”,她的家族已經寫了表遞了折,幽薊臺弟子是怎麼介紹的?他們說……“貞節牌坊已經在路上了”。

  那麼女孩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呢?因為在望門寡婦殉夫的流程裡,冥婚要拜靈堂,而很顯然小新娘不願引頸待戮,她不知道想了甚麼辦法從靈臺上逃走,藏在了這個還算熟悉的小密室,因為幽薊臺的封鎖,她的家族不能徹夜逗留搜查,再加上新娘逃婚是大丑聞,竟沒有一絲風聲洩露。

  繆宣的猜測八九不離十,事實也確實如此,但這實在不是他有多麼的未卜先知,而是在這個世界裡,他已經見過了太多次類似的場面。

  是啊,比起一個尷尬的未婚小寡婦,當然是鑲金嵌玉的牌位更有價值了。

  在這個死亡率並不低的時代,望門寡並不少見,這種情況和新婚喪夫是差不多的,其中窮苦人家的寡婦會被倒賣再婚,商賈家庭的女兒則是出家閉門,官宦世族的姑娘大多殉葬守節……

  養得女兒多了,才拋費得起。

  繆宣根本沒想到竟然會在這座鬼蜮般的府邸裡混遇上這樣的“未亡人”,遼東王府在轟轟烈烈的查案後必然是要多年封存的,假如他不出手干預,這女孩的下場不是被找到後還給家族以殉亡夫,就是藏匿於此並餓死在鬼宅之中。

  小女孩瑟瑟發抖,細瘦的身軀幾乎要難以支撐這套繁複的衣著,她努力讓自己的跪拜顯得禮儀周全,砰砰叩首:“求、求求您……求您……不要……”

  繆宣無奈極了,他只能帶上這個孩子,大半夜的去找他靠譜的下屬老唐了。

  前因敘述結束,老唐一臉麻木,繆宣有些抱歉地道:“那麼,這孩子就交給你了。”M.blu.Ν

  老唐:“哦,呵呵,剃光頭可以嗎?但這裡是遼東,想要把人帶走的話,不能是以女孩的身份。”

  繆宣還沒說甚麼,小姑娘就猛地抬起頭,眼眶赤紅:“我都聽大人的!”

  老唐一愣,半晌後抓了抓腦袋,長嘆一口氣:“希望你一直懂事……好罷,你跟我來。”

  *

  第二日清晨,沐鳳陽洗漱完畢走出房間,經過了一夜的痛定思痛,如今的他已經是個嶄新的麒麟衛了,沒有甚麼能打倒他,昨日是他太魯莽,以至於丟了大人的臉面,今天他必將昂首挺胸,就算那遼東的無冕之王戚燕衡來了也——

  “你怎麼在這裡?!”沐鳳陽站在二樓的欄杆後,怒目圓睜,狠狠盯著正逐步走上樓梯的戚忍冬。

  少年一身富貴打扮,也披了一件玄色大氅,腰間明晃晃懸著短刀,他的眉眼和父親生得相像,但他們給人的感覺又差別巨大,假如說那做父親的如山水一般儀表堂堂,那麼這當兒子的就是芝蘭玉樹,也是俊彥好兒郎,只是生在庭階中。

  只見這位戚忍冬筆直地站在樓梯口,一臉冰霜地打招呼道:“沐世兄,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沐鳳陽扯了扯嘴角,一字一頓道,“很好,多謝,你呢。”

  戚忍冬睥睨地看著他:“多虧了世叔相助,境界提升讓我豁然開朗,我昨夜固守境界,受益匪淺。”

  “……恭喜”沐鳳陽頓了頓,重複,“真是恭喜。”

  也就在這時,長廊後傳來腳步聲,麒麟衛指揮使繞了出來,他還是昨天那副打扮,看上去溫和而幹練,還是那嚴謹的墨綠麒麟袍,後腰後背三把刀。

  不過這一回,戚忍冬終於不再是一臉半死不活了,他露出一個雖然淺淡但也足夠真誠的笑容:“蘭世叔!父親讓我來招待諸位,以盡地主之誼,您昨晚休息得如何?”

