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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2022-12-03 作者:青端

 楚照流這嘴一叭叭,氣氛就沒那麼若有若無的緊繃了。

 可惜欲衡長老註定是感受不到這份輕鬆活潑的。

 他見鬼似的,駭然盯著顧君衣:“你不僅活著,還敢來西洲……哈!尊主今已出關,你也不怕被丟進煉魂幡!”

 在楚照流面前,顧君衣並不會擺出甚麼臉色,反而賴皮似的一笑:“這話是甚麼道理,謝酩不也來西洲了?”

 一句話把除了楚照流以外的人全陰陽了個遍。

 謝酩把再次從懷裡冒頭看熱鬧的毛茸茸腦袋摁回去,掀了掀薄薄的眼皮,不跟顧君衣計較。

 欲衡被兩人夾在中間,進退不得,目光謹慎地在謝酩與顧君衣之間流轉。

 百年前,謝酩輸給了雀心羅,他以為僅僅百年光陰,謝酩的功力不可能有太大進展。

 現在他心裡悔得只想把帶謝酩來分舵的那個小弟子挫骨揚灰。

 欲衡已經瞭然過來,比靈力與劍道,他不可能拼得過謝酩,對謝酩其人的瞭解更是接近空白,心中瞬間做好了決定,面上浮出個冷笑:“怎麼,你是來西洲找陸汀雪的?”

 楚照流略一挑眉。

 陸汀雪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謝酩與楚照流並肩而立著,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疑惑,嘴唇微動,傳音給楚照流:“花澗門少門主陸汀雪,魔修與正道協力抵禦妖族時,與顧君衣所領隊伍在同一戰場。”

 他這麼一提,楚照流就想起來了。

 陸汀雪雖出身魔門,但所擅長的功法卻極為風雅,玉笛橫陳,以音殺人,在彼時還是頗有些名氣的。

 不過兩人都對此人不熟悉,或者說,就沒有見過陸汀雪。

 魔修在大戰期間偷奸耍滑,名義上和正道結盟抵禦外敵,實際上想坐山觀虎鬥,出力甚微。

 大戰結束後,作為主戰場的中洲大地上傷痕累累,怨靈無數,魔修趁正道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轉首就背信棄義,攻進了西洲。

 雙方來來往往,打了整整幾十年,幾乎殺紅了眼,最終在雀心羅閉關後,正道才把魔修徹底趕回了西洲,落下塵埃。

 顧君衣找了七十多年的人,就是陸汀雪嗎?

 顧君衣卻恍若未聞,盯著欲衡看了片刻,忽地笑了笑:“這些年那老怪物閉關,你以為他出不來了,肯定在背後做了不少事,否則也不會見他一出關,立刻躲到了這裡——嘴上一口一個尊主,你現在最該擔憂的,恐怕是你的尊主會剝了你的皮做面鼓吧。”

 沒想到顧君衣非但不接話茬,反而還一語中的。

 欲衡臉色發青,乾脆也不再裝得多敬重忠心似的,眼珠陰陰一轉:“你猜猜,當年你被雀心羅打得半死時,陸汀雪做了甚麼?”

 顧君衣憐惜般摩挲著劍柄的指尖一滯。

 欲衡的眼光何其毒辣,自然也沒放過顧君衣這一瞬間的變化,心中的底氣一下足起來,陰陽怪氣道:“沒想到我們魔門也會出個情聖,我猜花澗門消失這些年,你也一直在找他吧,真是痴情啊。”

 顧君衣的嘴唇動了動,臉上的表情漸漸淡了下來,沒有搭理欲衡話裡話外充滿試探的廢話,嗓音一沉:“他在哪裡。”

 這些年離開扶月山,有時顧君衣會很痛恨修道之人的記憶為何要比常人好,想要忘的忘不掉。

 七十年啊,彈指一瞬,凡人的一生便也快走到盡頭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

 腦中的那張臉卻又清晰了幾分。

 水墨畫般,黑白分明,清冷俊美的眉目,每一處都生得恰到好處。

 耳畔隨之響起了他的聲音——

 “你為何想去煙霞?”

