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小符人帶路,眾人的前進方向頓時明確了許多。
當年顧君衣為了找陸汀雪,幾乎陰陽兩界都走過一趟,也不知道哪兒學來的小術法,符人不僅氣質與褚問一模一樣,還能復刻出褚問路過每一處時的動作神態。
跟著走了一段,楚照流敏感地注意到了重點:“謝三,你有沒有發現,師兄這一路行進而下,幾乎沒有停頓。”
他壓低了嗓音:“就像……很清楚目的地,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裡走一樣。”
謝酩點了點頭,補充道:“亦或是,有甚麼東西,在帶著他走。”
楚照流的眼皮跳了跳。
褚問的警惕性並不差,他會跟著某個人或者某道指引走進來,除了這座冰山之內與扶月仙尊有關外,他想不出其他理由。
這一路走過來也平安得過了頭。
燕逐塵鎖著眉:“這也太安靜,感覺不太像那位的風格啊。”
他話音才落,寒寂的通道里就傳來了微不可查的扇翅聲,楚照流循聲望去,出現在眼底的,竟是一隻只晶瑩剔透的蝴蝶,通體冰藍,振翅飛來,美輪美奐,精緻得不似活物。
蝴蝶的出現的瞬間,空氣中似乎傳來了一股異香。
楚照流才升起警惕,就察覺那味道好似謝酩身上乾淨好聞的氣息。
他有了片刻的怔愣,下一刻腰上一緊,謝酩一把將他撈到身邊,鳴泓應聲出鞘,“鏘”地一聲,無聲無息撲到近前的寒蝶盡數化為齏粉。
晶瑩的碎末消散在空中,異香卻更濃了。
其他人包括啾啾都還陷在茫然中,謝酩絲毫不受影響,彈指將那片紛落在空中的晶瑩碎末吹奏,輕輕放開楚照流:“當心。”
楚照流呆呆地哦了聲,掐了把眉心,湊到謝酩脖子前嗅了嗅,滿眼疑惑:“我好像聞到了你的味道。”
跟只小獸似的。
謝酩由著他嗅,淡淡道:“我聞到的是你的氣息。”
其他人也醒過神來,燕逐塵神色瞬變:“我剛剛看到了師父!”
玄影也甩了甩尾巴,盯著冰窟深處,眼神凌厲起來,喉間發出威脅的低吼,同時發出疑問:“你這防毒嘴套怎麼不管用?”
精神最薄弱的啾啾最晚回過神,激動地撲騰著翅膀飛到楚照流面前:“啾啾啾啾啾!”
母啾,我看到我變成只超——級大的漂亮鳳凰。
楚照流接住小傢伙,好笑地揉了把小傢伙的腦袋:“這東西竟然能迷住我們的心智,若是被它碰到會如何?”
話音才落,洞窟深處又飛來了一大片冰藍色的寒蝶。
打碎了就化成碎末誘人心智,楚照流皺了下眉,剛準備拿把引火符,啾啾就從他懷裡彈飛而出,衝著撲來的寒蝶群吐出一片鳳凰真火。
一大片蝴蝶還沒靠近,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白狼王震驚地瞅著這還沒他巴掌大的小玩意:“這是……鳳凰?!”
燕逐塵驚歎不已:“這就是鳳凰啊!”
啾啾驕傲地挺起了胸脯。
沒錯,它就是美麗而高貴的鳳凰啾。
沒想到小傢伙還能解決這種麻煩,楚照流挑挑眉,不吝誇獎:“兒子,幹得漂亮,比你爹還厲害了!”
小傢伙頓時更賣力了。
謝酩漠然看了眼上躥下跳噴火滅寒蝶的小肥鳥,又看了眼楚照流,默默不吭聲。
飄在半空中的小符人,似乎也遇到了甚麼,持劍抵禦著。
沒多久,小符人忽然停下了腳步。
啾啾也忽然驚恐地嘰了一聲。
一會兒的功夫,幾人已經走出了狹窄的冰道,走上了一道寒冰棧橋,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寒窟。
就在跨出冰道的瞬間,成千上萬只數不清的寒蝶在四面八方振翅飛來。
啾啾弱小的身影完全被數不清的寒蝶埋沒,小傢伙雖然是不畏極寒的鳳凰,但到底年齡太小,肚子裡也就那麼點貨。
楚照流厲聲道:“謝酩!”
不用他說,鳴泓劍的劍氣已經激盪而出,開出了一條路!
