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平靜的看著對面,面對烏木骨爾突然緩的態度,只是微微笑了笑,並沒有接話。
烏木骨爾並不在意,反正繼續真誠的道:“我曾經仰慕漢人,仰慕中原,甚至現在也是。”
一旁之前那個冒過頭的少俠聽到這裡,實在忍不住出聲道:“那你們這群突厥人,剛剛那些作為,一口一口喊著要女人,不然便將人全殺了,就是你們仰慕中原的樣子?”
烏木骨爾剎那看向對方,那雙視線一瞬間帶給了說話的那位少俠極大的壓力,下意識的忍不住想要退卻,卻又咬牙堅持了下來,愣是直直的回看了過去。
良久,烏木骨爾才幽幽的道:“仰慕中原,要中原的女人,以及殺中原人,似乎並沒有不能同時存在的理由。就像吾仰慕漢人,但也同樣恨漢人,我等從來也沒有掩蓋過這一點。”
那少俠聲音冷冷的:“你恨漢人,就要無理由的殺人掠奪?”
烏木骨爾卻反問道:“這不正是你們漢人的作為嗎?”
那少俠怒道:“我們漢人何時這般做了?!”
莫顏沒有說話,平靜的觀看此刻舞臺變成兩人的對話。
烏木骨爾目光沉沉看著那年輕的少俠,忽然莫名其妙笑一聲,然後挑了挑眉,緩慢而平淡道:
“夏朝辛平二十九年匈奴劉淵還不是洛陽隱王,上一任夏氏皇帝年老,但已經開始昏庸亂為,卻還未被匈奴劉淵殺死的時候。
我等胡人因當年戰事留於幷州,經百年早己是幷州子民,還未回歸草原之時,天大旱。
吾那年八歲。”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想了想,還是將吾變成了我。
“我與我那阿爺阿孃還有妹妹一家子相依為命,老老實實的種田,但連續半年的天旱讓我們餓得連路也走不起,糧食也沒有種得出多少,阿孃重病,凡種出的一丁點糧食還不夠交賦稅還世家的當年翻滾出來多少倍,來購買的種子、鋤具的錢。
而我後來才知道,這些世家,就是欺負我等胡人不識字,甚麼都不懂,才弄出來的永遠也償還不完的債務。
我阿爺為了給我與阿孃一口吃的,不停的向那些高門大戶磕頭,求他們再留一點糧食給我們,可是他們不肯,明明他們的穀子都爛在了穀倉之中,還要拿著我們本就不多的糧食,還要哄抬市價,不肯哪怕流出一點給我們這些……胡人。
好不容易,我阿爺將土地賣於世家,弄回那麼一丁點吃的回來,就遇武帝徵兵,我阿爺就那麼被夏人的軍隊捉去,就因為是胡人,成為了最不值錢的攻城兵,死在了第一波攻城的城牆下。
而我我阿孃,沒有了阿爺的,我姐姐被那些同樣餓慘了的夏人踹進門之後捉走,賣給了高門世家中做奴隸,我成了貴族中圈養的私奴,而我的阿孃,就被那樣生生的餓死在了家中!而我的姐姐,因為長得好看,成了貴族老爺的胡姬,不過三個月,就被另一個貴族老爺看中,轉手送了出去。
沒過多久,我姐姐就得了病,死了。”
烏木骨爾平靜的說完,抬頭。
“所以,他們做這些事的時候,經過我們的同意了嗎
?
難道這就不是掠奪?不是殺人了嗎?殺了我阿爺的命,阿孃的命,還有我姐姐的命。”
烏木骨爾緩慢說著,看上去好像沒有甚麼這話中內容該有的仇恨悲傷,只是看著那天真的少俠,說著說著,甚至到最後還輕快的笑了笑,“到後來,要不是夏人自家鬧內亂,讓其他厲害的胡人又打了過來,那些世家慌亂的暫時逃出去,我也不會逃出去,遇到我真正的同族,回到我真正的家園。”
“所以這種強取豪奪之事,不正是你們漢人教的嗎?”
“女人?不過要女人而已?當初啊,我阿姐都能被那樣對待,為甚麼你們漢人不能?為甚麼呢?或者你難道想說,就因為我們是胡人嗎?”
烏木骨爾如此問道,看著那個少俠,嘴角勾起的笑容在這一瞬間莫名的分外危險起來。
那少俠說不出話來了,其他的人在此刻也無法反駁。
不然怎麼說?真說你們胡人活該,那恐怕下一刻他們的腦袋就要掉到地上了。
烏木骨爾看著在這一刻完全說不出話來的年輕少俠,再次忍不住笑一笑,又重新轉過頭,看向莫顏,問:“所以你覺得呢?小丫頭?”