 “我聽說煙霞熱鬧,春光甚好。”

 但顧君衣走遍了煙霞的每一寸地,也沒找到他。

 也就是片刻的恍惚出神,便叫欲衡找到了突破的機會。

 他一抬袖,瞬息飛過無數連片飛針,散花般飛向四面八方!

 欲衡想得很周到,以他的功力飛出的毒針,就算絆不住謝酩,也不可忽視,他身邊還站著個靈力低微的人,所以他必須護住那人。

 至於失神的顧君衣,只要他沾上一根毒針,就會被麻痺住,趁此機會,他立刻就能施展血遁逃到千里之外!

 只要逃出去了,就有報仇的機會。

 但是他又失算了。

 謝酩是擋了。

 但該被他護著的那個居然衝出來了!

 楚照流手中扇子一擲,擋到顧君衣身前,不知反手從何處抽出柄劍,分毫不落擊飛毒針,順著一劍刺來,身法如落雲流水,流暢得讓人目不暇接,幾乎是賞心悅目的程度。

 欲衡遲來地意識到,這個長著張草包似的臉的漂亮青年,並不是個草包。

 扇子擋去大部分飛針,顧君衣也只是失神一霎,便回過神,穩穩接過扇子,長聲一笑:“多年不見,小師弟身法愈加精進了!”

 欲衡心裡又驚又怒。

 他先前才被謝酩破功,靈力反噬,又被前後夾擊,再次受了內傷,頗有點靈力不繼。

 沒想到面前的青年居然也不用靈力,劍勢如潮如浪,連綿不絕,與謝酩凜冽如雪的凌厲劍勢完全不同,卻更叫他此刻左支右絀,一時竟然完全無法招架,被節節壓制!

 一時他憋屈得幾欲吐血:“你又是甚麼人!”

 謝酩與顧君衣就算了,這人又是打哪兒鑽出來的!

 心下焦躁憤怒之下,動作就不可避免有了破綻,楚照流一劍斬去,劍勢如風,輕靈且厲,看他動作輕巧,一接觸才發現有千鈞之重,欲衡無處借力,“嘭”地一聲,流星般墜下空中,轟然倒地,地板頓時裂開了幾道大縫!

 楚照流輕飄飄地落到地上,微微一笑,從容理了理動作間生出褶皺的衣袖,戲謔笑道:“方才不是介紹過了嗎,我是你爹。”

 話畢,他彷彿身側也長了隻眼似的,手中的劍靈巧一轉,單手握著劍柄,眼也不眨地朝著欲衡動作的右手掌一劍貫穿下去!

 欲衡的身體猛地一抽。

 “你敢動哪裡,我就廢了你的哪裡。”楚照流低下頭,含笑問,“要試試嗎?”

 欲衡渾身緊繃著,怨毒地盯著他看了三息,終於發現這是朵帶著毒刺的花,沒敢再動。

 謝酩和顧君衣也隨之落了下來。

 顧君衣笑嘻嘻地湊過來,跟個丫鬟似的,恭恭敬敬地扇扇子:“小師弟辛苦,來,師兄給你扇扇風。”

 那扇子之前才殺了人,扇來股淡淡的血腥氣,楚照流沒好氣地奪過扇子,嫌棄地丟進溫泉池裡,翻手從戒指裡重新摸出把新扇子:“現在應當老實了,你有甚麼話就問吧。”

 楚照流動手,全然是為了他,顧君衣心中微暖,掃了眼欲衡,卻搖搖頭:“不需要,直接殺了吧。”

 欲衡瞳孔一縮,話音狠厲:“顧君衣,難道你真不想知道陸汀雪的下落嗎!”

 顧君衣的臉色已經看不出分毫破綻,聽到這個名字也沒有分毫動容:“你們花澗門的少門主,還能去哪裡。”

 聽他這麼說,欲衡的臉色反而生出絲怪異,但顧君衣顯然並不打算再聽他廢話拖延時間,倒提著倚霞劍走來,背對著楚照流的眉目間壓著森然殺氣,準備直接動手。

 他心膽皆顫,脫口而出道:“陸汀雪早就叛離了花澗門!”

