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道盟的修士便浩浩蕩蕩來到了扶月山,來的都是各家之首,數百道飛劍流光劃過扶月山天際,紛紛落到扶月大殿之前。
連佛宗也派了人來。
這段日子各家各派也派人去查探了異常的靈力漩渦,確定了顧君衣所言非虛,心急如焚地趕來,見到楚照流、謝酩與褚問,震愕又驚喜,滋味複雜極了。
不過危機臨頭,眾人也少了許多瑣碎的廢話。
“如今的當務之急,就是破陣,中州大地上,所有修士莫不竭力支援。”太元宗太上長老出山,代替了宗主前來,嚴肅開口,“但此陣需得一起破除,一百零八處,散佈於西洲與其他各地,幾位有幾分把握,能讓魔門和妖族協力配合?”
褚問已經接回了宗主扳指,微一頷首,語氣沉靜:“魔門已有協力的意向,相商一番即可。”
“褚道友,目前各家各派已派出所有精銳修士守在邪陣附近,中洲上共有五十四座大陣,離海海域上共三座,流明宗修士也已前去鎮守,但其餘地方,實在鞭長莫及……”
“魔修雖可惡,但到底是人族,生死存亡之際,他們想必也不會再耍甚麼心眼,據探子來報,西洲的二十三座大陣已有魔門修士看守。”
“阿彌陀佛,剩下的大陣,有二十座佈於妖族領域,但妖族……聽聞佈陣之人與妖族多有牽涉,貧僧實在擔憂。”
謝酩抬眸:“還有八座大陣呢?”
玉清宮的杜夫人也帶著羅度春在場,聞聲眉間泛起幾分愁意:“一百零八座大陣,是顧道友與陸道友推演算出的,目前搜尋出來的,僅有一百座,剩下八座,還在竭力搜尋中。”
楚照流蹙了蹙眉。
其餘大陣,墮仙肯定都布在了極為隱秘之處,他和顧君衣邊思考破陣之法邊推演大陣的具體位置,時間肯定會來不及。
正在此時,遠空忽有香車叮叮噹噹而來,排場看起來相當奢靡。
楚照流挑挑眉看過去。
來的居然是個老熟人。
羅樓主戴著面具,倚靠在香車之上,瀟灑地朝人群裡揮了揮手——八成是揮給羅度春看的,不緊不慢開口道:“諸位不必擔憂,其餘八座大陣,聽竹樓的人已經找到並守住了。”
在聽到“聽竹樓”三字時,眾人恍然大悟,在場都是各家之首,不少甚至還親自去過聽竹樓求取訊息,對聽竹樓的訊息源十分信服,紛紛抱手:“原來是聽竹樓主,久聞大名,多謝樓主出手。”
羅樓主笑道:“本是應該。”
那邊羅樓主在上面金光萬丈,下面的羅度春不忍卒視地別開眼,默默縮成一團,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我們不認識”。
這樣的話,一百零八處大陣的方位都知曉了。
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聯合妖族,以及破陣之法。
大夥兒正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一道聲音忽然響起:“妖族願助人族一臂之力。”
眾人茫然:“哪來的聲音?”
褚問愣了愣,低下腦袋。
所有修士順著他的視線齊齊看去,才發現說話的是一直呆呆地趴在褚問腳邊的小白狗。
小白狗不知何時站了起來,一張狗臉上充滿威嚴。
眾人:“……”
狗說話了!
“大驚小怪,”小白狗冷哼了聲,“我是白狼王玄影的分身。”
曾在離海之下遭遇過襲擊的幾個修士盯著這只不足人膝蓋高的小白狗,臉上露出幾分古怪之色。
太元宗的太上長老倒是很快回過神,禮貌地拱了拱手:“原來是白狼王,狼王方才說,願意助人族一臂之力?”
“方才聽你們說了那麼多,無非就是擔心妖族不遠誠心出力。”玄影的分身不能自己變幻,只能用著小白狗的體型,自覺威風地在褚問身前徘徊,“我現在已回到妖族領域,整合了所有妖族殘部,妖族能出力,但有條件。”
“甚麼條件?”
