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月仙尊閉上眼的瞬間,一股無比強大的壓迫感從他身上傳了出來,墜落到地上的黑劍飛速歸位!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楚照流彷彿聽到冥冥之中有甚麼東西在耳邊碎掉的聲音。
被禁錮了百年,即使有著燕逐塵精心煉製的靈藥助力解封的澎湃靈力,在這一刻滾滾湧出,浸潤了每一寸靈脈,而得到靈力滋潤的靈脈,也不再復從前的灼痛。
楚照流勾了勾指尖,驚異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惡咒解除了。
再度睜開眼的墮仙眼底已再無分毫情緒,即使看著褚問,也不再有一絲動容。
不春劍被彈飛出去,一股黑氣縈繞而出,無窮無盡般,幾乎遮天蔽日。
最後一絲能夠束縛理智的善念逸散,那是膨脹了數千年的惡念。
白狼王冷不丁被蕩來的黑霧削禿了頭頂,怒罵一聲:“有病啊!仙界都死光光了,你還搞甚麼!”
墮仙冰冷地掃了眼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大地:“那些道貌岸然的上仙,不是最想護著凡人嗎,饜族的命不是命,這些蜉蝣又算甚麼。”
就在他開口的同時,那些無法澆滅的天火,居然熄滅了一處。
按方位看,是顧君衣去的地方!
謝酩與楚照流對視一眼,不聲不響握緊了鳴泓,淡淡道:“你們去幫顧君衣,這裡交給我們。”
不春那一劍,已經送別了扶月仙尊,剩下的,是與他們不死不休的“墮仙”。
謝酩說得很對,褚問也很清楚此時自己該做甚麼。
他用力咬了咬牙,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熟悉的面孔,帶著白狼王,決然折身離開。
“我讓你們走了嗎?”墮仙冷笑一聲,不祥的黑霧再度擴散而出。
下一瞬,兩道光華流轉般裹夾著靈力的劍身撕破了黑霧,殺氣騰騰地朝他襲來!
楚照流涼涼道:“那我讓你攔了嗎?”
謝酩受了極重的傷,竟還能使出這般威力。
更可怕的是楚照流。
這是楚照流自十四歲靈脈受傷以來,第一次能毫無阻礙、隨心所欲地使用靈力,劍身綻放的光芒恍如月華,美麗至極,卻也恐怖至極。
墮仙頭一次面對巔峰狀態的楚照流,他本就受了傷,雙人夾擊之下,竟頭一次出現了頹勢,果斷隱入了黑霧之中。
這周天彌散的黑霧頗為麻煩,不是一般的霧氣,邪性無比。
謝酩果斷道:“我來驅散。”
“不行,我來!”楚照流直接拒絕,謝酩本就是在強撐,再耗費精血,修為能倒退幾十年。
他正要咬下舌尖,以精血施法驅散霧氣,遠空忽然響起一聲清遠的鈴響。
伴隨著慈悲的佛號傳來,黑霧登時如冰見火,迅速開始消融。
極遠處,一名僧人立在空中,朝著兩人略微頷首。
是曇鳶!
墮仙的身形顯露,楚照流立刻收勢,和謝酩握緊了手,靈力在彼此之間流轉互通。
就像在海底那次的配合一樣。
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他招招帶風,痛快淋漓地使出曾被限制的所有招式!
謝酩的劍勢凌厲霸道,楚照流劍勢輕逸如風,剛柔並濟,配合得無比默契,不過片刻,墮仙身上已是鮮血淋漓。
精密的算計已被突然冒頭的扶月仙尊打破,墮仙蔑視凡人的從容不復,竟顯出了搖搖欲墜的幾分狼狽。
“不可能……”墮仙急喘著,完全不甘心於自己竟會被兩個凡人逼到這個境地,“區區兩個凡人!”