楚照流飛身過去,周身數百張火符繚繞成環,寒蝶迫近不得,紛紛散開,楚照流一把將被淹沒的啾啾撈出來抱到懷裡,扭頭一看,正好看到燕逐塵被寒蝶困在了邊緣。
他正想上去施救,距離最近的玄影抬起爪子,一巴掌就碾碎了一片寒蝶。
也就在他揮爪碰到寒蝶的下一刻,寒冰立刻從他觸碰的地方飛速向上瀰漫而去!
眼看著寒冰蔓延而上,就要將自己凍結住,玄影果斷斷掉那支前爪,餘光覷見楚照流的小符人:“你那符人跳下去了!”
彷彿在抵禦著甚麼東西的小符人被困在棧橋上,旋即跳進了一眼望不到底的冰窟!
楚照流摟著啾啾,毫不遲疑道:“跳!”
玄影尾巴一卷,將燕逐塵丟到自己背上,一躍而下,謝酩也穿梭到楚照流身邊,掀起大氅將一人一啾一裹,摟著他縱身一躍!
楚照流從大氅裡鑽出腦袋,扭頭看了一眼。
氾濫成災的寒蝶追著往下飛了一段,最終還是沒有跟下來。
冰窟比他們預料的還要更深許多,良久,眾人才落到了地上了。
燕逐塵翻身從玄影背上跳下來,心情極為複雜,混著幾分愧疚:“狼王,你的手怎麼樣了,我給你看看吧。”
楚照流也看了過去。
情況緊急,他也沒想到玄影居然會選擇救下燕逐塵,還果斷廢掉了自己一條前肢。
玄影愣了愣,反應過來,不屑地嗤笑出聲:“啥?你不會以為我為了救你折了條手吧?哈哈哈哈怎麼可能!區區人類。”
說著,他晃晃尾巴,消失的那條前臂居然又幻化了出來,重歸一條四肢健全的狼:“這條手臂早沒了,妖氣幻化出的障眼法罷了,人類就是人類,這也看不出來。”
燕逐塵:“……”
楚照流的嘴角扯了扯:“冒昧問一下,你是怎麼當上白狼王的?”
玄影的語氣頗有點自傲:“那還用問嗎?自然因為我是最強的。”
楚照流心道,有您這麼一位舉世奇才領袖,你們白狼族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蔫了一半的啾啾,指尖溫柔地點了點小傢伙的腦袋以示安慰,左右看了看,小符人也有了新的行動。
符人落下來時並不像楚照流幾人,有靈力護體,從容落到地上,而是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好半晌,才從冰面上用劍撐著自己慢慢爬了起來,動作有點一瘸一拐的,繼續前進。
楚照流心裡一悸。
他們幾人結伴過來,還能互相護佑,褚問獨自來到極北之地,或許連傷都還沒養好,進了這裡又受了傷,也不知道現在如何了。
連玄影也安靜下來,幾人跟隨著在地上緩步前行的符人,順著冰窟底下的地下暗河走了一段。
謝酩忽然道:“暗河周圍有過打鬥痕跡。”
楚照流也注意到了:“似乎有甚麼龐然大物盤踞在此,其他的劍痕想必就是師兄,看來師兄就在附近了!”
很快,符人帶著幾人折進了一條矮道中,視野頓時變得有些昏暗。
就在此時,一聲細微聲響再次傳來。
謝酩劍隨心動,當地一聲就迎上了襲來的東西,楚照流耳尖一動,神色大變:“不春劍?謝三停手,是師兄!”
謝酩在與那柄劍交上手的剎那也察覺到了不對,凜冽的劍氣一收,飛退數丈,回到楚照流身邊。
站在通道盡頭,揹著光的人影也停了手,聽到楚照流的身影,好半晌,才澀聲問:“小師弟?”
玄影驚喜一抬頭:“大侄子?”
楚照流疾步跑過去,看清了出劍的人。
果然是褚問。
他的眸光中還有些茫然,看起來似乎並未受甚麼重傷,只是一副從身體到靈魂都耗盡了力氣的模樣,疲憊到了極致,好似輕輕一推就會栽倒在地,再也起不來。
以至於見到楚照流,他想習慣性地笑一下,都扯不起來嘴角。
楚照流連忙側身:“燕師叔,快來看看!師兄,你怎麼在這裡,遇到甚麼了,受甚麼傷沒?”
褚問搖搖頭,婉拒了燕逐塵給他診脈的動作,嗓音沙啞:“小師弟,我找到師尊了。”
楚照流一怔。
褚問抿了抿蒼白的唇瓣,脫力般靠著冰牆,側身一讓。
冰道之後,是一片甚為開闊的地方,地上長滿了冰晶般的花草,在昏暗的地底,閃爍著幽微的光芒,映亮了這片寒冰造就的地底世界。
而扶月仙尊,就坐化在不遠處,盤腿靜立,無聲無息。
不用靠近確認,楚照流也能感受得出,這的確就是扶月仙尊的軀體。
而軀體之中,神魂已無。
他一瞬間有些失神。
他們猜錯了嗎?
