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他們自己家的事,和我娘有甚麼關係?憑甚麼罵我娘!”李輕嬋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母親的往事,一股悶氣從心底升起,卡在心口不上不下。
她吸了下鼻子,氣惱地重複道,“不要臉!”
鍾慕期垂目望著她。
她在京城時還未記事,去了姑蘇之後遠離了這些紛爭,馮嫻當然不會主動與她提起。
如今她孤身來了京城,對京城事一竅不通,若非機緣巧合城外相遇被送到了公主府,運氣好些,她或許還能拖個病弱身子苟延殘喘;運氣差點遇上了方家幾人,怕是要被人踩在腳底磋磨。
哪一種都不應該。
他未對李輕嬋的話做出甚麼反應,只是重新抬步,道:“去找孟梯。”
李輕嬋用鼻子輕“哼”了一聲,耷拉著腦袋跟上了他。
她心裡難受得緊,路過一處小小的積水坑時,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沒注意到,直接一腳踏了上去,霎時間汙水四濺。
看見鍾慕期衣角上的髒水漬,李輕嬋猛然清醒,急忙撤回腳去,慌了神地連連擺手,“表哥,我不是有意的!”
鍾慕期只是淡淡掃了她一眼,語氣平靜無波瀾,“回去換衣服和鞋子。”
見李輕嬋垂頭喪氣中帶著懊惱,他又加了句:“你小時候也愛踩水坑,習慣了。”
說完他先一步往回走去,李輕嬋愣了一愣,紅暈慢慢爬上耳後。
她小時候因為這事被馮嫻訓過許多次,說哪有大家小姐這麼粗魯的,不許她踩,到了六七歲才給她糾了過來。她可不知道鍾慕期連這事都知道。
原地站了會兒,眼看鐘慕期走得遠了一些,李輕嬋沾了水的那隻腳蜷縮著在地上摳了幾下,紅著臉跟上去了。
換了衣服再去找孟梯,白日的地牢與夜晚並沒有甚麼區別,依舊昏暗一片。只是那張木桌上此時堆滿了紙張,裹得嚴嚴實實的孟梯正抓耳撓腮地一頁頁翻閱。
李輕嬋好奇瞅了一眼,見有一小部分是她以前用過的藥方,還有一些是陳舊的病症記載,密密麻麻,她看不懂。
孟梯從宗卷中抬頭,瞟了她一眼,道:“手腕。”
李輕嬋依言抬手,在他搭脈上來時低呼一聲。
是孟梯右手手背上多了一片潰爛,像是烈火灼燒出來的,鮮紅血肉翻滾,未包紮,只在上面粗粗灑了一層藥粉。
李輕嬋喊出聲後才察覺這樣不禮貌,忙捂住了嘴。
“中午出去被光照出來的。”鍾慕期立在她側後方解釋道,“他體質異於常人,過幾日就好了。”
這話讓李輕嬋想起她半睡半醒間聽見的聲音,是中午出去給她把脈了嗎?
她這麼想著,就問了出來,緊接著就被孟梯焦躁打斷:“別出聲、別亂動!”
李輕嬋立馬抿著唇不動了,只有眼皮子悄悄掀了掀,看見他藏在寬大兜帽下的臉上似乎也有一片燒傷。
狹隘的小房間靜下來,只偶爾響起書頁翻動的聲音,是孟梯一手搭脈,一手泛著陳舊的典籍,或沉思,或皺眉。
過了片刻,他突然自言自語道:“這心疾好得也太快了吧……”
李輕嬋心突地一跳,心虛地垂下了眼。
孟梯這一把脈用了近半刻鐘,鬆了手之後道:“兩個時辰後再來一趟,要是昏睡過去了就讓世子抱你過來,反正我是不出去了。”
李輕嬋臉唰地紅透了,也知道自己昨晚是怎麼回去的了,支支吾吾沒有說話,倒是鍾慕期應了一聲。
怕李輕嬋受不住溼寒,把了脈,鍾慕期就將人送了回去。
回到住處,李輕嬋臉上熱度已被風吹了下去,她努力將孟梯說的話忘記,趕在鍾慕期離開前喊住了他,問:“表哥,甚麼時候回去啊?”
“再等兩日。”鍾慕期劍眉微舒,似乎剛從別的事情中回過神,但還是耐心回她,“在這裡不自在?”