這個墮仙已經失去了師尊所帶來的那一絲複雜的人性。
也正是這個墮仙,奪走了流明宗滿門性命。
謝酩嚥下喉間腥甜,斂眸:“取你性命足矣。”
墮仙在節節敗退中,忽然笑了一聲:“謝酩,你知道你爹孃是怎麼死的嗎?”
當年流明宗遭妖族圍困,謝酩被幾個長老匆匆帶走,此後一別五年,是扶月仙尊召集百家抵抗妖族,趕往離海,替他爹孃收斂了屍骨。
他甚至沒來得及見他們最後一面,無論生時,還是死後。
也是因此,即使只是在扶月宗避難,謝酩還是暫拜扶月仙尊為師,並且對他始終懷有敬意。
謝酩的呼吸一頓,動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楚照流眉心猛突,劍氣如虹,幾乎割裂空氣:“閉嘴!”
墮仙胸口被劍氣貫穿,卻渾若不覺,嘴角挑起惡意的弧度:“他們相擁在一起,被最下等的花妖藤刺洞穿,一些妖族喜食人肉……”
楚照流怒而暴喝:“我讓你閉嘴!”
“噌”地又一劍,恐怖的劍意撕裂出了細微的空間裂縫。
墮仙依舊輕聲細語著:“還有的妖族,喜歡吞食人族的靈魂,尤其是修仙之人的神魂,修為越高,越是美味……”
楚照流胸膛起伏著,騰地望向謝酩:“謝三,別聽他的。”
“他們死得這樣悽慘,你為何還能包容妖族,與他們合作?你不是很強嗎,為甚麼不殺光他們,殺光那些在離海遭襲時只顧自保,不願出手相救的自私自利之人……”
墮仙的聲音裡充滿蠱惑意味。
既然謝酩曾生過心魔,於心境上必然不穩,若是能再勾出一個心魔,那再好不過。
即使不能勾出心魔,只要種下一枚關於妖族的種子,悄然生長,假以時日,也會爆發。
這二人氣運交織,他掐算到的也是會落敗於這兩人之手,所以楚照流徹底解封后再強,要一人誅仙也是妄想。
但縱然今日輸了又如何?
謝酩會成為第二個“墮仙”。
流明宗的慘案,與當初饜族之亡,雖不盡相同,但依舊有相通之處。
墮仙相信,這一切在謝酩心底,不可能不留痕跡。
然而就像楚照流之前腦中掠過的想法一般,墮仙終歸是不夠了解謝酩。
陰沉的天際隱有雷鳴轟動,謝酩握著劍的手依舊穩而不亂,在聽完墮仙的一切蠱惑後,他只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雖紅,清明依舊。
謝酩面無表情道:“說夠了?”
劍氣在這一刻激發至極致,墮仙只聽到他話音中最後一個落下,隨即眼中襲來了一道流星。
……哪裡來的流星?
墮仙的瞳孔瞬間放大,隨即胸口猛然一痛,一股巨力帶著他,錚然一聲,將他釘在了懸浮於空中的青銅巨門之上!
驚天一劍。
耀眼的靈輝散去,謝酩清冷的眉目重新進入視線。
墮仙掙扎著要去拔出鳴泓劍:“你……殺不死我……”
話音未落,無名劍旋即飛來,被一雙修長的手握住,“奪”地一聲,由眉心刺入,狠狠地將他徹底釘死在了仙門之上。
天地倏靜。
縱然解開了惡咒,這一戰依舊打得楚照流無比疲憊。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垂眸看著墮仙逐漸凝固的表情,輕聲問:“瘋夠了嗎?”
