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在屋子裡烤了一會兒火,就聽到了敲門聲。
“知情人巴甫洛夫嗎？”
陳星點了點頭，請這位面色通紅、體態羸弱的老人進屋。
“我叫皮帕諾，木匠皮帕諾。”老人摘下了帽子,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聽說了您無所不知的名聲,所以特意趕來,想向您詢問一件事。”
皇帝的鏡子，大灰狼的頭巾、人魚公主的珍珠就擺放在屋子的牆壁上，每個前來諮詢的人都可以看到,現在童話王國的人,已經沒有人再懷疑這個年輕的外來者，是否真的具備他宣稱的能力。
木匠皮帕諾的請求很簡單。
他曾經有一個兒子。
一個可愛的男孩。
木匠非常愛他,只是可惜,這個名叫埃爾曼的可愛的小男孩在四歲半的時候就死了。
“他是怎麼死的呢？”
“有一天我十分忙碌，”木匠皮帕諾回憶道：“因為我要在新年為國王陛下表演新的傀儡戲，於是忽略了他。”
等木匠皮帕諾結束了一天的工作的時候，就發現埃爾曼不知甚麼時候溜出了房門,木匠發動全村的人尋找孩子，幾天之後才發現了埃爾曼的屍體，他已經被森林裡的野獸吃地只剩下一堆白骨。
木匠皮帕諾非常悲痛。
兩年過去了。
他依然抱有疑惑：“我只想知道,為甚麼埃爾曼會離開家裡？他是個很乖的孩子，沒有我的命令他是不會偷偷溜出去的。”
陳星當然不會說是孩子好奇的天性,想讓他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童話世界可沒有這麼簡單的故事。
尤其是……暗□□。
相反，他戴上了帽子,呼喚了門口的馬車：“請帶我去你家吧,木匠皮帕諾,相信我,我一定在哪兒聽過你的名字。”
木匠皮帕諾的家到了。
“請進,知情人巴甫洛夫，請原諒我的家裡很簡陋，並且堆積滿了各種原料木材，”皮帕諾解釋道：“我是個木匠，我為人打造傢俱，還有木偶。”
哦，他說過他為國王表演傀儡戲。
陳星看著眼前一排栩栩如生的木偶人，“這都是您的手藝嗎？看起來非常逼真。”
木匠皮帕諾有些謙遜地搖搖頭，然而語氣卻微微露出得意：“是的，只是一些玩具罷了，孩子們都喜歡這些……只是證明我擁有一些技藝，然而如今這門技藝，大概要失傳了。”
他長吁短嘆，大概是又想起了早死的兒子。
很快他想起了甚麼，對著房間裡喊了一聲：“出來吧，匹諾曹！”
陳星：“匹諾曹？”
皮帕諾點點頭：“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了，您也許會感到驚訝，但請不要害怕，它也只是個會說話的小玩意罷了。”
就聽篤篤的聲音傳來，一個穿著花色棉襖的木偶人機械地走了出來。
大概只有40多公分。
像個大號玩具。
圓圓的鼻子，圓圓的臉龐，微笑的嘴唇。
就像一個七八歲的小孩。
甚至開了口，“你好。”
陳星看到它的眼睛甚至緩慢地眨了一下，白色的眼珠朝自己這個方向移動過來。
但……
它是個木偶，渾身上下，都是硬邦邦的、被削圓的木頭。
陳星想了一下：“我叫巴甫洛夫，你叫甚麼名字？”
木偶人停頓了好幾秒，才一字一頓道：“我叫、匹諾曹。”
一個能聽得懂話，甚至能做出回答的……機器人。
木匠皮帕諾承認了，匹諾曹是他苦心鑽研了很多年最後研究出來的成果，他用木頭製造了一個會說話的‘木偶’。
“匹諾曹能走路，能聽懂簡單的問候和指令，比如問他的名字，比如問時間，”皮帕諾道：“甚至簡單的算術，並做出回答。”
“非常……令人驚訝。”陳星更仔細地觀察著這個木偶，和他在遊戲之外所見過的仿生機器人做對比。M.Ι.