李輕嬋搖頭,也不是不自在,她本就很少出門,現在又整日暈沉,在哪其實並沒有太多區別,她只是怕平陽公主回去了找不著人。
“母親那邊我去說,況且她人還在宮中。”
李輕嬋吐血那日直接暈了過去,自然也就不知道平陽公主大發雷霆,命人將方念抓起來關了三日。
還是榮裕郡主求去了宮中,太后發話了,才將人弄出來。
但平陽公主怒氣不僅未消,反而更盛,揚言要剁了方念那喜好推人的手。
這事鬧得沸沸揚揚,李輕嬋昏迷那幾日,方家人來了數次請鍾慕期出面勸勸平陽公主,全都被拒之門外。
李輕嬋剛醒過來,就被鍾慕期連夜帶到刑獄司,到現在除了自己府中的人,誰都以為她還在昏迷。
李輕嬋知道的不多,但也能猜到平陽公主是因為她的事情震怒,心裡十分愧疚。
踟躕了會兒,她暗暗吸了幾口氣,故作輕鬆道:“算了吧,歸根結底還是我自己身子不好,與方念沒甚麼關係,讓姨母別生氣了,回來吧。”
鍾慕期眉梢微動,“你說真的?她那麼說你娘,你也不氣了?”
李輕嬋眼神飄忽,張口欲言,違心的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去,最終洩氣地垂下腦袋,沉悶道:“我自己生氣就好了。”
“你自己生悶氣,不需要別人幫你,是這個意思?”
李輕嬋聽他聲音低沉下來,沒多想,因為她確實是這麼想的。
平陽公主都與馮嫻鬧翻了,現在還願意幫著自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再多的,李輕嬋怕還不起。
屋內氣氛低壓壓的,讓她不敢大聲說話,小聲道:“我先記著,以後自己出氣。”
“多久以後?”鍾慕期語氣平淡的不帶任何情緒。
李輕嬋沒說話了,以後身處何處她都不確定,哪能有法子出氣?
鍾慕期眉眼冷下來,想著她先前的病情,面無表情地恐嚇道:“你願意自己生悶氣,就隨你吧。只是你這病易受情緒影響,心裡沉悶久了就會吐血,然後昏迷,接著四肢不靈光,從指尖開始潰爛,就跟孟梯那樣……但人不會死,只能親眼看著自己的身軀慢慢爛掉。”
“啊?”李輕嬋懵了,眨著琥珀色的眼眸發出疑問的聲音。
“你自己想想,上次吐血是不是因為生氣?吐血後昏迷了幾日?醒來後是不是常常手腳冰冷?”
鍾慕期這麼問著,直直注視著李輕嬋的雙眸,步步逼近。
壓迫氣息撲面而來,李輕嬋被逼得退後半步,順著他的話回憶了下,神色驚詫,慌張起來。
“你再想想,是不是時常突然就散了勁?今日昏睡時間是不是比昨日久?醒來後有沒有手腳無力?”他說的句句屬實,李輕嬋被嚇得又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驚恐地睜大了眼。
鍾慕期俯下身,雙臂撐在她兩側,神色冷峻,接著道:“先前不想你害怕,我沒讓孟梯與你說實話,既然你有自己的想法,那我就直接與你說了。”
“你手腳無力且冰冷,是四肢腐爛的徵兆。若是真的不想我與我母親多管閒事,那就隨你吧。我只問你,等你全身潰爛後,想用甚麼棺材斂屍?是葬在京城荒地,還是運回姑蘇?”
“我、我不想死!”李輕嬋眼中蘊起了水霧,打著哆嗦抓住鍾慕期的手臂,悽聲道,“我不想死,表哥,你幫我!”
鍾慕期掰開她細白冰涼的手指,起身退開,冷漠道:“幫你甚麼?”
“幫我出氣!”李輕嬋驚駭萬分,實在是那死法太嚇人了,全身都爛掉了,就是到了陰曹地府,她娘也認不出她了!
慌慌張張站起來,動作急了,眩暈了一瞬,雖然很快恢復過來,但李輕嬋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不適。
哭哭啼啼去拉鍾慕期胳膊,更是覺得手腳也不靈活了,似乎已經開始失去知覺。
“表哥,你和姨母幫我出氣!方念她罵我娘,她不講理還推我……”李輕嬋雙手攀著他胳臂,眼淚簌簌落下,“我心裡難受,表哥……我心口好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