莫顏不瞭解這裡的新歷史,不過這樣的事情,不管哪個歷史遇到戰亂的特殊時期都會發生這樣的事。畢竟打仗就要徵兵,徵不到就抓,實在是太正常的事情不過,所以大至也能猜得出來是個甚麼情況。
但她知道抓人的話,哪裡管你是胡人還是漢人,都缺人到抓人的地步,是個青壯青年都給你抓走,哪裡還會管你那麼多。
所以帽子不能亂扣,就算漢人胡人之間的特殊對待有,但在這裡絕對不是。
但在其他事上,漢胡之間的隔閡卻是由來已久,這個是無法說它不存在的。
仇恨早就已經無法改變。
莫顏當然也不可能站在大義的名頭上說些甚麼
她只是道:“所以夏朝如今已經快要玩完了。而且……”她頓了頓,道,“夏是夏,漢是漢,不用相提並論。”
一旁的石老不由看了她一眼,雖然都知道夏朝已經快玩完了,但還沒人敢這麼擺在檯面上,直接的說出來。
烏木骨爾也挑了挑眉,沒想到這個小丫頭會這麼說,“是的,如今夏朝已經快完了,所以我等出來了,要謀奪這天下!有本事的,當然都儘可取之。所以逍遙閣,真的不願意我們能合作嗎?”
他終於又再次把話題轉了回來。
其餘的人也望向莫顏。
縮在角落的某個揹著竹箱子的書生打扮人士,甚至有些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袖子底下的筆桿子草本子。
莫顏:“都說了,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
某個書生販子的同伴,同樣縮在角落,看著這一幕,聽到了這段對話時,終於忍不住看了看某個揹著竹箱的人,又抬頭看向前面,看了看莫顏,又看了看烏木骨爾,抿了抿嘴唇。
這邊,烏木骨爾仍不肯放棄合作的打算:“你們逍遙閣閣主難道已經給了絕對的答覆?一點可能都無?”
莫顏:“是的。”
烏木骨爾:“為甚麼?”
莫顏也直接道:“因為我師父不
願意與胡人合作。”
烏木骨爾:“呵,瞧不上。”
莫顏:這話就不好直接說了。
烏木骨爾真的有點被刺傷了,終於忍不住陰陽怪氣的笑了笑,道:“哼,她有甚麼可瞧不上的?不就是覺得自己姓司馬嗎?她想復晉國,也不想想當年晉國是怎麼得來的?誰還瞧不起誰?”
這事莫顏知道,畢竟她也是翻了一下這裡的歷史的,只是時間不夠,翻的不多而已。莫顏那邊的歷史一樣,司馬家也是篡國得來的位置,因為得位不正,所以才導致根基不好,以至於後面一代比一代糟心,還沒過100多年就搞了個八王之亂,把整個晉朝搞的亂七八糟。
所以說起來,這個世界的夏朝雖然現在也亂了,但好歹比晉朝亂得晚一些。
這樣對比起來,夏朝算是做皇帝比晉朝做得要好些。
烏木骨爾被氣到了,只是面上仍然沉著氣,繼續掀著司馬家的短:“她還不想與胡人合作,都說中原人最重忠孝之事,但當年司馬家,可是結結實實的篡了其主的位置,殺其主,廢皇帝,殺皇帝,殺數之不盡的曹魏大臣,做事可比我們胡人狠多了,憑甚麼還瞧不起胡人?”
某個書生販子的同伴:你們就這樣討論真的好嗎?討論這種大事,一點都不顧及這裡還有許多,不適合聽到這些內容的人在嗎?
烏木骨爾說到最後笑一笑:“好吧,不合作也就罷了……”
烏木骨爾說到這裡一頓,話風一轉,又開始以那種別樣的目光看向莫顏,上下掃描,“不過小丫頭,司馬泌那個女人可不是個甚麼好人,當然,我等也不是甚麼好人就是了。你小小年紀,天資出眾,何必拜入司馬泌那種女人的手下,不如來我草原。我泱泱草原也有一代宗師,雖然不是我突厥的,但同是草原人,不比那逍遙閣差。”
這種當面撬牆的行為讓陳長安等人忍不住看向對方,然後又悄悄忍不住看了看莫顏,想看看她究竟如何作答。筆趣閣
畢竟,莫顏確定才加入逍遙閣半年不到。
卻見莫顏道:“不用。”她當然知道司馬泌不是甚麼好人,但至少,比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殺的突厥人強。
雖然都不珍惜人命,在明面上,司馬泌會做一做面子,不會動不動就殺人,只會在必要下殺人,甚至還會行之前說過的收攏流民的那些善舉。
雖然莫顏現在大概知道對方收攏流民的原因了。
當然,也有極個別的人是殺心較重,比如半年前想要滅口商隊的某位戴面具的五品高手。
但魔門嘛,哪裡能沒有那麼一點激進分子。
其餘的,就目前來看,大多也還算正常,比如陳長安等。
至少秦四那幾個看到她第一次殺人時還會覺得害怕。
有可能莫顏將來忍不住了會跳槽,換個勢力混,但至少不是現在,混到突厥人那裡去。
別的胡人她不知道,但就現在她看到的突厥人而言,她很是討厭。
哪怕這位六品高手現在的態度再謙,說的再天花亂墜,也改變不了他們最開始表現出來的本質,輕賤人命,殘暴不堪。
還要女人呢,
要屁的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