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倉中。
幾個孩子垂頭喪氣,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鐵匠之子盧卡斯道:“他們怎麼會發現呢?明明我們演的很不錯,以前一直沒被人發現啊!”
“就是,”幾個孩子紛紛叫嚷起來,互相指責:“一定是你,西科,我聽到你在閣樓上大聲咳嗽,才驚動了閣樓裡的人!”
“才不是,”這個叫西科的孩子反駁道:“明明是你,哈登,你沒有把蛇擺放到正確的位置上!”E
幾個人吵來吵去,差一點大打出手,最後還是盧卡斯問出了關鍵問題,才阻止了他們的鬥毆。
“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難道真的要就此罷手,還要被責令賠償損失嗎?”
“上帝啊,我爸要是知道我把他的羊都弄死了,他一定會打得我皮開肉綻的!”
“我媽一定會用硬的像石頭一樣的黑麵包,敲得我頭破血流的!真的!”
“你們誰能比得上我……我爸,”就聽盧卡斯恐懼道:“我爸會把我吊起來掛在鐵匠爐子旁邊,用燒紅的烙鐵給我燙一個巨大的烙印的!就像我們對山羊杜克做的那樣!”
那隻灰色的山羊的屁股上的‘666’的痕跡,正是盧卡斯偷了家裡的烙鐵,給山羊烙上去的。
幾個人臉色發白,如喪考妣,過了一會兒他們不約而同地發現,理查德居然到現在還沒有說話。
“嘿,理查德,”哈登不安道:“你是怎麼想的呢,難道我們的事業就這麼結束了,你說過要將整個加林變成我們的天下的,難道現在我們連第一步都沒邁出去呢,就要遭受這樣的打擊?”
理查德抬起了頭來,小小的眼睛露出一種冷酷的決心:“我絕不承認這種失敗……想要我道歉,做夢!”
他站起來,猛地一下擦亮了蠟燭,幾個小夥伴這才看到穀倉的空地上居然還有其它的東西,但這些東西看起來非常古怪,讓人害怕。
一碗猩紅的雞血、一塊破碎的牛角骨、一個眼睛外翻的蟾蜍的屍體、一個還在滴血的、彷彿剛剛才取出來的牛羊的內臟,地上還有一把刀。
“這、這是甚麼,理查德?”孩子們瞪大眼睛,心中升起恐懼來。
“這是召喚魔鬼的材料,”理查德道:“沒錯,我要召喚魔鬼,降臨此地……真正的魔鬼。”
哈登面如土色地哼哧了一會兒:“真的嗎,理查德,你在開玩笑吧?”
理查德看了他一眼,頓時讓他閉了嘴。
“今晚我們就要用這個儀式來請求魔鬼降臨,”就見理查德的神色變得興奮和隱隱狂熱:“讓他來徹底降下恐懼、黑暗和疾病,讓他洗刷我們的恥辱,替我們正名,我們確實是他的使徒,是他的先驅!”
盧卡斯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理查德,這顯然不對,我是說,我們不能這麼幹,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你想要回去,讓你爸爸在你的屁股上烙下一個烙印嗎?”理查德冷笑了一下:“那你就走吧,你還可以回去告密。”
盧卡斯一張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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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垮了下來,顯然他對自己老爹的懲罰更加害怕。
“這個真的能召喚來魔鬼嗎?”西科明顯對儀式更感興趣:“雖然我們都聽過這種辦法,卻從沒有嘗試過,如果真的召喚來了魔鬼,我們該怎麼辦?”
“我會向他祈求,我會徹底將一切奉獻給他,只要他能將那兩個底比斯來的神父幹掉,”理查德漲紅了臉:“他們竟敢羞辱我……”
幾個孩子屏氣凝神,看著理查德將山羊內臟放在火上燒烤,最後流出來的油脂和灰燼融入雞血中,形成了一碗臭不可聞的融合液體。
“每個人將自己的手割破,”理查德命令道:“將血融進去。”
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想要退出恐怕也不太可能了,幾個孩子乾脆在恐懼和恐懼帶來的期盼中割開了手指,任由自己的血液流進了碗裡。
“我們以血召喚你,撒旦,”小理查德看起來早有準備,他盯著血液輕聲道:“請你聽到我們的祈禱和呼聲,請你示現,請你帶來恐懼、暴力、壓迫和邪惡,請你對抗主耶穌基督,請你的國度降臨人間……”
寂靜的穀倉中,漸漸傳來窸窣的聲音,彷彿是麥堆層層塌陷的聲音,又彷彿是外面的風颳進來了一道雨幕。
“請你降臨!”
理查德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切,讓幾個孩子也不由自主跟著唸了起來,同時四處打量著,既盼望自己所做的只不過是可笑的無用功,又盼望魔鬼真的可以突兀降臨,或者驚鴻一瞥。
“砰——”
蠟燭忽然滅了燭光。
幾個孩子猛然一僵,瞪大眼睛,膽小的哈登甚至捂住了嘴巴,一副快要暈倒的樣子。
“來、來了嗎?”
