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廟靜謐,一片從窗子射入的細碎的陽光中,幾片細碎的瓜子皮卻被丟在了那滿是灰塵的上。
陳迦問出了那句話後,目光很快又低下,瞬間出了神一般,盯著虛空中那金色的光線,眼中的思緒有些茫然,有些混亂,更多的卻是不敢置信,並瞬間懷疑起自己的猜測起來。
怎麼可能呢?
對方怎麼可能……是逍遙閣的少閣主?甚至還是被宗主親自下達了密令追查之人。
而後又很快聽到莫顏淡淡的回話,便又再次抬起了頭來,抬起了視線,那雙漆黑深幽,彷彿帶著笑意的眼睛。
對上那樣的眼神,那樣的目光,陳迦才忽然間終於意識到,眼前的這個孩童,並不只是一兩句心性不錯、與其他同樣年齡階段的孩童有些不一樣就可以詮釋的。
對方豈止是有些不一樣。
那樣的目光,根本不是普通孩童的目光,也不如同聖子那般高高在上,以沒有溫度的目光俯瞰眾生,對方的目光是平和的,就像一汪深湖,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將其掀起一絲波瀾。
一個普通的小孩子,又怎麼會有那樣所謂平和的目光呢。
除了和尚,就只有經歷了世事,強大的大人,才會在看過許多事情之後有著那樣平和的目光。
然後便是兩年前曾在昆彌川,和聖子對坐而談的那個奇異孩童了。
他猶記得對方的眼神,就是這般。
所以,不是那個人,又能是誰呢?
陳迦直到此刻才恍然間明白過來,之前他看到這個小孩時感覺到的那一絲絲古怪微妙的感覺來自於哪裡,可笑他當時還想將對方帶回魔蓮宗,只以為對方真的是一個藥房中的普通學徒,最多經歷了一些世事,懂得了一些道理,鍛鍊了心性,並沒有將那一絲微妙的感覺放在心上。
如今想來,還真是荒謬至極。
原來宗主一直要找的這個逍遙閣少閣主,竟就在他的眼前。
但誰又會想到一個普通醫館裡的普通學徒,會是兩年前就聲名赫赫,卻突然失去蹤跡的逍遙閣少閣主呢?
陳迦身體不自覺的後仰,不小心牽動了身上的重傷,面上頓時一片猙獰,又不願露出難看的面容,便咬緊牙齒,面上抽搐不已。
對面的莫顏見此笑了笑,繼續道:“想來你也應該聽過我的名聲,畢竟你們宗主,這兩年可是盯了我許久,就算兩年前不知道,現在打聽得到的,也該都打聽清楚了。”M.blu.Ν
她頓了頓,看了他一眼,又道:“所以你也應該知道,我雖是個孩童,卻並不是不知世事,也不是甚麼善男信女,我同你們的聖子鬼鏡一樣,殺過不少人,手中有過不少血。”
殘肢斷裂的神像下,陳迦抬頭定定的看她,咬著牙仍然有些抽搐的道:“既然如此,那少閣主救我,想必不是白救的吧。”
莫顏聽此,不由笑了笑,道:“自然,你總算聰明瞭一些,不用我再多費口舌了。”
天邊一片靜謐。
黃昏時刻,莫顏手中拎著一隻烤雞,幾袋乾果零嘴,正站在一家附近還算有名的糕點鋪。
“嗯,就要那白米糕。”莫顏遞過銅子,對店鋪裡的老婆婆如此笑著說道。
“好咧,還要點其他的嗎?小姑娘。”
“其他的嗎?”莫顏考慮了一下,“那再加個紅棗糕吧。”
此時北方戰火連天,南方卻還算安逸,在這樣的小鎮中好像只要沒有江湖人的打擾,便如同世外桃源一般,分外的安寧祥和。
此時,又有一灰色的身影走了過來,尖細著聲音道:“老大娘,來兩份白米糕
、一份鮮花餅、再有三碗酒釀圓子,弄快些,食盒在此,我家夫人很是喜歡你家的東西,此刻正等著我買回去呢。”
“好好好,不著急,馬上就好,你家夫人等不了多久的。”那老婆婆笑著道,然後便轉過身,讓身後的兒子快些動作,挑選糕點。
莫顏因為聽到那尖細的聲音轉頭望去,卻不想是個眼熟的面孔,只見那人面白無須,姿勢女態,穿著一身有些破舊的灰衣,正是幾日前莫顏送過藥的院子裡的人。
一個閹人。
那對方口中的夫人,想來應該就是住在那院子中的武氏落魄妃嬪了。
莫顏想罷,便收回了視線,剛好此刻,店鋪裡的老婆婆已經將她要的糕點遞了過來,莫顏將其接過,然後便轉身離去了。
等回到醫館時,周邊己是一片黃暈,外面的整片天空都是橘紅色的,看上去十分夢幻。
莫顏回來時,醫館內已剛好在擺放,一見莫顏,葛小紅便興奮迎了上來,看著她手中的東西捂著嘴巴驚呼道:“哇,你帶這麼多好吃的回來嗎?”
而一旁的小同也不由輕嘆道:“巷口的烤雞,北街的糕點,還有這麼多的乾果,你這是直接又把錢給花光了吧?”他抬頭看向莫顏。
莫顏:“嗯,差不多吧。”
小同立刻皺了皺眉頭,走過來看著她手中的東西,裝模作樣的嘆了一口氣。“哎喲,讓你帶點好吃的東西就帶了這麼多,你花錢如此這般大手大腳,將來可怎麼辦喲?”
