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莫顏踏足這片貧民區的時候,天空正下著小雪。
這雪其實已經下了好幾日了,斷斷續續的,都是小雪,空氣但也異常寒冷。
而此刻是1940年的二月,再往後數一數,沒幾日便是除夕了。
是的,快過年了。
然而腳下卻是一片溼噠噠的軟綿綿的泥濘,飄落到地上的白雪鋪不乾淨腳下的髒汙,因為不時的有人來回的踩過,腳下還時時會有積水的陰溝。不過現在積水的陰溝已經凍結成冰,才看不見滿是積水的陰溝,卻把路變得更加滑溜溜的,十分不好走。
一不小心,便會容易有人滑倒摔跤。
莫顏走過來時,已經看到好幾個人走路平地摔倒。
莫顏原本之前還打著黑色的雨傘,進入這片貧民區後,因為活動的空間太小,周圍太過狹窄,莫顏便把傘收了,但即便如此,走得依舊不方便,身體會時不時的因為眼前的遮擋彎一下腰,歪一下頭。
簡簡單單的動作卻彷彿費了大半的力氣,讓這會兒的身體十分難受。
不過這裡卻多的是比她更加難受的人。
她看見周圍的住戶幾乎是由一條蘆蓆卷個半圓型,兩邊支起兩根竹竿,上面搭了一些破席爛鐵皮,就把這個地方變成了一個簡單的棲身之所。
一個……家?
因為這種窩棚還不到一人高,兩邊的路也因此十分的狹窄難走,雜亂無章,‘房子’還有通道鑽進鑽出都需低頭哈腰,更別說遮風避雨,所以聽說這裡還有‘番瓜弄似陰溝洞,走路三步一鞠躬,不如豬玀棚。’的這麼一句話。
是的,這裡還有這麼一個名字,番瓜弄。
不過不管是甚麼名字,是滾地龍還是蕃瓜弄,都難改這裡的悽慘貧苦。
莫顏一路走過來,不僅僅是路邊的雜物,還能看見隨處可見的糞便垃圾,即便是冬日,在那些窩窩角角,在那些溫度較高的地方,也是蚊蠅密佈,臭氣熏天,讓人難以忍耐。
甚至那些窩棚裡面的居民,也幾乎個個都是衣衫襤褸,瘦瘦精精,少有穿的齊整的,有時精神力掃過去,還能看見四五人合蓋一條棉被,擁擁擠擠的睡在這個寒冷的冬日。
莫顏終於走到了那個小姑娘的窩棚前。
窩棚小小的一個,可能因為裡面住的人太少,所以這個窩棚比旁邊的窩棚還要小上一些,但裡面稍稍比較乾淨,至少比其他的窩棚乾淨,至少看得見窩棚的主人平日有勤奮的收拾,但也僅此而已了。
莫顏看了一眼旁邊窩棚抱著孩子的婦女。婦女忍不住探出頭來,用著新奇又貪婪的目光望著她,將她全身上下肆無忌憚,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這種目光很常見,她幾乎一路走來,幾乎一路都有收到這樣的目光。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弱的、小的……都有過類似的目光。
甚至她還知道,就在她身後的不遠處,某處窩棚的拐角後面,還有好幾個高高瘦瘦的人影就在悄悄的盯著她,而且還已經定了她已經很久,等待找尋時機做些甚麼。
所以莫顏只是多看了一眼女人懷裡張著嘴巴吃奶的孩子,便收回目光,沒對對方做甚麼,也沒說甚麼。便彎腰走進了眼前破小的窩棚。
裡面的光線十分的陰暗。
滿是白
發的老人就躺在窩棚的最裡面,身上蓋著薄薄的破爛的棉被,枯樹皮一樣的老手放在外面,無力的垂在旁邊。
手邊不遠處就是一個掉了一點漆的,有點黑乎乎的陶瓷杯,裡面還有半杯水,水面上漂浮著幾粒塵埃,但看著還算乾淨,像是小姑娘出門前就倒好的,然後放在了距離老人最近的位置。
老人似乎已經睡著,雙眼閉著,滿是幹皮的嘴巴微張著,露出了一點黑黃且殘缺的牙齒,面容看著十分平靜。
只是身上已經失去了該有的溫度,變得無比冰涼,冰涼的不知道多久了。
幾根白色的頭髮像飛絮一樣淺淺的飄蕩在半空中。
莫顏靜靜的站在原地,站立了良久。
彷彿不知道該對於眼前的畫面做出怎樣的回應。
雖然她早已知道,她能看到的也只有這幅畫面。
因為系統早已清楚的告知,‘老弱’已經死去。
死去的時間就是今天。
她的任務已經失敗了一半。
莫顏發現這種事情是無法控制的,也無法預料到的。
而系統隨機佈置的任務也可能是無法完成的,不過你有天大的本事。
因為你不可能把死人復活,也不可能使時間倒流。
就像那個賣香菸的小姑娘不知道今天自己會突然死在一場槍亂下。也無法預料到,自己早上離去前還活著的親人,此刻身體已經冰涼。
她只知道自己死前無法放下的,自己的奶奶,還有重病的哥哥。
莫顏甚至還覺得,她的這個任務另一半也離失敗不遠了。
她不知道賣香菸的小姑娘的哥哥生了甚麼病,那個病好不好治?