“我好像、好像看到了一個黑色的影子,在門口……一晃而過!”
“胡說八道,我怎麼沒有看到!”
他們兩個的爭吵稍稍驅散了一點恐怖的氣氛,盧卡斯顫巍巍地拿起蠟燭,重新點燃了燈芯。
甚麼都沒有發生,一切如常。
“看來這是個騙人的召喚儀式,”也不知是失望還是純粹發洩,他們互相調侃起來:“哦,盧卡斯,你的頭頂!”
“我的頭頂怎麼了?”盧卡斯有點緊張道。.
“一個大蜘蛛哈哈!”西科眼睛轉了一圈,哈哈道:“這不會,就是魔鬼吧?”
“對,這就是魔鬼,哈哈,聖經裡不是說了嗎,魔鬼總會以動物的形式示現,”哈登見無事發生,膽子也大了起來:“快把它放下來,讓我們見見魔鬼的樣子!”
盧卡斯嘟囔了一句,伸手將蜘蛛抓了下來。
幾個孩子裝模作樣地端詳著,評價著:“我還以為魔鬼會以一種可怕的形象出現,記得嗎,畫裡的魔鬼都長著山羊角,這個魔鬼顯然有點不夠威風……”
他們嘻嘻哈哈調侃著,卻忽然發現穀倉裡的蜘蛛似乎不止一個,“瞧,那裡也有一個大蜘蛛!”
越來越多的蜘蛛聚攏了過來,就彷彿是燭光吸引了它們一樣。
“天啊,這是怎麼回事?!”
西科和哈登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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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拍打蟲子,卻沒看到一旁的盧卡斯似乎受了涼一樣莫名其妙打了個寒顫,露出奇怪的、痛苦的神色。
一個猙獰的影子落在了地上,彷彿是從高空投下的影子,而這個影子像蛇一樣扭擺著,漸漸露出了兩個彎曲的、粗壯的山羊角。
“別開玩笑了,理查德,這又是你準備的吧?”哈登恐懼道。
理查德的眼睛卻越來越亮,他大聲呼喚道:“撒旦,是你降臨了嗎?!”
很快他聽到一陣風一樣的耳語聲:“……是誰,誰在呼喚地獄之主撒旦?”
理查德激動地渾身顫抖,“是我,你忠實的信徒理查德,請您降臨吧,主人!”
“我已經降臨了。”
理查德愕然轉過頭去,就看到他的幾個小夥伴早就因為過度恐懼而暈倒了,一個個東倒西歪地,只有盧卡斯垂著頭,彷彿在地上的蜘蛛。
“盧卡斯?”
盧卡斯緩緩抬起了頭,一雙眼睛卻變地純黑,他稚嫩的臉上露出一種奇異、新奇、積蓄和釋放的神色,他看著自己的手,似乎對這具軀殼還有點不太適應。
“鐵匠之子,他的身上有聖火烤過的痕跡,”就聽盧卡斯低沉的聲音:“不過沒關係,我最喜歡汙染這種痕跡。”
就見他掀起衣服,手指劃過肚皮上的一個玫瑰烙印,很快這個圓圓的、有些模糊的烙印就像蒸汽一樣消散了。
理查德瞪大眼睛,就聽到盧卡斯的聲音已經變成了一個嘶啞、渾濁的男聲:“怎麼,你召喚我來臨,卻又不認識我了?”
“撒旦!”理查德又是恐懼又是激動:“真的是你!”
“你召喚了我,但這個儀式還未完成,”盧卡斯笑道:“你需要獻祭,才能讓我徹底降臨人間。”
“我願意奉獻任何東西,”就聽理查德道:“我願意將靈魂給你,撒旦!”
“很好,很好,你將靈魂給了我,”盧卡斯似乎對他的虔誠很滿意,他伸手在理查德的眉心點了一下,一道黑色的霧氣頓時隱入其中:“我就賜予你力量,我知道你想要免去羞辱,你想要找他們復仇……”
“去吧,你可以找那個騎士,”他道:“不過但丁神父……是我的。我和上帝打賭,要帶走他的靈魂。”
雨似乎下的更大了,在夜空中鋪天蓋地,猛烈地敲擊著窗戶。
但丁神父放下聖經,他似乎感到了一種黑暗在向他迫近,哪怕他誦讀了福音,卻依然心神不定。
燭光被吹地一會兒明一會兒暗,就在他起身,準備將窗戶關牢一點的時候,窗戶卻忽地一下徹底開啟了。
一隻人頭鳥身的怪物蹲在窗臺上,用陰鷙兇殘的眼睛盯著他。
這怪物張嘴,吐出一隻鮮血淋漓的死老鼠,發出淒厲的嘯叫。
但丁神父的神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神父?”
沈之言出現在了門口,他聽到了這個房間裡傳出的聲音。
但丁神父再望向視窗的時候,那隻人頭鳥身的怪物已經不見了。
“他回來了,”但丁神父疲憊道:“他降臨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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