墮仙嗓音沙啞無比:“你們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
他在謝酩心底播下的種子,遲早有一日長成參天巨樹。
謝酩忽然讀懂了詭譎莫測的墮仙心思,沉默片晌,看了一眼楚照流,平淡地擦去臉上的血跡:“我不是你,也不會變成你。”
他很清楚該恨誰,該殺誰。
墮仙對上那道清凌凌的視線,微微一怔。
因為眉心也被劍身刺入,他只能轉動極小的幅度,視線偏開,望了眼死氣沉沉的仙界。
多年前,在那場浩劫到來之後,爭鬥不休的仙界與魔界,恐怕都沒能逃脫。
天道一視同仁。
愛恨苦憎俱消亡。
這場萬載長夢,好似也該醒了。
墮仙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絲譏誚與莫名的釋然,嘴唇動了動,微不可聞道:“結束了啊……”
他的身體無聲化作了飛灰,洋洋灑灑飄散而下,一半落入仙門之中,一半隨風而去,飛散到茫茫天地間。
老祖宗,我也算沒辜負你了。
楚照流心裡悵然地冒出一句,想起當年坐於仙門之後的楚千湫,盯著這扇隔絕兩界的門,舔了舔牙尖,露出了一個不算善意的微笑:“謝三,我覺得,這扇門不是很有必要存在。”
謝酩和他視線一觸,便懂了他的意思,慢慢點頭:“我也覺得。”
兩人抽回鳴泓與無名,同時舉劍——
砰地巨大一聲,響徹天際,震盪四野。
無論是被圍困在大陣的火焰中的修士,正趕在急救的半途中的妖族,抑或挎著醫箱,匆匆行走在人妖魔三個陣營傷員中的醫修,還是瑟瑟發抖緊抱成一團躲在城中避難的凡人,都不由自主扭過頭,愕然地望向扶月山的方向。
那聲響動從中洲擴散至西洲,南至離海,再到極北,久久不散。
在逐漸熄滅的火光中,所有生靈都聽到了那聲巨響。
楚照流如願以償,將這道他看不順眼許久了的仙門劈了。
仙門最初設立,或許真有甚麼深意,但到最後,就只是高高在上的仙人篩選順眼之人准入仙界的一道坎罷了。
當初的確是不開仙門的人的錯,但仙門確實也不該再存在。
從此往後,再想去仙界,不必再集齊甚麼破仙門之匙,想上仙界,全看能不能飛昇,各憑本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劈了這道仙門,兩界之間的屏障被打破,人界的靈力似乎都要比從前濃郁了許多。
陰沉如墨的天空中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將四野之上的火苗徹底熄滅。
墮仙死透了。
餘下陣法只需拆除即可。
師尊也……消弭在了天地間。
楚照流精神恍惚了片刻,抬起頭剛想和謝酩說話,眼前一暗,堅無不摧的謝宗主如玉山傾頹,悶聲不吭地倒了下來。
“謝三!”
楚照流連忙摟住他,直到這時,才發現他身上的傷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嚴重得多。
不遠處,幫他忙驅散了黑霧的曇鳶從震愕中回過神,飛速來到他們眼前。
曇鳶自知實力不足參與方才那一戰,所以剛才沒有過來當拖累。
楚照流張了張嘴,剛想說話,就察覺到一股深重的眩暈感席捲了全身,眼前一黑,差點就地昏過去,下意識地摟緊了謝酩:“曇鳶!”
曇鳶應聲:“謝宗主怎麼了,傷勢太重嗎?我過來時遇到了神藥谷的燕施主,他應當快趕到了。”
“嗯,”楚照流緊緊地抱著謝酩,在昏過去前,強撐著一絲清醒,實際上並不太清醒地吩咐,“不許趁謝酩昏迷時扒他衣服!”
曇鳶詭異地沉默半晌:“……我想除了你外,應當沒人有這個興趣。”
楚照流:“也不許扒我的。”
謝宗主會吃醋的。
曇鳶:“……我想除了謝宗主外,也沒人會有這個興趣。”
“把我們倆放一起,要一醒來就可以看到對方的那種。”
怎麼昏迷前還這麼能叭叭。
曇鳶有些啼笑皆非,點頭:“知道了,還有甚麼吩咐?”
楚照流自感該考慮的都考慮到了,沉思了一瞬,吐出幾個字:“接住我們。”
話畢,他眼前一暗,不再強撐,老老實實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