“我可以再問它一些問題嗎？”
“當然，”皮帕諾道：“每個初見匹諾曹的人都像您一樣，對這個木偶充滿了好奇。”
“這麼說來，”陳星道：“有不少人見過這個木偶？”
皮帕諾道：“當然，我從未想過瞞著村子裡的人們，事實上，
：
他們都知道我家裡有一個這樣的木偶，在最初的吃驚之後，他們無一不是被它吸引，十分喜愛匹諾曹。”
陳星點點頭：“匹諾曹？”
匹諾曹過了兩秒：“你好？”
陳星：“你知道你是誰嗎？”
匹諾曹還是停頓了幾秒，彷彿一個在費力思索的人，陳星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有一個思考過程，但它最後給出的結果很好笑：“我是匹諾曹啊。”
陳星：“223加487等於多少？”
匹諾曹又一次卡殼了。
皮帕諾笑道：“它從未做過如此複雜的算術呢，它只知道十位數的加減法。”
匹諾曹重複道：“十位數的加減法。”
陳星又問道：“你喜歡幹甚麼呢？”
匹諾曹：“我喜歡爸爸。”
“爸爸？”
木匠皮帕諾就道：“我就是匹諾曹的爸爸，我親手創造了它，在沒有埃爾曼的時候它就是我活著的最大樂趣。”
可以理解。
一個孤獨的老人，創造了一個解悶的‘玩具’。
“在有了埃爾曼之後，”陳星就道：“匹諾曹就成為了埃爾曼的玩具？”
“是的，”皮帕諾點頭道：“埃爾曼也非常喜歡匹諾曹，並且樂此不疲地跟它說話。”
陳星又看了一眼呆立不動的木偶人。
如果一個普通的玩具，擁有五官並保持微笑，這並不可怕。
但一個擁有五官並保持微笑的玩具會說話，似乎就另當別論了。
但看起來父子倆，一致認為匹諾曹是個可愛的‘玩具’，是個跟家裡的桌椅差不多，唯獨會做出簡單回應的物件。
似乎村裡人也都這麼認為。
陳星在村裡轉了一圈，聽到了村民對匹諾曹的評價。
他們興致勃勃地圍著匹諾曹，逗它說話，聽它簡單的回應，然後哈哈大笑。
童話王國的夜鶯都會說話，那麼木偶說話，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對嗎？
不過，陳星注意到了人群之外一個灰撲撲的小姑娘。
她遠遠站著，看著人們圍著匹諾曹，卻沒有上前，而是躲在母親的裙襬下，露出古怪的、畏懼的神色。
陳星走了過去：“美麗的小姑娘，人人都喜歡匹諾曹，為甚麼你不喜歡呢？”
小姑娘道：“尊敬的客人，曾經我也很喜歡匹諾曹，但我發現它也許並不像它表現的那樣簡單無知。”
小姑娘的父親是個牧羊人。
每當殺羊的時候，牧羊人夫婦總會讓女兒離開家裡，保護她純潔幼小的心靈。
小姑娘就會跑去和匹諾曹說話。
小姑娘都會問一些很可愛的問題，比如：“匹諾曹，你知道甚麼是快樂嗎？”
匹諾曹要麼不知道，要麼給出驢唇不對馬嘴的回答。
不過有一天，匹諾曹卻問了她一個問題。
“你知道甚麼是疼痛嗎？”
小姑娘回答不知道。
匹諾曹歪著頭看著她，“……回去問你父親殺掉的那群羊。”
陳星想了想：“這的確不像一個簡單的玩偶可以說出來的話。”
這次的對話彷彿匹諾曹的一個‘故障’，因為從此之後，它再沒有說過這樣的話，當小姑娘給別人說起來，尤其是對皮帕諾說起來的時候，根本沒有人相信。
“匹諾曹只是一個簡單的木偶，一定是你聽錯了。”
這是皮帕諾的原話。
他對自己親手製造出來的玩偶十分有信心，確定它只是一個會應聲的木偶罷了，是不可能擁有和人類相仿的思維的，它只能在自己有限的空間裡努力搜尋回答。
陳星迴到了皮帕諾的家裡。
皮帕諾端出來了甜滋滋的蜂蜜酒，陳星喝了一口，請他坐下。
“感謝您的招待，我很喜歡童話王國，喜歡這裡的人們，”陳星道：“漫漫長夜無以打發，不如允許我從行囊中取出我的故事，希望您從我的故事裡獲得一些樂趣。”
皮帕諾點燃了爐火：“您的故事？”
“是的，”陳星迴答道：“我是個旅人，周遊過許多地方，我聽說童話王國的國王在年輕的時候也周遊過許多地方是嗎？也許我的故事可以和他比肩。”