師尊與墮仙其實並無關係?
褚問的嗓音沙啞,慢慢補充道:“……還有藥王,和你爹孃。”
燕逐塵本來屏聲靜氣,極有眼色地閃到旁邊捂住了狼王還想叭叭的嘴,聞聲差點把拳頭塞進玄影嘴裡:“我師父?!”
楚照流睜大了眼:“我爹孃?”
褚問點了點頭,也沒有問他們為甚麼會和白狼王待在一起,轉過身,帶著幾人走進了這片冰雪世界。
眼前豁然開朗,四面俱是萬年寒冰砌成的冰牆。
楚照流的視線越過坐在中間的扶月仙尊,一眼就發現了被冰封在冰牆之內的三道身影。
正是藥王和楚照流的父母。
他們被封凍在冰牆之中,好似被時間凝結在了那一刻。
燕逐塵斯斯文文的儀態頓時消失得一乾二淨,衝了過去:“師父!”
沒等他翻出渾身所有的東西,試圖破開這面冰牆,余光中寒光一閃,楚照流竟然直接不聲不響地吞了一顆解封的藥,拔出了無名劍,爆發而出的靈力凝聚於劍尖之上,鏘然一聲!
能將墮仙刺傷的無名劍,竟然也只能在這萬年寒冰上留下一道淺痕。
他死死盯著那道淺痕,胸膛起伏了一下,咬著牙用手按上去,卻碰不到裡面的人。
寒冰的寒氣足以將普通修士的手凍死,謝酩一把將他的手抓了回來,僅僅只是貼了上去,楚照流的手已經被凍傷了。
楚照流轉過頭看向他,他才發現楚照流的眼眶已經紅了,嗓音微微發顫,近乎有些委屈:“謝酩,我爹孃在裡面。”
可是他破不開這面牆。
他只是這麼輕飄飄的一聲,謝酩卻覺得心尖被刺了一下,語氣也愈加柔和:“嗯,但是我們已經找到他們,很快就能將他們救出來了。”
楚照流對上那雙總是沉靜矜冷的眼眸,湧上腦子的熱血才慢慢冷靜下來,閉了閉眼,輕吸了口氣,不再試圖用劍徒勞破牆。
燕逐塵也清醒了三分,罵了一聲:“墮仙到底是甚麼意思?!他到底想做甚麼!”
想告訴他們,即使他們想救的人近在眼前,也救不出來嗎?
褚問無聲嘆了口氣:“這幾日我都試過了,那面冰牆無法用蠻力破開。”
楚照流最後看了一眼被封凍在牆內的三人,強迫自己扭過頭:“師兄,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褚問倚著不春劍,靠在扶月仙尊身旁,抿了下蒼白乾裂的唇瓣,低聲道:“分開之後,我一邊養傷,一邊趕路,來到了極北之地,不久遇到了一場雪崩,逃出來後,就路過了這座冰山……路過的那一瞬間,我好像聽到了師尊的聲音。”
於是他沒有太多猶豫,沿途留下記號後,走進了冰山中,一路往下而行,也遇到了那片寒蝶。
寒蝶太多,幾乎讓人精疲力竭,他不得不跳下冰窟躲避,誤打誤撞找到了這裡。
“冰河之內盤踞著一條寒冰化作的巨蛇,我與它纏鬥了半日,體內靈力也幾乎耗盡了,發現有一條矮道,便想尋個地方打坐歇息……”
隨即他走到盡頭抬頭一看,看到了扶月仙尊坐化的仙軀。
楚照流聽著他越來越低的敘述,視線落到扶月仙尊身上,仍然有些恍惚,看向了謝酩。
謝酩無聲點頭。
這具身軀,的確已是一具空殼。
事實已經擺在眼前,楚照流還是很難相信,師尊竟已在此處坐化。
無聲無息的神魂湮滅。
褚問的臉色愈發慘白如紙,怔怔地望了會兒扶月仙尊,忽然難以直視一般,將臉埋進了雙臂之中,嗓音嘶啞:“小師弟,你不知道,在來到極北之地前,我、我竟然還懷疑過師尊……我真是……”
所有的聲音都被堵在了喉嚨裡,最後發出的只是道似哭似泣的泣音。
楚照流深深地吐出口氣,一時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扶月仙尊若是身後有知,他三個心愛的弟子都懷疑過他,該有多荒謬。
可是修仙者若是當真身死,便基本是神魂俱滅,連轉世投胎的機會也不再有。
幽微的光照映在扶月仙尊的面容上,溫和一如往昔。
白狼王趴在旁邊,悻悻地看了眼這個罪魁禍首,出聲道:“侄子別難過啊,你還有我呢!”