“我要中洲劃出一片區域,供我妖族棲息,人族修士不得擅自踏入,同理,妖族也不會隨意離開,往後井水不犯河水。”
四周頓時一靜。
眾修士還在遲疑,謝酩就淡淡開了口:“可以。”
褚問也隨即開了口:“妖族當真會配合我們破除大陣?”
這也是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比起這個,劃分出一塊領地給妖族,也不算重要了。
小白狗仰頭看著褚問,眉心忽然滴溜溜飛出一滴血:“我以妖血起誓。”
這是玄影提前留存在分身裡的心頭血。
謝酩說得不錯,玄影雖然頭腦簡單,但知道輕重,回到中洲離開時,應該就料到了現在。
血誓一出,若是違約,不得好死。
褚問肅然,正想咬破指尖,小白狗卻轉了個身,作出一副睥睨之姿:“褚問的人品我信得過,諸位就讓我不太放心了,我要你們各人出一滴精血,交換血誓。”
這明晃晃的不信任讓眾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玄影冷哼一聲:“怎麼,莫非你們準備在事成之後違約,連血誓都不敢交換?是人界的存亡重要,還是你們那一畝三分地重要?”
此話一出,沒人受得住,紛紛咬破指尖,放出精血,與玄影交換了血誓。
倘若玄影要得更多,他們迫於形勢,其實也不得不答應。
眼下玄影要的卻不過是一片妖族的棲息之地,或許與褚問的血脈有關聯。
曾經因褚問的血脈而產生無數質疑的各家修士,在此刻又生出了幾分慶幸之感。
重要的幾件事都解決了,餘下的唯有破陣之法。
多數人先行離開,為破陣安排人手,褚問則與剩下的人商討起最及時的聯絡之法,最後一商量,乾脆用連線靈通域的通訊石做了點改動,只要注入神識,就能直接用通訊石千里傳音。
楚照流和顧君衣也哥倆好地搓搓手,去找到了那位舉世聞名的陣法大師。
陸坤常年難覓蹤影,據說道侶死後,這位陣法大師就十分厭世,並不在意其他人的死活,這次會來,想必有所緣由。
在人群裡一逮到人,楚照流就注意到,陸坤身旁還跟著個小弟子。
瞧著不知為何還有幾分眼熟……
楚照流盯著縮在陸坤身後的小弟子,眯了眯眼。
他還在思索在哪兒見過那小孩兒,白髮老頭就不鹹不淡開了口:“你們的來意我知道,此來扶月山也是為了此事,最近我會留在這裡共討破陣之法,以報你幫我徒兒奪回佩劍之恩。”
顧君衣聽得稀裡糊塗,楚照流卻恍然大悟:“原來是你啊!”
這不就是那個在聽竹樓裡賭輸了劍,紅著眼睛哭唧唧那小孩兒嗎?
當初不過隨手幫了個忙,未料還有這等緣分。
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與天道盟的人商議完畢,褚問和謝酩便去了泠河,楚照流留在扶月山,與顧君衣和陸坤繼續琢磨破陣之法。
似乎是察覺到了人族與妖族的動向,大陣汲取靈力與生命力的速度更快了,恐怕不出十日就會陣成。
三人與陸汀雪坐在亂糟糟的典籍中,不眠不休幾日,翻遍了所有上古留存的陣法典籍,終於攻克了大陣,尋得了破陣之法。
此時距離陣成也只剩兩日了。
顧君衣翻身而起:“我即刻去通知大師兄!”
楚照流也揉了揉眉心,看了眼興致高昂、捧著手稿反覆檢視的陸坤:“陸前輩,破陣之法已得,現在就請你離開扶月山吧。”
沉浸在興奮中的陸老頭愕然地看過來:“你這翻臉是不是也忒快了?”
楚照流眯眼一笑:“非也,我這是在救你呢,快走吧,現在扶月山上下,已經沒幾人在了。”
如楚照流所言,這幾日,扶月山方圓數百里已經被騰空了。
墮仙的存在早就掩不住了,所有人都知道,扶月山上終有一戰。
但凡人到底能否誅仙,每一個人都心生惶恐,只能按捺下不安,做著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無論中洲西洲離海,亦或是其餘邊緣地帶,無數人或妖守在大陣旁邊,持著利器,嚴陣以待。
天空之中陰沉如墨,風雨欲來,楚照流登上扶月山的最高峰,與謝酩並肩望著遠空,漫不經心撫著無名劍,衣袍被凜冽的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休養多日,不僅是他們,想必墮仙也恢復巔峰之境了。
看他一個人上來,謝酩問:“顧君衣呢?”