——‘老弱病儒’。
儒,是讀過許多書,有學識的意思。
所以小姑娘的哥哥,是個讀書人。
但即便這樣,還是由這個小姑娘出來賣香菸,負一家之重。
如果這個哥哥不是個靠妹妹吸血的混蛋,那麼這個哥哥就應該真的是病到無法做任何事,無法承擔起這個一家之主的責任。
錢不是問題,就像西柚所說,她和李諾都富的流油,凡是能用錢辦到的事都是小問題。
有問題的是錢辦不到的事。
更有問題的是她不知該如何告知那個賣香菸小姑娘的哥哥,他的妹妹和奶奶接連已經沒有了的事實,而她又該如何繼續行使這個任務。
在自己的妹妹和奶奶都死去後,自己也生著重病,他還能活得下去嗎?
莫顏十分深深的懷疑著。
她因為思考這些問題站了很久,沒有離去,也沒有動彈,直到身後發出稀稀疏疏的聲音。
“喲,哪裡來的漂亮小娘皮?來到我們這下三濫的老鼠地蛇窩?來做甚麼的呀?”
“來,去問問,這是哪個的住處?”
“是姓趙的那個小白臉妹妹的窩呀?那可能是來找相好的!”話說完,便是一通層層疊起的哈哈大笑。“不過那姓趙的小白臉可不住在這兒,人家一天都沒住在這兒過,來這裡找人怕是失望了。”
來的這些人隨著哈哈大笑的聲音走進了窩棚。
一個個穿著破爛的襖子,比旁的人穿的稍厚點,一個個慫脖子慫腦袋的,一進來便上下的打量著莫顏,充滿著各種汙穢與貪婪的慾望。
他們甚至都沒有發現躺在陰暗角落最裡面的老人已經死去。E
滿心滿眼
的緊盯著眼前的女人。
漂亮的女人,漂亮又富有的女人。
莫顏目光平靜的看著這些人,沒有喜也沒有怒,她只是微微的皺起眉頭,目光透過這些重重的人影,看向了窩棚外面,那個緊盯著這邊,抱著孩子的女人。
那穿著破棉襖,梳的單辮子也有些蓬頭凌亂的女人抱著已經喂完奶的孩子,看著這邊喃喃自語:“雖然是來找這家兒的,難不成是親戚不成?沒聽說那小丫頭有甚麼有錢親戚呀!”
“嘖,就一個人來這地方,還穿的這麼好,嘖嘖嘖,天真的有錢小姐,完嘍完嘍!”那女人笑著,嘴角既有嬉笑也有嘲諷,眼睛有彷彿故意看富家小姐遭罪的期待,也有一絲一閃而過的徘徊複雜的猶豫。
話音落下,窩棚裡再次傳來一陣惡意的哈哈大笑,女人忍不住又再次看了那個小小的窩棚一眼,看著那些一個個不算高大,但十分嚇人的背影,不知是想到了甚麼,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失不見,轉而露出十分晦氣的表情。
“算了,就當還那小丫頭上次帶我家虎子去看病的人情。”說完,女人抱著孩子一搖一擺的走了過去。
“哎喲喲,這是幹甚麼呢?怎麼這麼多人圍在這兒呢?”
似乎是看出了女人過來是想做甚麼,這群男人中立刻便有人惡狠狠的給了那女人一眼,警告地道了一句:“別多管閒事。”
“甚麼多管閒事呀?我就看一看熱鬧,我才不想給我家男人惹麻煩呢,諸位大哥那麼照顧我家,我怎麼會管各位大哥的閒事?”那女人就像煙花柳巷裡的女人一樣,咯咯的笑著,那模樣,就差手中拿一塊香氣盎然的花帕子了。
“看熱鬧,莫不是想來佔一份便宜吧!”中間似乎有人識得這女人的性子,如此高聲說道。“我們的便宜也敢佔嗎?虎子娘,話說這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肯陪我們哥幾個樂呵樂呵。”說著,周圍又一陣應和般的響起一陣笑聲。
被如此說著,那女人卻分毫也不在意,只是抱著孩子依然笑著道:“瞧你說的,我這幅老醜的樣子你也看得上,可真不挑嘴的!”女人似乎已經和這些男人處慣了,知道該怎麼應和他們也知道啊,也知道該怎麼嬉笑著回應這些不中聽的話。“只要你看得上,行,提兩瓶老酒來,我陪你喝一晚上。”
眼前的男人們又是因此一陣笑聲。
女人悄悄的看了莫顏這邊一眼,原本以為自己看到一張倉皇驚恐的柔弱面容,結果自己轉頭看見的卻是甚麼也沒有,對方那張漂亮的臉上不管是看著她,還是看著這群噁心的男人,目光皆是平靜。
不知怎麼的,女人無端的便冒出了一股怒火來,原本是來管閒事的她忍不住脫口就想要冒出惡毒的言語,如:這位小姐居然還聽得下去,是不是也見慣了這樣的場面,聽慣了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對於她這樣的人來說連個屁也不是,聽完便忘了,但對於一個清白乾淨的小姐來說可謂是一個極端侮辱的話,然而話還沒有說出,她就率先將目光投向了對方身後,窩棚最裡面的陰暗處。
那裡的老人,沒有動彈,像是睡著了一樣,但對於這裡的一切,這麼嘈雜的聲音,也沒有絲毫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