重重打擊的悲傷之下,褚問的心情已經近乎麻木了,臉龐從手裡抬出來,木然地盯著他。
也是教養過好,才沒有立刻拔劍。
白狼王似乎很不習慣這樣的場面,抓耳撓腮的:“你一定很好奇你爹吧,隨我回族內去唄!”
褚問閉了閉眼,按下了一瞬間升騰而起的狂怒殺心,冷冷道:“不好奇。”
當初他與孃親被關在那個地牢中,眼睜睜看著孃親傷寒病故,自己也因半妖血統,被當做平息海怒的祭品,活活淹死在海中。
若不是扶月仙尊路過救了他,他怎麼可能還會坐在這裡。
若說佛宗信佛,褚問信的便是師尊。
白狼王急急道:“當年人妖混戰之際,狼族對人族也很是牴觸,你爹是下任狼王,若是將你們帶回族內,恐怕會被直接吃掉。”
見褚問不語,他的聲音也低了下去:“所以你爹回了族中,告訴族長和長老,他不繼任狼王了,也因此被族內的長老打成重傷,驅逐出狼群,他卻很高興,和我告別後就離開了族群,要去找你們,不久後,我就聽到人族那邊傳來訊息,幾個人族修士,遇到了一隻受傷的白狼……”
褚問的瞳孔一縮。
白狼王沒有繼續說下去,但結局顯而易見。
他悶悶地道:“我趕過去時已經晚了,你爹不是故意拋下你們的,他只是……沒辦法去找你們了。”
褚問的嘴唇張合了幾下,吐不出一個音節。
在楚照流懷裡昏睡了會兒的啾啾忽然拱出了腦袋,不知道看到了甚麼,忽然激動起來:“啾,啾啾!”
楚照流抬頭一看,就看到了從冰牆的矮道之內鑽出的寒蝶。
原本靜默的眾人立刻起身拔劍,燕逐塵愕然道:“怎麼跟過來了?!”
大片大片的寒蝶湧進這片空間,翅膀扇動間,晶瑩的粉末飛舞,乍一看場面美如幻夢,殺機卻重重。
啾啾還沒緩過來,謝酩簡短地叮囑了一句:“守著仙尊,多加小心。”
話畢,劍氣化形,迎了上去。
眾人都在解決麻煩的寒蝶,小心地注意著不被寒蝶觸碰,褚問此前也嘗過這寒蝶的厲害,寸步不離地守在扶月仙尊身畔。
楚照流吃的解封藥效力未過,也準備上去幫忙,啾啾卻忽然更大聲地叫了起來。
“怎麼了?”
楚照流腳步一頓,奈何鳥語難通,在啾啾從聲音到翅膀到腳丫的努力之下,才緩緩明白過來。
“師尊?”
啾啾翅尖點點扶月仙尊,又點點自己,指了指天上,又做了個掉下來的動作。
楚照流喃喃道:“……師尊,帶著你,從天上,來到了人界?”
啾啾狂點頭。
楚照流的眉心狂跳起來。
人間的靈力枯竭,穿成斷失,近萬年沒有再出現過鳳凰這種傳說中的神獸了。
佛宗從哪裡來的鳳凰蛋?
有沒有可能,啾啾就是被趕下仙界的墮仙帶下來的鳳凰蛋?
在離海那一面,啾啾在海水裡泡得七葷八素,早早就昏睡了過去,沒能見到扶月仙尊。
直到現在,啾啾才清醒著見到扶月仙尊第一面。
它既然能認出扶月仙尊,感受到扶月仙尊的氣息,那……
完全失去了所有聲息,狀若空殼的扶月仙尊忽然睜開了眼。
他微微一笑:“許久不見啊,小鳳凰。”
“計劃如此順利,沒想到最後居然是被你識破的。”
褚問猛地扭過頭,脖子幾乎發出了清脆的咔吧一聲,不可置信叫:“師尊?!”
謝酩瞳孔驟縮,驀然回首。
楚照流下意識地想拉上褚問撤開。
但是卻晚了。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際,扶月仙尊伸出手,隨意地輕輕一點。
數不清的寒蝶飛翩而至,砰然化作千千萬萬晶瑩碎末,仿若夜空盡頭的無數星子。
“既然師徒一場,師尊就最後請你們做一場好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