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輕嬋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還很小,一睜開眼,看見床邊趴著個小少年。
她認得, 這是她表哥。
剛睡醒不想動,她打了個小哈欠,眼角溼潤了幾分, 然後短手往旁邊一搭, 落在了少年耳邊。
她也不出聲, 又黑又亮的眼珠子轉了兩圈, 胖乎乎的小手揪著少年一撮頭髮扯了扯。
沒用多大力氣,加上她剛睡醒懶洋洋的, 那頭髮絲順著她手縫溜出去,沒把人拽醒。
李輕嬋又打了個哈欠, 揉揉眼, 小腿一抬,腳丫子往旁邊一翹, 蹬在了少年手臂上, 這下終於把人弄醒了。
少年擰著眉頭抬眼, 正撞上一隻迎面而來的軟包子一樣的腳丫, 一偏頭將其抓住, 嫌棄地扔回床上。
他力氣大,那條短腿被扔得很靠裡,帶著李輕嬋圓滾滾的身子也朝裡翻了一下。
她咯咯笑著翻了回來,又翹著腳往他身上蹬。
少年無奈離床榻遠了點, 道:“醒了就起來,到外面玩去。”
李輕嬋傻笑著擺頭,腳蹬不到他了, 就翹起來去蹬床帳。
少年皺眉走回床邊,按住她兩腳道:“說話。”
小姑娘笑嘻嘻,就是不說話,賣力地朝他蹬著腳,可是怎麼使勁都比不過對方,她急了,才鼓著腮幫子“哼”了一聲,道:“欺負人!我要告訴姨姨去!”
“穿好衣裳鞋子再去。”
“就不穿!”看他要來抱自己起來,李輕嬋翻著身往裡面爬,可惜忘了腿還在人家手中,又被拖拽了回來。
她被翻坐起來,不高興了,氣鼓鼓道:“我不給你做小媳婦了!”
少年敷衍地點了下頭,道:“行,既然不做了,那我不陪你玩了,我溫習功課去了。”
他作勢要走,李輕嬋忙道:“做的做的!我方才哄你玩的!”
少年止步轉回來,扶她起來穿衣裳,可李輕嬋軟腳蝦一樣,腿不肯使勁,一放手就往下癱,怎麼也不配合,鬧得少年鎖起眉來。
他沒法了,道:“我伺候不了你了,讓侍女來給你穿衣裳吧。”
“不行!”李輕嬋立馬來了精神,拽住他道,“就要你!說了今日要陪我玩,不讀書、不練武的,你不能騙人。”
“那你起不起?再不起你娘就來接你了,甚麼都不用玩了。”
李輕嬋總算是老實了,張開雙臂,嘟著嘴巴道:“那就起吧。”
她終於肯乖乖的讓穿衣裳了,穿好後坐在床邊,讓人給她穿鞋時又說:“表哥,等會兒你帶我去玩水好不好?”
“母親不准你碰水。”
“偷偷的,不告訴她!”
少年給她穿好一隻鞋,抬頭看她一眼,對著她眨巴的大眼睛,耐心道:“府裡這麼多人,瞞不住的。”
見李輕嬋撅嘴有撒潑的趨勢,想了一想,他又道:“你姨姨知道了要罰人的。你也是知道的,她那麼兇。”
“我不讓她罰你。”李輕嬋低著頭,看見鞋子都穿好了,晃了晃腳朝他伸手,道,“我保護你呀,表哥。”
少年被她逗笑了,站起來把雙手遞給她。
李輕嬋借力蹦到了地上,拉著他向外道:“咱們去玩水吧,不怕姨姨。”
少年沒說話,牽著她往外走去。房門口守著的侍女們見李輕嬋已經穿戴好出來了,慌忙與少年告罪,說沒聽見聲響,不知道李輕嬋醒了。
少年擺手示意無妨。
“去吧,我不讓人告訴姨姨,萬一她要是生氣了,我去哄她就好了,把我的糖都給她……”李輕嬋碎碎念著,像是樹上煩人的知了,沒完沒完。
“不然回家了我孃親就更不讓我玩了……反正你要是不帶我去,我就生氣,我生氣也好凶的!”
她說著鬆開了少年的手,兩手抱在胸前,學著平陽公主的樣子板起臉,繃著嘴角“哼”了一聲。
她臉上軟肉多,雙眼水靈靈的,這樣子憨態可掬,可細看,神態竟然真的與平陽公主有幾分神似,惹得周圍幾個侍女均笑了起來。
時值夏日,天氣悶熱,倒也不是不能玩水。少年思索片刻,道:“行,先吃點東西,等會兒帶你去。”
而後低聲吩咐了侍女幾句。
李輕嬋高興了,順從地被他牽去小涼亭吃東西了。
她手上捧著糕點,個子小,坐在石凳上兩條腿夠不著地面,懸在空中晃來晃去,時不時擦過少年的衣襬。
少年往她沾了糕點碎屑的粉嘟嘟臉頰上瞅一眼,默默移開腿拍了拍衣襬。
沒一會兒,不遠處府中侍衛搬了些木板過來,在小池塘邊角處搗鼓起來。
李輕嬋看得好奇,踢著腿問:“表哥,他們在幹嘛呀?”
