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宴/文
宗琪看得出來,妹妹領來的這個謝家娘子是十分懼怕他的。
明明宗瑤喚對方表姐,可那個小女孩十分拘束地跟在宗瑤身邊,連大聲呼氣都不敢。
宗琪將小姐妹兩個邀到明間裡落座,宗瑤有模有樣地拉著小表姐坐下來,那位謝小娘子始終垂著腦袋,很偶爾才抬起頭悄悄打量他,視線裡藏著昭然可辨的怯懦。
宗琪感到有些好笑。
明明他才該是那個在離宮中如履薄冰的人,謝家的小娘子是皇后的族親,身份即便比不上公主,卻也不算差了。
她何須怕他?
若她在自己這裡傷了分毫,想必父親與謝皇后都不會輕饒他。
宗瑤拉著小表姐的手,絲毫沒留意到小表姐的拘謹與害怕。她堂而皇之地介紹宗琪給雲姍認識,還把她印象中哥哥手裡的好玩意全討了來,分享給雲姍看。
甚麼稀有的書本,上好的硯臺,小時候宗琪玩過的跑馬燈云云。
宗瑤驕傲地同小表姐炫耀,“我阿兄識得好多字,讀過許多書了!阿兄,你與我表姐說一說嘛!”
宗琪很給妹妹面子,把手邊幾本在讀的書拿出來給雲姍分享。
謝雲姍聽得似懂非懂,卻不得不承認:“大皇子真的很厲害。”
平素再內斂,被人當面稱讚的時候,宗琪嘴角還是繃不住,往上翹了翹。
宮人聽到屋內嘰嘰喳喳的對話,照理該進去伺候,可大皇子身邊日常跟著的人都是易得,他們一時不敢貿然進去。幾個守在廊下的內宦面面相覷,最後派了個人去尋了侍奉皇子的乳母,跟乳母討了主意,這才奉瞭解暑生津的酸梅湯進去,供幾位小主人消飲。
宗瑤看著進來侍奉的內宦不是易得,想起了先前的事,臉色變了變,趁小表姐在翻看阿兄的書,自己跑到了宗琪身邊,墊著腳,雙手有些費力地勾住宗琪脖子,湊過去附耳道:“阿兄……你不要罰易得了,好不好?其實我沒有生氣……”E
宗琪愣了一瞬,有些訝異地扭頭,望向了妹妹。
宗瑤眼神裡藏著一點小心,試探地迎上了兄長的視線,唯恐自己說錯了話。
“瑤瑤,你當真不惱?”
宗瑤使勁點了兩下頭,“易得是阿兄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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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保護阿兄,我不怪他。”
宗琪不知為何,明明是他親口罰的易得,這一刻,反倒是他鬆口氣。
他猶豫須臾,對著易得雖有些不忍,但權衡之下,只說:“妹妹寬仁,我替易得謝謝你。但他是宮人,而你是公主,身份貴重,他冒犯你,理當受罰。妹妹為他求情,我就改十杖之罰為五杖,好不好?”
宗瑤眨眨眼,向哥哥討價還價,“兩杖吧。”
宗琪徹底樂了,“那就聽你的,兩杖!”
……
劉氏領著雲姍在離宮住了三四日,因她是外婦,丈夫又未隨行,為名聲計,劉氏很快向皇后提出了辭離。
謝小盈看得出來嫂嫂在離宮裡不自在,並不強留。只是宗瑤聽說剛玩沒幾天的小表姐要走,立刻哭紅了眼眶,皺著鼻頭抓著姐姐不肯撒手,生離死別似的,捨不得雲姍走。
謝雲姍在家裡其實還有個庶出的妹妹,倒沒有宗瑤這麼渴望玩伴,但見宗瑤哭得撕心裂肺,一時亦有些不忍,小姐妹雙手交握,都對彼此不捨。
謝小盈見狀,這才問嫂嫂,可否將雲姍留在離宮多住幾日,待到八月,再與他們一同回延京城去。
劉氏自然不敢違抗皇后之命,見女兒與公主玩得好,也頗為欣慰,於是順理成章地應了下來。
雲姍頭幾日還有些怕,但謝小盈安排她與宗瑤住到了一起,兩個小姐妹朝夕相處、抵足而眠,謝雲姍很快適應下來,也沒有起初那麼生疏了。
宗瑤沒想到雲姍表姐願意為了自己,與母親暫時分開,獨自留在別苑中,愈發感動,對這個小表姐也更親密了。
遇到甚麼好吃的、好喝的,都能記得給雲姍留一份。就連宗朔給公主賞賜,都會額外記得給謝家的小娘子留一份。
兩個女孩很快變得如膠似漆,整日形影不離。
一日,宗瑤與雲姍在園子裡與幾個婢子一起玩捉迷藏。
輪到宗瑤來找人,她捂著眼,站在原地,乖乖地倒數十。
雲姍提著裙子飛快地跑開,躡手躡腳的找了個假山躲了進去。
她屈身鑽進了假山的山洞中,一路弓腰穿行。卻不想,從假山的另一端鑽出來,她竟直直地撞上了一個人。
謝雲姍抬起頭看了眼外頭的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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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晃神須臾才認了出來。
……大皇子?!
她慌張地捂住嘴,作勢就要跪地行禮。
宗琪眼疾手快地撈住她,往她身後看了兩眼,奇怪地問:“小娘子,你怎麼一個人……從這裡鑽出來?”
謝雲姍臉色有些發白,她雖然跟著公主在離宮住了許多日,但除了皇后誕育的三皇子,她平日不怎麼與其他人接觸過,就更別提大皇子了。她是聽母親說起才知道,原來大皇子並非皇后所出,只是暫時為皇后姑母所撫育。
還有很多更復雜的身世故事,母親含糊地說了一些,講得不明白,謝雲姍並沒有聽懂。
但她記住了母親最後的叮囑——要離大皇子遠一些,更不可觸怒大皇子。M.βΙξ.ε
她期期艾艾的,低聲囁嚅著回答:“我……民女與公主在嬉玩,我們玩捉迷藏……”
宗琪眼睜睜看著剛剛還神態自若的女孩,一遇到自己,竟嚇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他能從謝雲姍的眼神裡看到那種昭然的警惕,是那種提心吊膽的緊張,彷彿一個借居寄命之人,一丁點風吹草動,都會令她敬畏難言。
女孩眼底的恐慌,讓宗琪一瞬間感同身受。
他永遠記得母親薨逝那一天他的心情,明明是他自小長大的玉瑤宮,卻一瞬間如同深淵之籠,宮廊下每一個人的腳步聲,都讓他草木皆兵般驚恐。
宗琪忍不住長長撥出一口氣,像是要把心頭的鬱氣一起吹走。
他比女孩高出大半頭的身子,為了安慰謝雲姍,他不得不扎個馬步,屈下身子,才得以平視上謝雲姍的雙眼。
“小娘子,你不要這麼怕我。”宗琪將自己的語氣放得十分平和,“我是瑤瑤的阿兄,你是瑤瑤的親人,便也算是我的親人。以後見到我,你和瑤瑤一樣喊我阿兄就可以。”
謝雲姍懵懂地迎上宗琪的目光,當一個人努力釋放善意的時候,另一個人往往能有所感知。
她飛快的心跳一點點放緩下來,雲姍與宗琪黑亮的瞳仁對視,好半晌才點了點頭,試探地喚:“……阿兄?”
“乖。”宗琪朝謝雲姍微微笑了笑。
他撫平她的緊張,就如同撫平了自己心頭的褶皺。
那些褶皺底部的陰霾,也因此得以平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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