  繆宣先是被一個世叔貼臉,隨後心想還能如何,接連趕路沒法消停,傍晚陪酒喝得胃脹,昨夜的風可真大,又撿到一個孩子麻煩老唐,今天還得帶隊再探藩王府,反正就是不給我一個睡覺的機會。

  但畢竟戚忍冬是毫不知情的世交之子,他只溫和地笑著道:“很好,那麼這之後就要麻煩你了。”

  戚忍冬徑直走到他世叔的身邊,十分自然地掠過呆立的沐鳳陽,披風撩起瀟灑的弧度,接下來他這麼通情達理地道:“遼東的氣候就要轉暖了,不論是屍體還是王府內的痕跡都不容易儲存,事不宜遲,今日就請麒麟衛諸位隨我一起進入遼東王府。”

  沐鳳陽:“……”

  “多謝,你父親現在如何了?”繆宣和這位世交晚輩一同走向樓梯,在經過沐鳳陽的時候對他頷首,“鳳陽,早。”

  沐鳳陽還沒來得及回答,戚忍冬便不疼不癢地刺了一句:“多謝您的關心,只是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父親醉成這樣了,您真是酒量驚人。”

  畢竟這灌酒也是有預謀的,繆宣當即看向少年,有些抱歉道:“是我失禮了。”

  戚忍冬便又笑:“怎麼會,我們遼東最喜歡的就是千杯不倒的朋友,酒量就是肚量,只看您昨夜的海量我就十分佩服,更不要說您的武功了——若是能從您這裡學到一兩招,那便叫我受益終身了。”

  繆宣失笑:“怎會?你的父親才是最好的老師,我不過是學過些玄序令的皮毛。”

  戚忍冬眼前一亮:“我聽說……您曾與父親一同修習過玄序令嗎?”

  繆宣點點頭:“那是我們年少時的事情了,當時我還在沈氏的隱島上求學。”

  戚忍冬立即感興趣起來:“在父親年少時?那必然有許多趣事吧,您就同我說一說吧——蘭叔叔?”

  少年的聲音剛過了換聲期,雖然厚重但又不失清朗,這最後的稱呼尾音略微上揚,既像是央求又好似撒嬌。

  聽他這麼說,繆宣不禁想起了一些舊事,忍不住也笑了:“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了,對了,九星港的弟子必須精通泅水,但你父親當年怎麼都不願意下水,我記得那時候我……”

  沐鳳陽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這對世交叔侄親親熱熱一同下樓,緊接著,他身後的房門開啟,唐同知做賊一樣探出頭,臉上掛著倆黑眼圈:“這麼快,大人已經準備好了嗎?我這就讓兄弟們出發。”

  沐鳳陽沒理他,他的視線還掛在那一同走入大廳的兩人身上,戚忍冬要比指揮使稍微矮一點,那抬頭挺胸的走姿傲得叫人生厭,可很顯然他的督衛在體量這個半大少年,配合著他的步伐與他並排前行。

  唐同知早就習慣了沐鳳陽這死樣子,他也沒理會他,撥開這位小輩就打算去安排其餘的兄弟們,恰好也一眼就到了樓下的二人。

  “嚯。”唐同知喃喃,“好久沒見到督衛這麼教學生了,戚氏和蘭氏果然同氣連枝。”

  兩人已經走到了大門口,幽薊臺早就準備好了馬匹,就在繆宣與戚氏子弟交涉時,戚忍冬恰好轉身,他一打眼就看到了正直勾勾盯著門口的沐鳳陽,於是露出了一個輕蔑的冷

  笑。

  在這一刻,沐小公子幾乎聽到了那一聲——“嗤”。

  沐鳳陽想,他要是氣死在這裡,那必然要生出無盡的妖邪,去索這小鬼的命。

  *

  昨夜一探殿,今早二進宮,繆宣心裡清楚這偌大的藩王府裡沒留下甚麼蛛絲馬跡,但也盡職盡責地安排了人員搜查,麒麟衛的工作效率非同凡響,兩個時辰不到就已經畫好了案發當晚的粗略地圖,受害者用紅點標註,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繆宣早在小地圖上看過系統給他做的精準建模,受害人的死亡都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完成的,幾乎沒有人反抗,所有武功高強的武衛、幽薊臺的弟子和金烏衛都像是在睡夢中死去一般,在呆立不動時被捏碎了腦袋。

