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降臨,月光下的海水呈現一種奇異的黑色,大船就緩緩行駛在這樣黑色石油一樣的海面上。
陳星的目光從海面收回來,今晚上是他守夜。
六個保鏢,到現在只有四個了。
他推開主臥的大門,一切如常。
歐斯伏在羊絨被裡,似乎早就陷入了酣眠中。
陳星拉開椅子坐了下去,將左輪放在桌子上,觸手可及的地方——他等了一會兒,聽著海鷗清脆的鳴叫,還有歐斯均勻的呼吸聲。
“我要和拉蒙說話。”黑暗裡,陳星的聲音響起:“哦沒錯,拉蒙,現在我知道你的名字了。”
歐斯的呼吸似乎微微停滯了一下。
陳星這一刻知道自己猜對了,事實上,他也是在賭,從在船艙裡聽到拉蒙的故事開始,聯想到沈之言曾說歐斯身體裡也許寄居著一個魂靈——
所以他即使萬般不信,深表懷疑,但他仍然大膽做出了個試探。
歐斯沒有睜開眼睛,他兩手撐在身側,靠在了枕頭上,似乎聆聽者海鷗的聲音,並且感到了愉悅,因為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容。
“沒錯,你知道我的名字了,”他道:“你這個敏銳的小傢伙,你可太聰明瞭。”
“我拒絕你強行加給我的稱讚,”陳星卻道:“事實上我沒有那麼聰明,我只是聽到了你在深夜裡的囈語,霍西瑪爾……並且恰巧又在別人那裡得知了這個地方的來歷。”
陳星深吸了一口氣:“所以你真的是五個世紀以前的人物,血月號的主人,巨盜拉蒙?”
小路易的四個有關海洋的傳說中,其中一個就是巨盜拉蒙和詭異的幽靈船的故事,整個故事串起來是這樣的,巨盜拉蒙是海洋上最大的海盜頭領,他喜好劫掠——跟其他海盜不一樣的是,他不止劫掠海洋上的船隻,他更喜歡劫掠陸地。M.Ι.
霍西瑪爾就早到了他的多次光顧。
然而霍西瑪爾並不是個溫順的處女,在多次忍受卻仍然遭受襲擊之後,那裡的人們終於忍無可忍,他們探查到了拉蒙的行蹤並在一個血月之夜,他們和埋伏已久的官兵一起突襲了血月號。
拉蒙死了,自殺的。
但死前留下了誓言,他終有一天會回來的,而且會報復霍西瑪爾。
“我確實是拉蒙,”拉蒙展開身體,灰色的瞳仁在月光下像裂開的蟾蜍石一樣攝人魂魄:“你看到了,我只是個寄居在歐斯身上的……亡靈。”
陳星的椅子猛地往後一仰,他確實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在拉蒙饒有興趣的目光中捏了捏眉心:“這操蛋的遊戲……我很好奇,難道你這五個世紀以來,一直以亡靈的狀態活在這個世上?”
“亡靈……不死不滅,”拉蒙道:“沒錯,當年的確我死了,鮮血染徹了甲板,我再也不能駕駛著我心愛的血月號,乘風破浪,駕臨海洋了……但我發現我還活著,以另一種形式,像海鷗一樣漂浮在海面上,俯瞰著海面上一艘艘行駛而過的船隻。”
亡靈狀態的拉蒙很虛弱,很渺小,像個苟延殘喘的蒼蠅,一陣風就可以將它吹走。
“很久之後我才發現我可以寄居
:
在別人的身體上,但這都不長久,他們本體的靈魂排斥我。”拉蒙緩緩道:“直到我遇到了……歐斯。”
陳星不由自主諷笑了一下:“我想歐斯一定很歡迎你的寄居。”
“沒錯,因為他是個虛榮的人,他想要得到關注,得到足以匹配他愛爾達之子這個身份的關注,”拉蒙笑道:“愛爾達是個不錯的海盜,精明狡詐,善於籠絡人心,雖然他聲勢最龐大的時候,擁有的海盜只不過是我當年的三分之一……但他的船隊行駛在海面上的時候,我恍惚以為他恢復了我昔日的榮光。”
“歐斯完全沒有繼承愛爾達的一切,寶藏也好,性格也罷,他的皮囊裡全都是腐爛的蛀蟲,”拉蒙評價道:“所以他渴望他父親享有的一切,他謊稱自己擁有愛爾達的寶藏線索,然後終於得到了教訓,他被拷問,然後被打死了。”
陳星點了點頭,這和船工法姆說的對應上了。
“他確實死了,但我寄居在了他的軀殼裡,他就活了。他的這具軀體,出乎意料,無比合適。”拉蒙搖搖頭:“我佔據他的身體,帶他去了一個島上,和他談判。”
歐斯不僅不拒絕拉蒙的寄居,甚至無比歡迎他——因為他似乎看到了曙光,他終於可以成為人上人的那種狂熱幻想,已經讓他喪失了理智。
“原來如此,”搞明白了這個故事的陳星點點頭:“那麼你佔據了歐斯的身體,看起來也混得不錯,然而你最終的目的在於甚麼呢?回到霍西瑪爾,然後展開報復?”
