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白色的麻衣,系紅色的腰帶,臉上帶著各色情緒的面具。
全部都是令人熟悉的,小孩子的神像。
從大門這裡望過去,第一個,是嬉笑的面具。
第二個,是憤怒的面具;
第三個,是哀傷哭泣的面具;
第四個,是威嚴冷肅的面具;
給五個,是冷漠無情的面具;
第六個,是邪惡魅惑的面具。
第七個,是溫柔和善的面具……
那一張又一張的面具,喜、怒、哀、樂,威嚴與冷漠,邪惡與和善,不管適合不適合一個小孩,但都粘在一個又一個的孩童的臉上,彷彿就是從他們的臉上生出來的一般。
彷彿與生俱來。
而最後一面,就是這第三層,如同嘴巴一樣的入口。
下面是半張的口,上面是一副長長的數知不清的,各種吃人的惡鬼壁畫。
連其他七面,神龕的上方,也全是這樣的壁畫。
彷彿被丟在這裡的骨頭的主人,都是被那壁畫上的惡鬼所食一般,一眼望去,令人說不出的恐懼。
彷彿每一具骸骨都在哀嚎,每一具骸骨都在哭泣。
“嗚嗚嗚……”
“嗚嗚嗚……”
這樣的聲音,彷彿隨著那道風鈴聲傳遍了神廟的每一個角落。
“嗚嗚嗚……”
“嗚嗚嗚……”
正在艱難的在眾骨頭中間,虔誠的拜著神龕的吳三兒猛地抬起了頭來:“甚麼聲音?臥槽,你們有沒有聽到……甚麼聲音?就就就,就tmd那種,像鬼哭一樣的聲音。”
莫顏移過視線望過去,原來不只是她聽到了嗎?
吳三兒一問,其身後的黃毛也猛的一抬頭,不可思議的問他:“你也聽到了嗎?你也聽到了嗎?!我去,我還以為是我的錯覺,又或者必經的流程,原來不是嗎?”
一旁的容姐也抬起頭來,發出驚訝的疑問的,以及略有些恐懼的目光。
很明顯,她也聽到這聲音了。
吳三兒一巴掌拍在了黃毛的腦袋上,然後又彷彿給自己壯膽一般的大聲罵道:“當然不是啊,哪裡還會有這種鬼流程?就簡單的拜拜神而已!”
“那這聲音怎麼回事兒啊?還越來越大了都!”黃毛哆嗦的牙齒都在打架了,聲音顫抖個不行。“要不咱,咱走吧,先別拜了……”
容姐也望著四周的壁畫,還有地上的骷髏人骨,道:“我也覺得有些不對勁,先走吧三兒。”
此時他們已經拜到了第三座神龕,莫顏和炎哥都站在口子的這面,一人站一邊,炎哥站的前面一些,莫顏站的後面一些,兩人幾乎下來後就沒怎麼移動過。
炎哥似乎也聽到了這些聲音,皺起了眉頭,額前長長的劉海也被一縷一縷的不知從哪裡吹來的,一陣陰冷的風吹得輕輕飄起。
對方這個人,似乎從來就沒相信過這島上的神啊靈啊甚麼的。
但此刻,也似乎有些心悸起來。
吳三那邊開始小心翼翼的起身,然後小心翼翼的往這邊走,沿著牆面的邊緣,儘量不讓腳下踩到那些骨頭,驚擾亡靈。
雖然亡靈應該已經
被驚醒了。
“嗚嗚嗚……”E
“嗚嗚嗚……”
鬼哭狼嚎的聲音更大了,吹進你的耳朵裡,刻進你的腦子裡。
突然,吳三兒那邊不動了,像是被甚麼止住了的動作。
莫顏仔細一看,才發現是那位棍先生沒有起身,對方依然維持著叩拜神明的動作,無論一旁的黃毛怎麼拉,怎麼動,都沒能把對方拉起。
對方就像再一次的失去了神智,變成了一具僵硬的傀儡。
“快跑!跑出來!”像是發現了甚麼,炎哥猛地大聲喊出了聲音來。
然而這聲提醒已經晚了。
在那邊的幾人聽到聲音的那一刻,地上的那些骷髏忽然就伸出了嶙峋的雙手,抓住幾人,然後,無數的骷髏湧上,幾乎瞬間便將人掩埋。
直到突然幾根藤蔓伸出,鑽入骷髏群中,拖出幾道或暈死,或還在不停掙扎的身影,瞬間拉至樓梯口前,放下。
炎哥抬頭,用極複雜的眼神看著莫顏,然後便一把扛起暈死的黃毛和像具僵硬屍體一樣的棍兒先生,一肩扛一個的,然後伸腳一踹,踹清醒了吳三兒:“還不拉著阿容跑?”
