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水閣。
眼看自己的呼救一時半會根本得不到回應,而水池裡的女人已經開始沉沉浮浮,到後面只剩半個腦袋漂在水面上,而水面也不再冒泡的時候,孫笑笑終於怒罵一聲,脫下了自己寬大的外套,縱身躍進了池塘中。
池塘底下的淤泥已經被徹底攪動了,一片渾濁中,這個女人的頭髮彷彿無根的水草一樣隨著水流擺動,而一雙眼睛卻瞪得像銅鈴那麼大,充斥著不甘。
孫笑笑嚇得嗆了一口水,淤泥霎時間衝進了她的肺部,讓她的肺部火燒火燎地疼痛起來,很快她一咬牙,猛地衝上去,抓住了這個女人的胳膊,帶她浮出了水面。
“咳咳——”
孫笑笑撲到了地面上,劇烈咳嗽起來,被她救上來的女人溼淋淋地蜷縮在一起,周身只有微微的顫動,很顯然,她沒有孫笑笑那樣的好運氣,淤泥已經堵塞了她的氣管。
孫笑笑轉過身去,一邊罵一邊試圖掰開她的嘴巴摳出淤泥來,但沒有甚麼用,這女人張開嘴巴費力地想要呼吸,卻根本沒有空氣進入她的氣管中。
孫笑笑見她的嘴巴翕動著,不由自主湊了上去,果然聽到這女人發出氣若游絲的聲音:“……皇……”
“皇?”孫笑笑道:“甚麼皇?”
這女人只吐出這個字來,就一命嗚呼了。
這時候那些無用的侍女宮婢們才匆匆趕來,一見地上的屍體,統統發出了驚呼:“梨香?”
梨香——孫笑笑恍惚地看著屍體,原來這個女人就是天皇這幾日寵幸的人啊。
“笑笑子女御,”只見這些侍女們懷疑地看著她:“這是怎麼回事?您和梨香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梨香死了,死亡現場還有一個人,那這個人,肯定會被懷疑為兇手。
如果梨香之死是有預謀的,那真是一石二鳥的好計策啊。
別看這種伎倆低劣又好笑,但架不住就是管用啊。
孫笑笑被擦乾汙水,重新換了一套衣服,隨即被帶到了大宮御所,皇后這一回終於撥開帷幕,露出了真容來。
孫笑笑眯著眼睛盯著皇后,木戶彌子,除了擁有顯赫的家世,這個女人同樣也擁有美麗的容貌,豔若桃李,冷若冰霜。
這麼美麗的容貌之下,會是一副蛇蠍心腸嗎?
“三條女御,”一片冷凝的氣氛中,就聽她開了口,聲音一如她的容貌一樣冷淡:“今晚你不在自己的寢宮,為甚麼要跑去御水閣?梨香的死亡,又是怎麼回事?”
孫笑笑決定先如實地把事情說一遍:“我睡不著覺,所以才決定四處走走,走到御水閣的時候,沒想到看到了梨香,當然,我不知道她就是梨香——她哭了一會兒就跳入了池塘裡,我嚇了一跳,立刻喊人,但半天沒有人來,所以我就跳入了水中,把她撈了上來,但為時已晚,她死了。”
彌子皇后垂下了眼眸:“你說,梨香是自盡的?”
“的確如此。”孫笑笑道:“最起碼,我看到的是如此。”
她不動聲色地盯著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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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卻在思考梨香死前留下的那個字。
皇。
很明顯,這是一條再清晰不過的線索了,指向的兇手,應該就是眼前的皇后。
聯絡之前的寵妃美純奈子蹊蹺而突兀的死亡,新女御的入宮,到現在梨香的死亡,和自己在現場難以洗脫的嫌疑——
孫笑笑毫不懷疑彌子皇后會抓住機會,斷定她為梨香之死的兇手,這樣既殺死了天皇最新寵愛的女人,也會成功除去自己這個新一批女御中家世最高、最有可能對她造成威脅的女人。
唯一她不明白的,是皇后如何逼迫梨香自盡的。
難道抓住了她的家人?
孫笑笑暗暗弓起了脊背,做好了等待皇后斷定她為兇手,她就暴起的準備。
“娘娘,”就聽簾後一個侍女帶著一個侍臣走了進來:“天皇陛下派小臣來詢問梨香和三條女御的事情。”
孫笑笑心中一動,對啊,宮裡還有一個天皇呢。
也許轉機就在這裡,還沒等孫笑笑想好怎麼衝出去喊冤,就聽皇后道:“告訴陛下,梨香是自盡的,和三條女御沒有關係。”
孫笑笑回到松鳥閣,對自己就這麼輕而易舉洗脫了嫌疑感到不可置信,皇后不應該趁機給她安上罪名,將她打入冷宮嗎?
“女御,”侍女們終於忍不住過來提醒道:“睡吧,夜深了,不應該耗費這麼多燈油的。”
孫笑笑一愣:“耗費燈油?”