“人手不足,有的地方懂陣法的人太少,師兄去協助破陣了。”楚照流略微一頓,“妖族那邊也有點小騷亂,大師兄去了妖族那邊。”
小鳳凰百毒不侵,楚照流想把它強制送走也送不走,只能把小傢伙鎖在自己的房間裡。
現在整個扶月山,除了死活不願意離開的小鳳凰,就只剩他們倆人了。
扶月山巔極高,以兩人的位置,可以望見煙霞地界中的兩處大陣,吸足了周遭靈力的邪陣光耀沖天,近乎形成了一道光柱,遠至百里也清晰可見。
這片大陸之上,還有著一百多道同樣的大陣,散發著近乎滅世的光輝。
楚照流心裡默然倒數著,良久之後,看見耀眼的光柱開始變得黯淡。
接到訊息的所有人,開始破陣了。
謝酩收回視線,望向楚照流的目光柔和:“成了。”
楚照流的笑意裡也多了幾分欣慰,無比感懷:“沒辜負我們一番辛苦。”
有顧君衣和褚問在,破除大陣不成問題,餘下最大的問題,就是墮仙了。
楚照流其實並不知道,這一仗打完,他與謝酩還能不能活下來。
可是瞅瞅謝酩的眉眼,又頗感自在起來,心意徹底相通,他並無一絲對未知的未來的恐懼。
謝酩亦是。
兩人都很清楚彼此的心意,相視一笑。
身後忽然傳來聲熟悉的嗓音:“莫非你們覺得,這樣就能阻止我了?”
恐怖的氣勁隨之襲來!
楚照流和謝酩早有預料,同時提劍橫擋。
墮仙負手懸于山巔之上,隨意掃了眼遠處衰淡下去的光柱:“垂死掙扎罷了。”
楚照流微微一笑:“掙扎求生,豈不比隨意斷人生死要更值得敬佩?”
無名劍劍勢如風,與利如霜雪的鳴泓互相配合得天衣無縫。
楚照流的劍招有一半是扶月仙尊教授的,墮仙並不太在意,手中的黑劍挑去,然而楚照流襲來的劍招卻不似他預料的。
墮仙眼中劃過一絲詫異。
“你在小瞧誰呢?”
楚照流在後頭叭叭,謝酩的劍也襲至眼前,墮仙皺了下眉,劍如月弧,盪開兩人的劍。
楚照流盯著他的眼睛:“當年就在這座峰頂上,師尊告訴我,劍招千變萬化,本無固定招式,拘泥於一招一式者,或能成一代絕世高手,但不會有宗師之資。這些日子,我邊研究破陣之法,邊與謝酩切磋琢磨,無論是楚家劍招還是扶月劍招儘可拋,還得多謝師尊教誨。”
墮仙緩緩道:“你與謝酩的確是天才,不過百餘歲,就能做到旁人千餘歲也做不到的事。”
“但我平生,”那把黑劍繚繞起絲絲黑霧,墮仙的嗓音也冷了下來,“最厭惡所謂天才。”
黑劍裹挾著一股難以抵抗之力陡然壓來,楚照流抬起抵擋,悶哼一聲,氣血翻湧。謝酩眼底浮現一絲冷色,鳴泓劍嗡鳴一聲,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刺去,破了墮仙那一劍!
轟隆一聲,餘下的劍氣紛飛而去,將整個山頭齊斬而下,砸毀了一片建築。
但墮仙的目的顯然並不是一劍斬殺了楚照流。
隨著劍上的黑霧湧出,四面八方竟忽然亮起了數不清的火光!
墮仙哈哈笑了起來,平靜的神色之下難掩癲狂:“我不死,火不滅,究竟是我先燒了這人界,還是你們能先殺了我?”