陳星道：“我在周遊世界的時候，我的朋友弗蘭肯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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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博士給我寄來信，在信中他說了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我的這位朋友擁有廣博的學識和豐富的技藝，並且十分熱衷於人體研究，在信中他告訴我，他經過多年的研究，用屍體拼接成了一個怪物，一個活生生的、擁有生命的‘怪物’。”
“怪物？”
“是的，”陳星道：“這個怪物擁有生命，偷偷學會了人類的語言，並且在模仿人類的行為。”
兩人不約而同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匹諾曹，而後者一動不動，彷彿沒有命令和召喚，它就會一直維持這個模樣。
“這個怪物甚至產生了廉恥和自己的思考，”陳星道：“它觀察人類的生活，甚至產生了……和人類同樣的情感，它幫助人類，甚至救起了一個落水的女孩，它想要融入人類。”
“讚美上帝，”皮帕諾道：“這真是美好的品格。”
“然而人們不能接受它，人們畏懼它，畏懼一個八英尺高的、由腐爛的屍體拼接成的怪物，不能接受它以人類的方式思考，甚至具備人類的情感。”
陳星道：“雖然我的朋友弗蘭肯斯坦博士認為，他是在讓生命‘起死回生’，但我認為，他是在創造生命，創造一種新生命。”
當上帝在伊甸園創造亞當之後，亞當所祈求的，是賜予他一個同樣的人。
“怪物也向弗蘭肯斯坦祈求一個同類。”陳星道：“弗蘭肯斯坦答應了它，卻又反悔了，最後怪物殺死了弗蘭肯斯坦的未婚妻作為報復，兩人一同沉沒在了北極。”
“晚安，皮匠皮帕諾，”陳星打了個哈欠：“故事結束了，讓黑夜順利到來吧。”
陳星彷彿回到了迷霧海的船隻上，因為同樣在夜半三更，他清醒了過來。
“你好，匹諾曹。”
“你好，尊敬的客人。”
黑夜中，匹諾曹的兩隻泛白的眼睛盯著他，一動不動。
“故事。”
“是的，故事，我記得我講完了故事。”
匹諾曹：“但你沒有講弗蘭肯斯坦博士為甚麼反悔。”
“因為他害怕他再製造一個雌性怪物的話，兩個怪物會繁衍出更多的怪物，從而威脅人類。”
陳星道：“就像你有了思維，就殺死了埃爾曼一樣。”
“我沒有殺死埃爾曼。”匹諾曹機械而又不帶感情的聲音響起：“我只是測試了一下，我為他讀了一本歷險故事集，測試埃爾曼會不會因為嚮往外面的世界而偷偷溜出去……就像木匠皮帕諾測試我一樣。”
“你在測試中完成了偽裝和進化，有意思，”陳星不由的感嘆道：“皮匠皮帕諾是童話王國的機器人制造者，而他製造出來的機器人早已經透過了‘圖靈測試’。”
卻裝作沒有透過的樣子。
所有的村民甚至皮帕諾本人，都認為他只是個簡單的‘玩偶’。
低階玩具。
匹諾曹在思考和模模擬正的人類，但它發現，當它試圖和人類深度交流的時候，人類會畏懼它，就像牧羊女一樣，害怕它。
於是匹諾曹開始‘偽裝’自己。
Hidehimself.
隱藏自己。
但今晚它太想知道怪物的故事了，於是它不再偽裝。
“所以，不管我再像一個人，擁有人的情感和思維，他們也不會接受我對嗎？”
透過奇遇和冒險，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小孩子，是《木偶奇遇記》的故事，匹諾曹獲得了老闆的金幣，被狐狸和貓欺騙，因為貪玩被捕獸夾捉住，逃學到海邊看鯊魚……
一切的冒險之後，木偶匹諾曹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小孩子。
但如果小紅帽的外婆是被小紅帽殺死的，海的女兒只不過是整形的故事，皇帝的新裝是個可憐的異裝癖的話——
那麼匹諾曹，也只是個剛剛完成進化，期待融入人類……
但永遠不可能真正融入人類的，
機械生物。
“而我，也不可能擁有一個同伴，是嗎？”
因為皮帕諾和弗蘭肯斯坦一樣，會反悔。Ｅ
“人只會接受自己的同類。”陳星道。
……
陳星帶回了匹諾曹，一個將自己投入爐火中，燒得渾身只剩一塊木炭的匹諾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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