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宴/文
成元十五年的秋。
金黃的銀杏葉鋪滿了“九霄天”山下的小徑,延京城裡秋菊豔綻的季節,同樣是三皇子宗珩五歲的生辰。
宗朔在摘星樓上為小兒子設宴,宮妃內眷與皇嗣們齊聚一堂。
唯獨缺席的只有林賢妃。
皇后而今又有了五個月的身孕,身體已然顯懷,只是她穿著大紅灑金的大袖衫,遮掩得剛剛好。她如常接受了滿席人的道賀,謝小盈按著不愛說話的宗珩,硬到最前面謝過大家。宗珩臉有些發紅,但神情倒是十分鎮靜。
他有模有樣地舉著個小酒盅,裡面是謝小盈讓人備的石榴汁,宗珩道:“謝謝各位長輩為珩慶賀生辰,珩年幼,以甜湯代酒,謝過諸夫人與娘子,還有阿兄與姐姐。”
眾人繃不住地鬨笑,連宗朔都忍俊不禁,高興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待宗珩回到皇后身邊的席位上,宗朔鼓勵道:“珩郎好樣的,今日家宴,你能這般祝酒,來日國宴,朕便可放心交予你了。”
這話裡意味深長,大人們都聽懂了。妃嬪們臉上都帶著恭維的笑意,謝小盈嗔怪地掃了一眼皇帝,也沒說甚麼。
唯獨宗珩似懂非懂地看了眼父母,低聲稟:“兒年幼,還不敢。”
謝小盈招手將兒子召到身前,安撫地捏了捏宗珩的肩膀,示意他放鬆下來。小兒子性格是個內斂的,但卻十分敏銳。每逢宗朔說話透露出二三期盼或囑託,宗珩總能第一時間捕捉到其中的分量,有所察覺。
這樣的性子,固然令宗珩心緒沉穩,讀書進益極快。但謝小盈唯恐他太早懂事,童年不快樂,更希望他能和姐姐一樣,變得更活潑一些。
於是她偏首對宗朔道:“陛下不必提前嚇唬珩兒,他懂事的,真要有需要,自然就有膽氣了。只是他還小呢,沒到獨當一面的年紀,萬事能仰賴爹爹孃娘,是咱們孩子的好運氣。”
宗朔自然聽得懂謝小盈話裡深意,這是又怪他揠苗助長了。他不置可否地一笑,附和著說:“皇后言之有理,珩兒,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已做得很好了。新的一歲,爹爹祝你學有所成,身體安平。”
宗珩的目光在父母間逡巡少頃,對宗朔簡單卻堅定地說:“謝爹爹,兒會努力的。”
既是為宗珩慶生,幾個小的們才是主角。宗琪為首,領著弟弟妹妹們就坐在西面一列。說來令人唏噓,今日除了嫡出的大公主與三皇子外,皇長子、皇次子的母親都未能入席。楊昭儀的下場自不必說,至是年秋時,林賢妃的身子也實在不好了。
宗珩回到座席間,宗琪、宗璟先後也向弟弟道了慶賀生辰的話。宗珩乖巧地分別朝兩位兄長揖禮,接下了宮人奉上的禮物。宗瑤最後一個,她笑盈盈的,十分歡喜的樣子,“小珩又大一歲了!要多幫姐姐做功課,知道嗎?”M.blu.Ν
宗琪和宗璟都忍俊不禁。
雖說宗瑤只是公主,但隨著她年紀漸長。皇帝與皇后對她的課業也漸漸重視起來,每日進學都叫她跟著兩位阿兄一起。偏公主實在是貪玩的性子,對詩文無甚興趣,獨愛作畫。讀書時常走神
:
,拿筆墨悄悄在書頁上畫點有的沒的,先生們對公主要求不嚴,自然不會管她。但白天讀書時不認真聽,下了學做功課,難免愈加吃力。
以前都是宗琪、宗璟兩人幫著宗瑤對付一二,隨著宗珩越學越快,眼下連他都能幫上阿姐了。
兄妹幾個笑鬧著,謝小盈居上首,目光不由得偏向了孩子堆裡的二皇子宗璟。
他雖臉上也掛著笑容,但謝小盈看得出,那笑意比起宗琪宗珩,實在是有些勉強。
她沉吟須臾,見席間歌舞熱鬧,便尋了個更衣的藉口,悄悄退了出去。順便又支使荷光,去將二皇子客氣地從大殿中請出來。
宗璟見到皇后身邊的大姑姑來傳自己,乍然間便有些惴惴,他下意識求助地望向宗琪。
宗琪看了眼面上含笑的荷光,識得這是謝皇后身邊說話最頂用的大姑姑,他禮貌地朝荷光頷首,隨即安撫宗璟道:“二弟莫多想,皇后殿下待我們一貫寬仁,定是想私下關心你兩句,你去吧,不會有事的。”
宗琪與謝皇后相處已久,他這樣說,宗璟便放了心,起身跟著荷光走出了大殿。M.blu.Ν
摘星樓的扶欄迴廊間,宗璟有些謹慎地走向背對著大殿的謝小盈,規規矩矩地垂首行禮:“兒拜見皇后殿下。”
謝小盈側過身,臉上果然是輕柔的笑意,她語帶關切地問:“璟兒,你娘娘……如何了?”