然後看到吳三兒猛的驚醒,拉著容姐就跑後,自己也準備扛著人跑時。
結果臨了回頭一看,他身後那道嬌小的身影居然還站著沒動。
也許是猜到了甚麼,他只是略皺了皺眉,問了一句“你不走?”,得到一個點頭的回應後,最後看了一眼對方,又看了一眼那些彷彿活過來一樣的骷髏,終於轉身朝著神廟的一層跑去。
而在他看不見的身後——
無數的骷髏湧了上來。
然後幾乎是瞬間,便將那道嬌小纖弱的身影淹沒。
“你有甚麼願望?”
“汝有甚麼願望……”
“儘管說出來吧。”
“儘管道來……”
“我會全部幫你實現的……”
“吾將盡汝所願……”
稚嫩的聲音伴隨著蒼老的聲音一前一後,銜接得毫無空隙的道出,你的聲音接著我的,我的聲音接著你的,此起彼伏,充斥著每一個角落。
莫顏的身體被無數的骷髏淹沒,他們咬開了她的衣服,咬開了她的血肉……
將她的整個身體,瞬間啃食的殘破不堪。
她剛剛為甚麼沒有動彈?為甚麼沒有跑呢?
因為她聽到了一個聲音讓她留下,於是她控制不住的留下來了。
然後……就變成了這樣。
她的周遭是無數痛苦的哭嚎的聲音,卡茲卡茲的令人牙疼的啃食血肉的聲音,還有……就是那一道又一道,問她有甚麼願望,讓她許願的聲音。
她有甚麼願望呢?
或者說‘她’,‘她’有甚麼願望呢?
她不知道呀。
所以,在這局副本里,她終於要死了嗎?
莫顏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一點一點的撕碎,血肉被一點一點的扒走,骨頭被一點一點的拆離,還有尖銳冰涼的手指骨頭,摳下了她的一顆眼珠,最後,一雙手骨頭捧起了她的腦袋,將她那血淋淋的腦袋放在了神龕前……
有甚麼東西冰涼的貼在了她的頭
顱頂上。
她的意識……也在這一刻,終於消失。
……
……
莫顏再次醒來時,身體是在海水裡。
因為她一張嘴,便是滿嘴腥鹹,還有一根海帶綁著她的一隻腳。
意識回歸身體之後,她便一把扯斷了海帶,然後向上游去,不停的向上遊。
就像那次在深不見底的潭水裡面時一般。
她一邊遊,腦海中一邊劃過被無數的骷髏淹沒的可恐場景,那種彷彿真正死過一遍的感覺,真的讓人絕不想再次嘗試。
但是……她或許還得再嘗試一遍。
莫顏猛的撥出海面,大口的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彷彿沒有任何的異常。
撥出了海面後,她便下意識的放出了精神力,然後差不多在一千七百多米後,終於觸碰到了邊緣,一片礁石。
海岸邊上的那種礁石。
而礁石的上面,坐了一個垂釣的少年漁人,對方似乎是在釣魚,戴著一頂漁帽,又似乎是在等待著海里的甚麼。
直到莫顏浮出海面時,對方才略微抬了抬眼,露出了漁帽下的容顏。
是那個少年,那個在海岸邊上,載眾人上島的漁人少年。
才剛冒了一個頭,莫顏便有些渴水一般的將腦袋往海水裡面沉了沉,直到呆舒服了,才又冒出頭來,沒一會兒,又皺著眉頭沉入了海里,然後便乾脆在海里的水面之下,朝著對方所在的方向遊了過去。
一邊遊,還一邊想。
她果然是一個死人了呀,或者說這局身體果然是一個死人。
所以……她也不懼死亡。
因為她死去了,就會從海里爬回來。
但這樣的‘復活’肯定不是永無止境的,因為就在剛剛,她竟然感覺,有些離不開這片海水。
這種狀態有些奇怪,但也不奇怪。
畢竟,是死了又復活嘛。
而且也許不僅僅是離不開海水,也許下一次,又或許下下次,她的意識就會跟著那顆頭顱,在那冰涼的觸碰下,一起消失。
——莫顏如此想道。
其實不僅僅是身體離不開海水,她的精神狀態也似乎有些不對。
似乎有些格外的過於平靜,這好像真正的自己也死過了一遍一樣。
是那種靈魂歸於平靜的平靜。
但她還是知道自己要做甚麼。
神廟一趟並沒有甚麼收穫,甚至還差點丟了一條命,不,是已經丟了一條命。
但莫顏至少已經確定了她要做的一件事。
願望……
她要知道這個身體的願望,然後再次前往神廟,許下願望。
她猜想,做到這一點,才算完成在這個世界的任務。
然後……才可以離開這個島,離開這個副本,離開這個世界。
但如果沒有說出願望或者說錯了願望,或許,就是再一次的被骷髏淹沒,被啃食殆盡。
直至……她真正的消失。
嘩啦一聲。
莫顏浮出了水面。
陽光灼燙的感覺立刻打在身上,帶來一股讓人難以忍耐的疼痛。
所以莫顏依舊泡在水裡沒有出來,只露出個腦袋,看著那個漁人少年。
因為那個漁人少年也在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