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疑惑了一兩秒後,幾乎是立刻就反應過來,意識到出問題了。她抱著孩子兩三步的越過了莫顏,跑到了那應該被稱之為床的床邊沿處,彷彿睡著了的老人的前面。
身後的那群男人也被女人突然的動作驚到,中間還有人忍不住罵道:“你他孃的做甚麼呢?一驚一乍的!”
女人卻沒有回他,只是將手伸到了老人的鼻尖,然後片刻後,被嚇著一般的猛的收回了手,腳下也後退了兩步,因為動作太急,還差點摔倒,幸而被身後的莫顏伸手扶住,才免遭摔倒。
“怎麼了?”身後的那群人也意識到了不對,出聲問道。
“死了。”女人微不可查的出聲道。
“甚麼?”因為聲音很小,身後的那群男人自然也沒聽清。
“我說,這老太太死了。”女人面上的驚嚇已經沒有了,總而是一副說難過也沒有多難過,說悲泣也沒有多悲泣的面容,只是好像有些意想不到,又好像早已預料。
很快,對方臉上那點兒看得見的難過也沒有了,最後望著老人的屍體只剩下一點可憐,剩下的便全是麻木,好像這種事情也是早已習慣了的。
她只是轉頭看向這群男人:“行了,走吧各位大哥,找個人去找找那小丫頭,再找個人去醫院,通知一下這事兒,別在這兒站著了。”
幾個男人雖然也有些意想不到,但幾乎都站著沒動,也沒說出去,甚至忍不住看向旁邊的莫顏。
女人見此,臉上那點麻木的表情立刻便消失了,變成了一團怒火:“積點德吧!這種時候了還想著那點壞事?!有意思嗎你們?”
幾個男人中有部分沉默下來,有部分面露嘲諷,不過這些人都沒說話,全部都看向領頭的那人。
領頭的那人標準的一副痞子壞人樣,長得也比旁人頗為高大,在幾人中穿的也是最好的,外頭還套了一件雖然有些髒,有些舊還有些發毛但卻厚厚的灰色西裝。
聽了女人的話,那男人再次看了莫顏一眼,扯了一下嘴角,道:“沒意思,但要吃飯啊,行吧,畢竟死者為大嘛,看在這老太太的份上,不找這小姐的麻煩了。”對方轉頭望向莫顏,頓了一秒,話音一轉,又笑道,“不過您來了這地兒,總得留下些甚麼吧。”
莫顏這才終於動了,她轉過頭看了一眼眼前這些男人,又將目光從這些男人移到眼前的男人身上。
對方方才一直沒說話,也沒和女人調情,說那些汙言穢語,看上去有些沉默少話,但一開口不是這樣了,連說話的款式都是那種熟悉的江湖調調。
莫顏一眼便看出對方是屬於哪種人。
兇狠又貪婪,沒甚麼大本事,也沒甚麼道德。
但,還算有底線,對方手下的人也聽他的話。
因為這個時候對方沒有再逼迫她,明顯也不會再對她做甚麼,只是想要來到這裡的莫顏留下點錢來。
就像……留點過路費一般。
畢竟她看上去是個有錢人家的小姐。
能做到這一點,已經很不容易。
畢竟在這樣最底層最混亂的地方。
原本該算沒有道德的做法也算有道德了。
也因此,而原本應該會在莫顏這裡吃一個大教訓的這群人逃過了一劫,莫顏也願意給他們留下點錢財。
莫顏掏出了幾塊大洋,直接遙遙的丟給了這個男人。
男人被莫顏乾脆利落的動作意外了一下,然後看著手中的幾塊大洋,再次意外了一瞬,他數了數,不多不少,剛好十塊。他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在
身後那群手下瞬間亮起的貪婪目光下,看向莫顏:“小姐,還真是……十分配合呀。”.
隨即他也想到,對方能隨隨便便眼也不眨的拿出十塊大洋,也能拿出更多的大洋,於是他望著莫顏的目光也和身後的手下那樣,變得一樣更加貪婪起來。
不過很快,他對上了莫顏的眼睛,看著那平靜的目光,他不知怎麼的寒毛一豎,瞬間收斂了所有的貪婪的慾望。
旁邊的女人看見莫顏掏出大洋的時候睜大了眼睛,明顯也沒想到對方一下子就掏出了幾塊大洋,如此輕而易舉的便露出了錢財。
這樣不惹禍都該惹禍的舉動讓女人氣得不行。
然而她還沒有開口說話,便聽那個男人看著莫顏半響後,竟不知為何收斂了貪婪,拿著大洋吹了幾下,對莫顏開口道:“這位小姐可是還有甚麼吩咐?”
“小娟已經死了。”
男人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莫顏口中的小娟是誰。
旁邊的女人已經露出了極驚訝的目光,不可思議的看向莫顏:“你說甚麼?誰死了?”
“我說,小娟死了。”莫顏看向旁邊的女人,道。
“怎麼會?”這件事明顯太過突然,尤其是在剛剛發現身後那位老太太也死了的時候。女人勾起了一下嘴角,明顯並不相信的問道:“這位小姐,您開玩笑吧!這人好好的,怎麼會死?”又不是這沒多少日子早就進氣多出氣少的老太太,更不是那得了病的書生。
所以怎麼會突然死了。
莫顏看著有些不敢相信的女人,可能都是苦命的人,所以女人有些感同身受,不敢相信小娟的死去。
莫顏心裡嘆了一聲,然後頓了頓,繼續道:“你知道小娟是在茶樓賣煙吧?”
女人愣愣的點頭:“昂,賣煙,賣煙怎麼了嗎?”