宗璟先是怔了半刻,眼眶隨即紅了起來,好在他強自忍住,低聲回答:“多謝殿下關切,阿孃還好……她知道今日是三弟弟生辰,還令兒代為表祝,願三弟弟平安康健,福壽慧靈。”
林賢妃纏綿病榻已一年多,謝小盈令陳則安親自為賢妃診治,但仍不怎麼見好。當年尹昭容下的毒,到底還是傷了林賢妃的身體根基。她產後本就血虧虛空,經了這樣一遭,整個宛若被掏空的軀殼,日復一日地熬著,血時流時止,漸漸地,壽數便盡了。
陳則安私底下向皇后回稟過,道是天一冷,賢妃恐怕就撐不住了。
昨日延京城內下了一場雨,今日雖是晴天,但氣溫還是陡然降了下來。
謝小盈一早就聽到宗瑤和宗珩都打了兩聲噴嚏,便忍不住預想到,林賢妃大抵要不好了。
但今日是宗珩的生辰,宗朔早就說了要讓兄弟姐妹們都來慶賀。林賢妃縱使不好,謝小盈估摸著,飛霞宮的人斷然是不敢往外說的。她只能親自問一問宗璟,倘若真的不行,便不要陳則安出宮,留下來守一夜救急。
宗璟此刻雖說還好,但謝小盈見他紅著眼的樣子,便知這話不實。她伸手摸了摸宗璟的腦袋,“你一會吃飽了,略坐一坐,就早些回去陪你阿孃吧,不必在這裡硬留到最後。你爹爹那邊,我替你去交代。”
宗璟深吸一口氣,硬是擠出一個笑容,抬頭望向皇后。
他從飛霞宮出來前,林賢妃特地叮囑過,皇后於她有救命之恩。皇后有孕,三皇子慶生,這樣的喜日子,斷不能出來掃興。
於是宗璟道:“皇后殿下請勿為阿孃擔憂,我都答應三弟弟,今天要陪他的!先生們教過,君子不食言。”
謝
:
小盈聞言莞爾,九歲的宗璟現在讀書都很有出息了,宗珩進學之後,雖皇帝常說他睿智,進步飛快,但謝小盈很清楚,這裡面少不了他兩位兄長的幫助。宗琪與宗璟,待宗瑤與宗珩,都是實實在在的親厚。
這四個孩子能親密無間,確實是不容易的事。雖長輩們有這樣或那樣的糾葛,但能見到小孩子們親暱,謝小盈心裡是十分熨帖的。
她撫了撫宗璟的肩,也不忍說甚麼喪氣話,只道:“都好,宮裡是你的家,珩兒也是你的親弟弟,你們是家人,不必客氣見外。你若願意多玩一玩,陪著他,我替珩兒感謝你。若你惦念娘娘,想回飛霞宮去,只管說一聲就是。你爹爹與我,都不會怪罪你的。”
安撫完,謝小盈才與他一道折返回大殿中。
宗璟回到席位上,神色雖有些懨懨的,但看著倒不像捱了訓斥。宗琪望著他,頗有些擔心地問:“二弟,如何?沒甚麼事吧?”
原先他待宗璟這個弟弟,其實沒有甚麼特別的感情。他打小長在玉瑤宮裡,有貴為淑妃的母親,更有皇長子的身份,頗有些目無下塵的倨傲。他印象裡常聽母親說林氏的不妥,也知道唯有謝氏與母親親厚,對這個不常見面的二弟印象十分淡薄。
直到母親自盡,深宮之中,他再無依靠。
看著妹妹與三弟弟承歡於皇后膝下,獨得父親的偏愛。日復一日,宗琪才感到自己與宗璟的境遇十分相仿。
林賢妃身子不好,宗琪也清楚。他知道,再過些時候,賢妃撐不住了,二弟就會與他一樣,變成沒有母親的孩子。
為這個,宗琪愈發親近宗璟,二人彼此相憐,也更能體會彼此的心境。
宗璟坐在原地,舒出一口氣,先用餘光偷偷看了眼旁邊正專注看歌舞的宗瑤,這才壓低聲對宗琪道:“沒事,殿下問我阿孃的情況而已……殿下說,我若願意,今日可早些回去。”
“那你要提前回嗎?”宗琪微微皺眉,他看了眼高高在上的父親,有些擔憂地說,“雖得皇后懿旨,但若你走得早,只怕爹爹不豫,認為你對三弟弟不親善。”
宗璟點頭,“我也是怕這個。罷了,不差這點時辰了。我等席面散了再走,大兄不必替我擔心了。”
小哥倆商量著拿定了主意,這才投入到宮宴裡,直至夜深,方結伴同行,一個往飛霞宮去,另一個孤零零地回了玉瑤宮。
宗琪遙望著宗璟在宮人簇擁中踏入飛霞宮的身影,一時有些怔忡。林賢妃身邊的大宮女親自掌著燈,立在飛霞宮的門口迎著二皇子進去。
而玉瑤宮裡卻是一片黑暗,母親曾住過的正殿被人封鎖了。偌大的宮所都空置著,唯餘下後殿給他和侍奉的宮人們起居,每到夜裡,這裡便空蕩蕩、黑黢黢,與他童年印象中熱鬧繁盛的宮所判若兩地。
林賢妃雖不好了,二弟弟也很可憐,但他們終究是相互為伴的。
回來晚了,賢妃仍會讓宮人留一盞燈,守著路,殷切地盼著。
可他已經沒有阿孃了。
那個對他很嚴厲,會責罵他,也會抱著他發怔的,在深宮之中最美的阿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