  但破綻就藏在這裡,並不是所有人都無動於衷的,極少部分的人在死亡前有過痛苦的掙扎,而這一部分的人幾乎全都是不曉事的嬰孩。

  年幼的孩童在理智清楚的情況下被捏碎頭顱……聽起來就恐怖又驚悚,直叫人汗毛倒豎。

  而這個特點在蘭氏滅門案中也有體現,同樣是年幼的孩子拼命掙扎,而年長的成人毫不反抗,但蘭氏還有一個特殊的受害人,他是成年人,但在死前也曾拼命掙扎,那是一位旁支子弟,因為某次重傷而損壞腦部變成了痴子。

  繆宣以此產生了第一種推斷,這個很可能是目標一的妖邪,以某種方式控制了那些擁有足夠反抗能力的人,而這種方式對於心智不成熟的人來說是無效的,但妖邪並不需要顧忌這一點,因為它能很容易就能殺死這些弱者。

  這個猜測看起來是邏輯成立了,但標準呢?總不至於是智力吧?

  但有猜測總比沒有來得好,雖然這破綻是建立在近千條人命之上的……

  探查結束,所有麒麟衛都感到了這一次任務的棘手,就連一向穩重的唐同知也難掩焦慮,繆宣照例安撫下屬的情緒,安排仵作準備驗屍,受害者的屍骸太多了,只靠麒麟衛的兩個仵作一定是來不及的,還得與幽薊臺合作——不過幽薊臺必然已經粗略驗過屍了,而且他們沒有找到甚麼特殊之處。

  只可惜遼東王以及他的妻子兒女無法剖屍,否則能夠得到的資訊應當能多一些……

  當年蘭氏滅門案後也是沒有剖屍核驗的,皇室草草結案,封鎖翠翡樓,督促沈琅下葬立碑,然後以最恢弘的葬禮了結此案。

  等到繆宣再次進京後,所有屍骸都徹底腐朽,剩下的骨骼也看不出特殊之處——沒錯,繆宣刨過他爹的墳,而且不止是他爹,還有姑舅爺奶等一串蘭氏的親戚長輩,非常的大逆不道,這也為他爭取到了第一波舉朝轟動的罵名。

  結果是先帝力壓彈劾,反而想給繆宣找一門貴親,當天就拉出了一張“好生養”的姑娘家族名單來。

  小會結束,麒麟衛各自奔赴目的地完成任務,繆宣則想帶著沐鳳陽去探查遼東王的人際關係,沐鳳陽和誰都沒法合作,平時也只聽他的話,只是今天不知怎麼了,好像在賭氣一般,就跟在他的身後,一副低頭自閉的樣子。

  繆宣暫時沒空關注這便宜弟子的心理狀態,主要是小會結束後他一抬頭就在不遠處的戚忍冬身邊看到了戚燕衡,這人不知道甚麼時候來的,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也對,再怎麼灌酒,以這位幽薊臺主的武功修為,一晚過去也該完全恢復了。

  戚燕衡還是那副熟悉的裝扮,即便沉默地站在角落,也是那最引人注目的,一旁的少年頓時就被他爹襯得青澀起來,即便有著相似的眉眼,這對父子之間的氣勢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見麒麟衛已經結束了商議,戚燕衡大步走來:“搜查得如何了?”