火光烈烈,似乎將整片天際都映紅了。
無數的哭嚎慘叫聲響起似乎隨風而來。
楚照流懵了一瞬,突然反應了過來。
一百零八個噬靈邪陣並不是墮仙真正的目的。
他的目的是讓所有修士過去破陣,同時啟動隱藏在大陣之下的天火。
——如同玄影之前說的,他要燒掉整個人界。
那些趕去破陣的修士,以及躲藏在那附近的普通民眾……
楚照流的眼睫顫抖了一下,乾脆利落地將剩下的丹藥往嘴裡一丟,深深吸了口氣,怒道:“謝酩。”
謝酩的臉色也冷如寒霜:“嗯。”
“宰了他!”
鳴泓劍與無名劍靈輝耀耀,再次襲向墮仙,伴隨著劍主勃發的怒氣,這一次的劍勢比任何一次都要更加猛烈!
然而讓楚照流和謝酩沒想到的是,墮仙竟然沒躲。
“奪”地一聲,兩柄劍帶著毀天滅地之威,將墮仙釘在了高峰之上!
楚照流的喘息有點急,不喜反怒,眼底漫出了紅血絲:“你又在算計甚麼?!”
他含著憤恨怒意,撞見的卻是雙溫和的眼。
墮仙的瞳光渙散,張了張嘴,鮮血便控制不住地溢位了口中,說話有些吃力:“……小照流,做得不錯。”
楚照流有了一瞬間的晃神,遲疑著叫:“師尊?”
師尊還在嗎?
在極北之地時,師尊曾出現過。
“這一切……早該了結了,”墮仙眼中的神光黯淡下來,斷斷續續道,“早在千年之前,咳,我就掐算到,你與謝酩……是了結我之人……”
楚照流的指尖顫了顫。
他以為自己心硬如鐵,與大師兄不同,即使面對著與師尊一模一樣的這張臉,也能毫不留情地下殺手。
可是師尊當真出現時,他才發現,要刺下這一劍的決心,實在太難下了。
“殺了我吧,只有殺了我,大陣的火光才會熄滅……”
楚照流的喉間一陣發哽,陡然有些無措:“可是……”
可是師尊,你會徹底消亡啊。
謝酩的瞳孔忽然微縮,一把攬過楚照流,疾速退去!
然而還是遲了一步。
猝不及防襲來的力量極大,砰地將兩人掀飛了數十丈,直到“嘭”地砸在了一座山石之上!
即使有謝酩護著,楚照流還是嗆出了口血,紅著眼看過去。
被釘在山石之上的,哪兒是扶月仙尊。
墮仙一番表演惟妙惟肖,慢條斯理地將胸前的兩把劍拔出來,衝著這邊勾了勾嘴角:“師尊便敬謝不敏了。”
楚照流捂著胸口,呸地吐出口血沫,心裡怒罵一聲。
明知墮仙詭計多端,他居然也會著了這個道!
謝酩反手握著楚照流的手腕,渡入一絲靈力,為他梳理體內亂竄的靈力,臉色依舊沒有波瀾,淡聲道:“你拿到了四把鑰匙又如何。”
只要五把鑰匙未集齊,仙門就不可能開啟。
墮仙充耳不聞,眼底的癲狂之色愈濃,祭出了四把鑰匙。
四把仙門之匙於萬年之後再次重聚,扶月山上空也隱隱約約現出了一道門。
就在此時,一聲清鳴忽然響起。
聽到山上的動靜,小鳳凰糾結了一陣,直接把楚照流的房子燒了,掙脫束縛飛了上來!
見到浮現在扶月山上空的青銅門,啾啾震愕地瞪大了眼睛,雙翅一振,便滴出了兩滴鳳凰血,落入楚照流和謝酩眉心。
鳳凰一身是寶,鳳凰血更是療愈神藥。
兩人翻湧不停的氣血瞬間平息下來,身上的劇痛也緩緩散去。
小鳳凰幻化成幾丈大小,一俯身,將楚照流和謝酩駝起,衝向了墮仙。
楚照流剛想誇獎兒子靠譜,墮仙身周的四把仙門之匙卻紛紛顫鳴起來,似乎有所感應。
仰頭望著仙門的墮仙猛地看過來,目光掠過楚照流和謝酩,直直地釘在小鳳凰身上,泛紅的眼底露出了一絲笑意:“哦?在這裡?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所有人都沒想到——最後一把仙門之匙,居然在小鳳凰的身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