莫顏看著女人的雙眼,聲音平靜而緩慢的繼續道:“今天茶樓發生了槍戰,小娟,不幸中槍死了。”
“所以不用去找她了。”說完,莫顏又將目光重新放回了這些男人的身上,“只要拿個人帶我去找小娟的哥哥就行了。”
她的聲音平淡而冷漠,臉上也沒甚麼表情,明顯絲毫也沒有被之前的那些汙言穢語而影響到,也好像沒有因身後死去的老人有絲毫的動容,連剛剛說起小娟死了的事,也好像輕飄飄的。
儘管這一下無法讓人瞭解全部,但是明顯,就這幾句話已經能讓所有人認識到,她並不是一個他們之前所想象的天真簡單,讓人好拿捏的柔弱姑娘。
於是,莫顏面前的男人收下了她甩過來的幾塊大洋,然後又小心打量的看了莫顏一眼,變得正色許多,然後又伸手招了個人過來,道:“去問問有誰知道這棚裡的那小子住哪個醫院?帶我和……這位小姐過去。”
“小姐和小娟是甚麼關係呀?為甚麼要找小娟的哥哥呀?”路上,似乎是看出了莫顏的不簡單,加上莫顏出手又大方,男人便一路都在向莫顏討好的搭話,而兩人之間所能搭上話的,自然也只有小娟的事。
莫顏也不建議跟這個男人聊上兩句。
這人挺有眼色的,莫顏想,指不定也許有用上這人的時候。
畢竟像這樣的人,混跡在最底層,其實三教九流的人可能都有來往,所以這樣的人,也往往是最好用的。
所以她回道:“沒甚麼關係,不過是小姑娘幾日前幫過我一個忙,槍亂之後,我見無人來接小娟,便替她跑一趟。”
男人姓曹,叫曹東,是‘滾地龍’那一片兒的混子頭
頭之一,今天手下的人看見有肥羊走進了滾地龍,聽描述對方比電影海報上的那些大明星還漂亮,穿的也格外光鮮亮麗,洋氣富貴,便親自去看了人。
然後很快他便發現對方漂亮是十分漂亮,有錢也是有錢,卻不是任人拿捏的肥羊,而且甚至可能還有些危險。
所以對於對方的話,曹東也抱有懷疑,他忍不住繼續打探。
“小姐既然有錢,怎麼不差人做這件事?這雪天路滑的,竟然親自踏著我們那髒汙的地方?”
莫顏轉過頭瞥了對方一眼,看得對方僵了一下,才道:“這樣的事,我自然是希望親自去。”
曹東:“小姐心善。”
“這並不算心善。”莫顏轉頭看向天邊。
不過是想要完整的完成任務罷了。
聽曹東的手下說,小娟的哥哥這次又住了十多天的醫院,病重的不行。
原本小娟的哥哥寫的有一手好的稿子,但根本維持不了大筆的家用,加上現在也不能寫了,僅有的一點積蓄也全部花在了醫院急救上。
聽說原本小娟哥哥是不願意上醫院的,在此之前實在難受了,也只是抓兩副簡單的藥吃吃,但自從半年前發了病吐血昏迷後,便把小娟嚇到了,強制性的將自己哥哥送去了醫院。
哪怕中間醒來,在小娟和他奶奶的哭泣哀求下,只得在醫院躺著,這一躺便躺了半年多,稿子也只是斷斷續續的寫,由於一直沒有出來過,在小娟還有其奶奶的請求下,醫生也並沒有提過小娟哥哥的病花費了多少。M.blu.Ν
其他人,除了小娟自然也不清楚。
其他人只知道不久之後,小娟和她奶奶為了給自己哥哥治病,已經把之前他們所租的房子退了,拿回了押金,搬到了一個更差的地方,然而後來搬的那個地方,也住了沒多久,在三個多月前,小娟便和自己的奶奶,一起搬到了那片貧民窟。
小娟哥哥也似乎因為一直住在醫院,加上自己妹妹還有奶奶的特意隱瞞,不知道外面的情形。
“所以,是這樣嗎?他竟然還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和奶奶都搬去了貧民窟?”
“是呀,反正現在他們的生活確實是只靠小娟賣煙來維持的。”
怪不得之前的那些男人說,姓趙的那小白臉一天也沒有住在那個窩棚過。
“小娟的哥哥,得的甚麼病?”
把那些事打聽來的小混混如此向莫顏回道:“不知道啊,只知道挺厲害的病,要不然怎麼能花那麼多錢都沒能把病治好呢,還在醫院一躺就躺了半年多。”
“那看來這個病確實是挺厲害的……”
就這麼一路,莫顏來到了小娟哥哥所住的醫院。
她並沒有親自見小娟的哥哥,只是隔著視窗,遙遙的看了對方一眼。
看對方坐在病床上。五官還能看得出清秀的模樣,看得出對方原本應該是個很文秀的人,但此刻對方的臉上太過蒼白無肉,身上穿著病服,手上掛著點滴,手背上也滿是針眼,身體很瘦,瘦的好像一陣風就能把人吹到,衣服下面好像全是空蕩蕩的一樣。
明明骨瘦如柴,卻還拿著筆,在一個本子上慢慢書寫著的模樣,莫顏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趙先生只要醒來,有空就會寫一寫呢,聽說寫得很好,還有文章在報紙上釋出過,十分厲害呢……”旁邊的小護士說,“可惜他醒來的時間不多,寫也寫不了太長時間,因為沒有力氣,我們主任都說,好可惜呀。”
是很可惜。
莫顏在心中如此回道。
然後便轉過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