  繆宣先道謝:“探查順利,只是仍沒有得到太多的線索,接下來的屍體檢驗也要麻煩貴派了。”

  戚燕衡站定,他沒有立即答應,只是緩緩重複了一遍“貴派”,隨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以為,蘭兄昨夜敬酒如此熱情,想必是把我戚某人當朋友看待,沒想到今天還是這樣客氣。”

  繆宣開始胃疼。

  即便是開玩笑的場合,這也輪不到沐鳳陽插話,倒是戚忍冬來了個不算解圍的解圍,他笑道:“爹爹,蘭叔叔這是不好意思了,畢竟他昨夜灌醉了您。”

  “……原來是這樣麼。”戚燕衡看了一眼兒子,隨即對繆宣道,“看來這孩子把你招待得不錯,你都和他說了些甚麼?”

  繆宣感覺這尷尬性胃疼稍微緩解了一些,開始努力地商業吹噓起來:“忍冬謙遜好學,熱情待客,還協助麒麟衛探查,青年俊傑,細心謹慎,實在是再好不過了,我就是與他說了一些我們當年求學時候的趣事。”

  戚燕衡:“……”

  看著蘭宣這副努力想詞誇讚的模樣,戚燕衡莫名地有些想笑,不過他還是保持了平靜的神情:“這孩子可擔不起你這樣的誇讚,只請你多指點他,他的小名是‘銀藤’。”

  要知道普通的世交只會介紹到表字,告知子女小名可是通家之好才能得到的待遇,而這種程度的長輩見小輩一般都需要見面禮。

  可問題是昨夜酒宴時戚忍冬打坐鞏固境界去了,沒來得及走流程,而今天繆宣沒想到這茬,他渾身上下最值錢的就是麒麟刀,隨後就是碎銀幾兩,前者不能割捨,而後者則根本拿不出手。

  所幸戚忍冬十分善解人意:“蘭叔叔以後隨便叫我甚麼都好,我在這裡就淘氣一回,先不要您的禮物,等日後有了想要的東西再同您討要。”

  這父子兩一人一句就把繆宣安排得明明白白,他愣了半晌,才有些無奈地道:“好,日後假如忍……銀藤有甚麼想要的,儘管和我說。”

  戚忍冬當然分得清話語裡的客套和真假,他詫異於還能得到這樣的承諾,在愣了愣後笑道:“那我就先謝謝蘭叔叔……沒想到蘭叔叔是這樣的人,實在是不像麒麟的督衛。”

  戚燕衡輕咳一聲打斷了戚忍冬,輕拿輕放地訓道:“你說的都是些甚麼?真不像話。”

  於是戚忍冬低頭認錯,從善如流。

  繆宣:……

  繆宣求證:我是不是被套路了?

  小系統幽幽地:是啊。

  繆宣:……

  幾句話的功夫,四人已經走出了藩王府邸,麒麟衛和幽薊臺的馬匹就等在門外,不遠處又是香菸陣陣,靈堂上焚燒的紙張制物化作漫天灰燼,哭靈聲此起彼伏,這陣勢竟比昨日更甚。

  見幾位麒麟衛不解,幽薊臺的弟子便解釋道:“小郡王妃在昨夜悲痛難忍,自盡殉夫了,她的族人正哭靈呢,接下來應當就要合棺入葬了,這真是位忠義貞潔的好女子。”

  繆宣一怔,沒想到這個家族還要將戲唱下去,看來他們對那個牌坊真是志在必得,萬幸他已經把那個小姑娘撈走了,雖然失去了家族身份,但她總算是保全了性命。

  讚美的話語引起了眾人的一番贊同,麒麟衛們還要趕任務,當即紛紛匆忙離去,繆宣也不想再在這裡待下去,他翻身上馬,正打算告別時,戚燕衡突然打馬上前,他沒有選擇傳音入密,只是直接對繆宣道:“合葬要驗屍,而新娘必須在。”

  繆宣猛地拉住馬匹,轉頭看向他。

  “蘭宣,這麼多年了,你還以為救走一個就能杜絕這種事情嗎。”戚燕衡垂下眼眸,輕輕地道,“他們會再找一個年齡差不多的替身……你不會猜不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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