一旁的萬大夫聽此不由笑了笑:“你這麼老氣橫秋的幹甚麼?左右醫館還是養的起她的,顏顏這般聰明,將來定將包姑的本事全部學去,到時還會缺這兩個買東西吃的銅錢嗎?”說完,他又笑了笑,道,“好了好了,顏顏回來的及時,快些過來吃晚飯吧。”
莫顏聽此也笑了笑,將東西遞給興奮的葛小紅,便到後院打水洗了個手,看了一眼此刻無人的某個房間門前,才回到堂內入了座。
然後看著被端上桌的新鮮的烤雞,聽一旁的葛小紅拍著手問:“對了,你今日去哪些方逛了呀?逛了這麼一整日。”
莫顏很有禮貌的等其他人入座:“……都在逛。”
一旁的小同插了一句:“你沒有出鎮子吧。”
莫顏:“呃……出了。”
小同頓時就跳了起來:“哎呀,我說你,就知道你肯定出鎮子,不然就那麼一點兒大的個鎮子,哪裡逛得到一整日,讓你別出政治,你竟然還是出鎮子。”
莫顏見小同的面色有異,便立刻問:“怎麼了嗎?”
小同不知道是想到了甚麼臉色,突然就有些蒼白起來,張嘴卻吞吞吐吐,還是一旁的萬大夫替之答道:“南巷又死了兩個女子,”
莫顏:“又死了兩個女子?”
可是昨夜,那個走火入魔的六品高手,不是已經死在她的手裡了嗎?
難道對方,並不是殺死那些女子的人?可對方的身上,分明有那些女子的味道,血腥味、脂粉味,難道,對方在出現在那條黑巷之前,就已經又殺了人,而那些味道,正是在新殺的女子身上染上的?
但是很快,萬大夫又帶來了新的疑惑:“只是這次的女子屍體,並不是在南巷中發現的,而是在通向我們這個鎮子的路上的一條河溝之中。”
“所以今日那兩具屍體是特意送到我們醫館讓萬大夫檢查的,雖還沒有甚麼味道,但看上去可嚇人了。”葛小紅說著嚇人,可臉上卻沒有多少害怕的顏色,倒是一旁的小同臉色越來越白,還一
副要吐不吐的模樣。
莫顏挑了挑眉:“還沒有味道,所以死的時間……”
一旁的萬大夫淡定的刨食,還給小同夾了一片青菜葉:“應該就是昨晚,而且死相也確實有些嚇人,所以也不怨小同被嚇成這個模樣,又十分擔心你。”說著他又嘆了一口氣,“也不知葛仙師和包姑何時回來,按理說他們也應該收到信,在今日回來了,卻不知為何還沒有身影,真是讓人焦心。”
莫顏:“萬大夫可是擔心後院的人?”
萬大夫看她,立刻一副還是你聰明你懂我,並快哭了的表情,點了點頭,答道:“是啊,葛仙師和包姑遲遲未歸,也不知是被甚麼事給耽擱了,後院的那些人不是好相與的,就只怕到時時間到了,他們還未歸來,就,唉……”說著,萬大夫便又忍不住再次嘆了一口氣,年輕的面孔上盡是愁容,看上去操心的好似頭髮都白了幾根一般。
雖然事實上應該沒有。
萬大夫這幾年在葛仙鹿的影響下,一向很注意保養的。
莫顏沒忍住笑了笑,然後又安慰道:“車到山前必有路,萬大夫不必多想。”
更何況,經過今日,陳迦應該不敢再找醫館的麻煩。
想起陳迦,莫顏便又想起昨晚被她打死的那個走火入魔的溜冰高手。
想起那個六品高手,莫顏便又想起今日中午,聽到的出自於陳迦之口的那句話“自從兩年前那件事後,江湖上似乎出接二連三出現了好幾這樣走火入魔的事,而且……”
“而且怎樣?”
“而且那些走火入魔的不是曾經當日出現在那雪玉峰過的人,就是和他們有關的人。”
所以還真的是不出她所想,這走火入魔之人,是和兩年前崑崙山上的事有關的。
中午,莫顏詳細的向陳迦問了兩年前在崑崙山上的事,在她消失後那裡又發生了甚麼,後面的結果如何,事情又是怎麼收場的。
可能是已經確定了莫顏魔門的身份,陳迦倒也沒有隱瞞,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詳細的一一道來了。
“那日的場景其實十分的慘烈,不少人命喪於那奇怪的天人手中,除了及時撤下的弟子,八品以下的,都在那夜喪黃泉。因為我也只才六品,所以那夜也是及時撤下的人之一,對於再之後的事情,便不怎麼清楚了。”
莫顏挑了挑眉,隨即注意力集中在了那個天人的稱呼上:“天人?”
之後莫顏自然又詢問,方才得知,因為趙小錢當日那不可思議的實力和手段,被人認為不是凡塵之中擁有的任何一個人所能擁有的,對方又引下天雷,後來他便被當日過後的一些各大門派暗中稱之為天人。
之所以是暗中,便又是如同莫顏所想的那般,那日崑崙山雪玉峰頂上的事情並沒有傳揚出去。
而是被各大門派的人不約而同的隱下,而且隱的十分好,至今不為,那日之外的人所知。
也不知當日這麼多人,究竟,是怎麼隱下來的。
竟一絲一毫的風聲也沒透露出去。
連當日諸多勢力在那日算計的事,也都這麼不了了之了。
莫顏掩下思緒,繼續問:“所以知道那夜雪玉峰上最終究竟如何了結的,只有那些八品以上的前輩?”
陳迦:“是”
莫顏:“第二日呢,又是個怎麼樣的場景?”
陳迦:“第二日雪玉峰上已然清理乾淨,連屍體也不見也不剩一具,除了聖後聞心兒以外,諸位八品九品高手己各自離去,在此之後,下了崑崙山,方知諸位高手多數已然閉關,至今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