侍女指著桌上盈盈燃燒的燈座:“是啊,女御,這是人人都知道的燈油女的故事啊。”
“甚麼燈油女的故事?”
“傳說有一戶人家,因為常常點著燈,燃燒蠟燭,直達半夜,”侍女道:“於是燈油便幻化作了一個女人,來報復這戶人家,所以人們常說,要愛惜東西,尤其是老物件,因為萬物都能化成靈呢。”
大宮御所。
彌子皇后坐在榻上,面前的三腳雪見宮燈裡,燭光幽幽閃爍著,這些許的光芒,並未能融化她臉上,甚至心頭的寒霜。
“娘娘。”身旁的侍女看了一眼她,低聲道:“該就寢了。”
“我睡不著,”彌子用輕煙一樣的聲音道:“不如將《百鬼圖》拿來,聊以打發寂寂長夜。”
“娘娘總是喜歡看這些鬼怪圖,”年輕的侍女嘟囔了一聲,卻聽從吩咐,從箱篋裡取出了一本絹帛所繪製的圖冊:“鳥山伏滿大人也是,怎麼能蒐集出來這麼多的鬼怪……而且還都青面獠牙、相貌醜陋,讓人害怕。”
“遠遠不及人心可怕。”彌子皇后道,她的手指翻開了絹帛,上面栩栩如生地繪製著各種鬼怪,旁邊標註著鬼怪的名稱和誕生的故事,散發著詭秘、豔麗而黑暗的氣息。
年輕侍女雖然說著不樂意,然而卻口是心非地將燭光挑亮,睜著期盼的眼睛:“娘娘,上次講到燈油女的故事了呢。”
“啊,燈油女,”彌子皇后道:“她是怎麼化成的呢?”
“是人們不愛惜燈油,所以燈油便化成了靈來報復。”侍女記得很清楚:“將那一戶人家都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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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不愛惜東西,東西便會化成靈來報復,”彌子皇后的神色幽微難辨:“那麼,不愛惜人呢?”
年輕侍女思索了一會兒,很快就從畫冊裡找到了答案:“影女……這上面說,懷著哀怨死去的女人,會化成怨靈回來,就像影子一樣徘徊在這戶人家裡。”
畫冊上的影女一身白衣,身姿輕靈,只不過看不到面容,她像影子一樣徘徊在一戶人家裡,只有月光能照出她的身形,而被糾纏的男人不堪其擾,很快也自殺了。
“……影女嗎?”彌子皇后道:“還有幾天,就是中元節了呢。”
等了幾天,孫笑笑確定確實沒甚麼么蛾子,梨香的屍體很快下葬,對外公佈說是因為‘傷春悲秋’而死,據說在宮廷裡這是很常見的死法。
一個陰陽師過來作了一場法事之後,宮中對梨香這個人的記憶,就全然散去了。
甚至兩天之後,孫笑笑還接到了雅會的邀請函,請她去參加宮中舉辦的詩會,準確來說,是和歌聯句。
孫笑笑一點也不怵,和歌這東西說白了和詩詞像,又沒得比,說白了誰還不會整兩句春啊秋啊月啊花之類的東西?
笑笑子還是有一點歪才的,孫笑笑想道,呸呸呸,甚麼笑笑子。
於是她再一次穿上酒壺一樣的衣服,赴宴了。
地點居然還在御水閣,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這裡不是剛死了個人嗎?”孫笑笑低聲道。
“是啊,生命就是這麼無常,死亡才是常態,”她身邊那個緋色葡萄紋的女御掩口一笑,“所以要趁著自己還有年華,及時行樂才是。”
孫笑笑往後看了一眼,侍女立刻提醒道:“這是惠子女御。”
惠子女御看起來是個很有才情的女人,隨口就能接上隔座的和歌和俳句,不過她很快露出了嘆息:“我們這些女人,都比不上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寫的和歌,才是名動天下呢。”
“哦,”孫笑笑道:“皇后娘娘會寫和歌?”
“當然,在未出嫁之前,皇后娘娘所寫的和歌,文采動人,傳唱京都,”惠子道:“在成為皇后之後,她似乎就封筆了,不再有和歌出現。”
“惠子,到你了。”
就聽前面的女御作詩道:“今宵良夜,八重櫻花之絢爛。”
惠子稍加思索,手中的扇子輕輕搖動了一下:“春光幻夢之間,而斯人已如春花一般凋零。”
這句一出,原本還喧囂的御水閣似乎陷入了古怪的沉寂之中。
“怎麼了?”孫笑笑不明所以:“這是皇后所作的和歌嗎?”
“不,這是美純奈子的和歌,”惠子抱歉道:“對不起啦,我只是偶然借用了一下。”
隨後和歌又開始了,然而孫笑笑卻抓住了重點:“美純奈子不是個平民出身的女人嗎?”
又怎麼會貴族才精通的和歌呢?
“是啊,她雖然美麗,卻欠缺幾分才情,”惠子回憶道:“她短暫的年華里,似乎只作出了這一句動聽的和歌,而且常常唸誦著,露出夢幻一般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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