 顧君衣腳步一頓,眼底瞬間有了絲血紅:“你說甚麼?”

 欲衡打算轉變策略,一邊打量著他的神色,一邊道:“你以為陸汀雪背叛了你兩次,但你就沒想過他的處境?七十年前,正道魔門混戰廝殺,少門主想離開花澗門去找你,還能如何?他自廢丹田,夜渡泠河,千里迢迢去了煙霞找你,可笑你以為他想利用你,直接將他逐走……”

 欲衡緩聲道了些舊事,看顧君衣沒那麼殺氣騰騰了,聲音壓得更為柔和,循循善誘道:“當年我們圍攻你,也是雀心羅下的命令,其實我們也不算甚麼生死大仇,甚至目標一致,都想殺了雀心羅,對吧?與其多個敵人,不如多個盟友。”

 顧君衣靜默片刻,嘴角嘲諷一扯:“盟友?”

 為今之計,想要保命,只能多抖摟點東西了。

 欲衡心思急轉,掃了眼謝酩:“難道你們不想知道,雀心羅是如何成功出關的?”

 楚照流站在謝酩身後,聞聲探出半顆腦袋,笑眯眯道:“說實話,也不是特別好奇。你若是說,我們就聽,你若是賣關子,我們就殺了你。”

 “……”欲衡噎了一下,忍氣吞聲嚥下怒意,“雀心羅閉關之前,進入秘境,尋至一處遺蹟,得到了一個上古秘法。”

 這可是個重磅訊息了,連漫不經心逗著鳥的謝酩都抬了抬眼。

 能讓雀心羅有所頓悟成功出關的上古秘法?

 而且,又是一處上古遺蹟,或許能有仙門之匙有關的訊息,尋覓到與黑袍人相關的線索。

 見三人的神色都有了變化,欲衡心裡更定,肩膀也鬆了鬆,從鼻腔中哼出一聲:“本尊近來勤加修行,就是想再精進幾分,等秘境重開,就去找那處遺蹟……只要你們以心頭血起誓,絕不會對我出手,我就帶你們過去,我們幾分都能參悟秘法,還能得知陸汀雪的下落,何樂而不為?”

 氣氛沉默了幾瞬,楚照流搖搖扇子,密密的睫羽低蓋下來,眼眸微眯。

 這老鬼陰險狡詐,他一點也不信任。

 不如干脆找個由頭支開謝酩和顧君衣,用搜魂來……

 剛萌生出這個念頭,楚照流就聽到顧君衣略微壓抑的嗓音:“照照,你和謝酩先出去,等我一會兒。”

 楚照流愣了愣。

 謝酩與顧君衣對視一眼,難能生出了一絲默契,伸手直接牽住楚照流,拉著他往外走去。

 楚照流還沒反應過來:“哎……”

 他下意識扭過頭,眼裡的最後一幕,是顧君衣將手按在了欲衡的腦袋上。

 旋即眼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謝酩站在他身後,微涼的手捂著他的眼,嗓音淡淡的:“他不想讓你看,就不要看了。”

 馥郁的冷香彷彿浸潤了謝酩的根骨,只是被手遮著眼,楚照流卻有些暈頭轉向似的,簡直懷疑謝酩是不是塗了甚麼香膏,忍不住眨了眨眼:“……知道了,你放開我。”

 長長的眼睫剮蹭過手心,被劍貫穿前胸也不會皺一下眉頭的劍尊大人睫毛一顫,立刻收回了手,縮回袖間的手蜷了蜷,好似被那絲細癢順著手掌鑽進了心尖。

 楚照流沒有回身再看,跟著謝酩直接離開了別院。

 倆人也沒等太久,顧君衣就從別院中出來了,腳步踏出大門的瞬間,身後的別院就燒起了熊熊大火。

 ……雖然過程有些曲折,不過顧君衣滅了分舵的話,倒是真兌現了。

 楚照流瞅著從火光中走來的顧君衣,嚥下了“搜”字,轉了個彎:“問出甚麼了?”