就憑他一個人?
一己之力?
“那這就是我的事了。”拉蒙嘴角浮現一個奇異的笑容。
“你的故事的確是你的故事,”陳星盯著他道:“但我想知道為甚麼你說,這艘船上的人都會死。”
“Whenthetimecomes,你就會明白我說的是真的,”拉蒙看了一眼窗外,又指了指鐘錶:“你那麼聰明,也許很快就能發現真相,tick-tock,你一定比所有人最早發現真相……但已經沒有辦法扭轉一切了。”
“他說的也許是真的。”
站在甲板上,在陳星將夜裡發生的對話告訴他最相信的人——沈之言之後,後者平靜地將麵包屑拋灑在空中,任憑海鷗分食,並且告訴他一個資訊。
“這艘船,”沈之言道:“沒有救生船。”
“沒有救生船?”陳星道:“為甚麼?”
“直接看它的結果,”沈之言道:“沒有救生船,會發生甚麼?”
“沒有救生船,當船隻遇到海難的時候,就沒有辦法自救和逃生。”陳星心裡一沉:“如果這艘船遇到風暴……”
這是個想一想都讓人覺得恐怖的事情。
陳星裹緊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他忽然覺得清晨的海風冷得刺骨,讓他不可遏止地打了個寒噤。
這艘船,有很多秘密,從一上船開始,船上的一切,都很古怪。
船長乃至船員,似乎信仰一個特殊的宗教……人魚是神的使者。
一個五世紀以前的亡靈寄居在了僱主歐斯身上,而且似乎很樂於見到一些災難誕生……
有個叫米克爾
:
森的小偷,殺了人,遭到了愚弄,身份成疑……
還有一個行為難以解釋的高個子水手,經常潛入船艙房間裡,並且從房間裡拖出東西來……
更別說他們身邊還有一個善於背叛和說謊的欺詐者。兩個同伴的死亡,一個與他直接相關,一個看起來沒有直接關係……但陳星相信有關。
忽然身上一熱,一股熱源透過衣服,立刻熨燙了陳星的身體。
他看著自己身上的黑色風衣,一股獨屬於沈之言的味道讓他不由自主深吸了幾口氣,那是一種比刮來的海風還要清冽、比早上剛剛喝的馬黛茶還要不透明的、混合著收割樺木樹枝清脆斷裂感覺的味道,他甚至能感覺到形成這種氣息的分子可以在空氣裡肆意流淌,給他的一切感覺造成衝擊。.
很快陳星就不由自主臉色一紅,因為他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像個沉浸的調香師一樣,在努力翕動鼻子,試圖抓捕這種味道給他的感覺。
這大概是陳星的尷尬時刻。
不過沈之言好像沒有看見一樣,他忽然問了一個讓陳星反應不過來的問題。
“他為甚麼離開了自己的血月號?”
“甚麼?”陳星一愣。
“拉蒙死在了血月號上,但他醒來,卻不在血月號上。”沈之言道:“血月號變成了幽靈船,然而這個幽靈……卻在四處飄蕩。”
陳星走下船艙樓梯,來到船舷旁邊,在這裡遇到了路易一家,路易夫婦正帶著小路易玩象鼻轉圈遊戲,看起來其樂融融。
“小路易。”陳星叫了一聲。
小路易轉身看到了陳星,驚喜地跑了過來:“小星星叔叔!”
陳星哈哈大笑:“好吧,小星星叔叔有個問題要問小路易。”
“甚麼問題?”小路易抬起頭來看他。
“還記得你給我講過的幽靈船的故事嗎?”陳星拿出從餐廳帶出來的奶油糖果,誘惑道:“如果你能講得更多一些,更詳細一點,這就是你的獎勵。”
“幽靈船嗎?”小路易先是眼前一亮,但他很快又為難起來,小小的額頭皺成了一團:“可我只知道那些……我都說給你了。”
“哦,小路易不能吃糖,”路易先生走了過來,搖頭道:“他正在換牙的時候,不能太多的甜食。”
陳星收起了糖果:“抱歉,路易先生,我只是想知道一些關於幽靈船的故事。”
“幽靈船?”路易先生想了想,就道:“事實上我們對這些海上的傳奇瞭解地並不多,我說過是一個老船工在閒聊的時候給我們講的……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可以去找他。”
“他也在船上嗎?”陳星問道。
“那個人就是。”路易先生指著不遠處一個抽著南大陸特色竹筒煙的人道。
陳星抬頭看去:“……法姆?”
沒錯了,法姆確實是個老船工。
他剛要致謝,就見樓梯口又走上兩個人。
熊西敏提著箱子,身旁還有一個帶著帽子的男士。
這個男士的目光在船舷上轉了一圈,在看到路易先生的時候忽然眼睛一亮,然後指了過來。
“是他,”這個男士確定道:“我看見過他提著這個箱子,用一塊黑布裹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