 顧君衣的容色有些說不出的疲倦,看到楚照流,還是揚起個笑容:“我就知道這老鬼狡猾得很,雀心羅的確在秘境遺蹟裡尋到了上古秘法,但他尚未參悟透,所以將那處遺蹟封印住了。此次他出關,必會等秘境重開後再進去,將沒參透的地方重悟一遍,我們若是毫無防備地真跟著過去,八成會被當成棋子與雀心羅對上,讓他撿漁翁之利。”

 楚照流聽完,點了下頭,欲言又止:“那……”

 那位的下落呢?

 顧君衣無聲嘆了口氣:“他不知道。”

 欲衡只是想騙騙顧君衣,爭取下逃生機會罷了。

 楚照流想了想,拍拍顧君衣肩膀,安慰道:“能被師兄你看上的人,本事肯定不小,別擔心,我陪你找。”

 顧君衣下意識想要否定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吐不出來,便伸指彈了下楚照流的額頭:“找甚麼找,你趕緊跟謝酩回去!”

 楚照流忽略他的意見,完全沒搭他茬,斟酌片刻,扇子一展,擋了半邊臉:“謝三,我恐怕得在西洲耽擱段時間了,你如何打算?”

 謝酩又不是他的護衛,既然已經從欲衡這裡得到了需要的訊息,那謝酩確實沒有太大必要跟著他繼續行動了。

 他看謝酩和顧君衣似乎也挺不對付的。

 嘖嘖。

 楚照流分神心想,劍尊大人怎麼跟誰都不對付?

 謝酩靜靜注視著他:“你希望我留下嗎?”

 這是甚麼奇怪問題,難不成我希望你就留?

 楚照流莫名其妙點了下頭:“希望啊。”

 謝酩話不多,做事利落,沉穩靠譜,雖然冷了點,有時候又刺了點,但和他一起出行,無論哪方面,都完全不需要多操心甚麼。

 兩人的配合也默契,相當舒心。

 謝酩嘴角似乎彎了彎,又彷彿只是錯覺:“那我留下。”

 啾啾也狂點頭:“啾!”

 全程被忽略意見的顧君衣左看右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跟尊貴的謝宗主一道?我可不要!有人問過我的意見嗎?”

 謝酩神色淡淡,垂眼逗鳥。

 楚照流充耳不聞,笑容不變:“既然意見達成一致,就先往秘境那邊出發吧!”

 顧君衣憋了半晌,唉聲嘆氣:“小師弟啊,大師兄這些年真是把你寵得越發沒大沒小恃寵而驕了。”

 他斜了眼謝酩,故意道:“你這樣,以後可怎麼找道侶啊?哪家仙子受得住你這性子和滿身毛病,嗯?”

 本來漠然站在一邊的謝酩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

 楚照流完全沒在意,他有一陣沒做那些詭異的春夢了,自感整個人都超凡脫俗了,相當清心寡慾,不屑道:“道侶算甚麼,還不如找個便宜兒子,鳥能玩,道侶能玩嗎?”

 顧君衣抱著劍,淡定道:“可以啊,你能玩你道侶的鳥。”

 楚照流跟顧君衣開玩笑開慣了,無所畏懼:“那手感還是便宜兒子好。”

 “咔”地一聲,兩人身邊的高樹忽然攔腰倒下,切口平滑如鏡,砰然砸在兩人正中間。

 顧君衣噗地笑出聲。

 謝酩冷冰冰地剜了眼這滿口葷話的師兄弟倆人,揣著兒子收起鳴泓,轉身拔腿就走。

 楚照流茫然地回頭看了看,隔著茂密的枝葉望向對面的顧君衣:“……他怎麼了?”

 顧君衣悠哉地跨過樹幹走過來,憐憫地拍拍小師弟的肩膀,微笑道:“沒甚麼,一點男人無處安放的勝負欲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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