少年抬了抬下巴,沒說話。
李輕嬋盯著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她只想著等會兒可以玩水了,先低頭認真吃著糕點填肚子。
看著是唇紅齒白的可愛模樣,其實十分麻煩,一會兒張著嘴巴要喝水,一會兒讓人給她擦手,最後還剩小半塊糕點沒吃完,左右看了看,伸手遞給少年,“吃不完了表哥。”
那半塊糕點上還沾著口水,就這樣遞了過去。
旁邊守著的侍女忙搶先用帕子接過,李輕嬋給她了,又叮囑著:“先幫我拿著,孃親說不能浪費糧食,等會兒我餓了再吃。”
說完擦擦手,再轉向少年:“吃好了,去玩水吧表哥。”
少年讓人給她擦嘴,往池塘邊看了一眼,見侍衛遙遙點了下頭,他這才道:“嗯,去吧。”
他命人在柳樹蔭下的淺水池塘的水底墊了木板,再用木板圍了一小片區域,往裡面倒了許多尾色彩鮮豔的胖頭魚。
裡面的水只到人小腿肚,夠李輕嬋撲騰的了,反正她傻乎乎的,有的玩就行。
把脫了鞋子的李輕嬋扔進去,他自己則是在樹蔭下抄書,間或抬頭看她一眼,確認別出了事。
但李輕嬋還不滿足,她要的不是自己玩,是有人陪她玩,這一堆人裡跟她年紀最接近的就是鍾慕期了,就總是喊他。
而岸上的少年一個不妨,被她一陣水花潑來,剛寫好的字頃刻間糊得亂七八糟。
李輕嬋還在水裡衝他招手,大聲喊他,“表哥過來陪我玩!”
旁邊的侍女直冒汗,但少年臉色不變,道:“把東西收起來吧。”
一看就知道今日是別想安生了。
算了,習慣了。
他看著李輕嬋鼻尖帶著水珠的傻樣,在岸邊道:“表哥昨日練武時傷了腿,不能見水,就在這看著你玩吧。”
小李輕嬋皺巴著臉勉強答應了,然後逮著負責照顧她的侍女下水去跟她玩。
侍女苦著臉看向少年,悄聲嘀咕道:“世子昨日根本沒受傷……”
少年臉色都沒變一下,道:“嗯,去好好陪阿嬋玩。”
他不用下水了,但也安寧不了,李輕嬋隔了會兒就喊他一聲,精力用不完一樣,侍女們都累了,她依然在那玩。
還是平陽公主差人說馮嫻馬上就到了,要來接李輕嬋回府,才讓侍女們有了換氣的機會,忙不迭地哄著李輕嬋回去了。
小姑娘換好衣裳,一出房門就看見了馮嫻。數日不見,可把她委屈壞了,扁著嘴摟住馮嫻就不鬆手了,甚至還憋出了幾滴眼淚。
讓馮嫻抱著哄了好了半晌,才肯從她身上下來,還要拉著她衣角,時刻跟著她,不能有片刻離了眼。
平陽公主給氣的直瞪眼,“這樣子,好像我沒好好照顧你一樣……我這府裡近半個月鬧騰騰的是因為誰啊?”
是因為誰李輕嬋不知道,她只知道摟著馮嫻撒嬌了。
最後告別離開時,李輕嬋招手讓少年靠近了點兒,貼近他耳朵,用手捂著小聲道:“你看吧,姨姨沒有因為玩水生氣。”
少年早把這事忘了,聞言頓覺無語,不知道該說她是機靈還是傻氣。
李輕嬋說的是悄悄話,說完就趴回了馮嫻身上,被抱上了馬車。
馬車才駛離,侍女慌慌張張捧著帕子追了過來,為難道:“世子,阿嬋小姐的糕點……”
少年側目看了一眼,道:“包好,給她送回她家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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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輕嬋像是散了架一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她窩著躺了會兒,摸上腰間手臂道:“表哥,我好像夢見你了,你陪我玩水呢。”
鍾慕期在她耳後聲音低沉道:“不是夢,昨日才玩了的。”
昨日溫泉裡的情景鋪天蓋地地映入腦海,李輕嬋猝不及防地紅了臉,喉嚨卡住,許久沒再說話。
她心裡又惱又羞,想把鍾慕期打一頓出氣,但想也知道不可能。
打不了,她就不讓碰了,掰著腰上的手臂,撐著身子向床裡面挪了挪。
挪了還沒小半尺距離,腰間手臂一收力,她又被拽回去了。
“你能不能離我遠一點啊表哥?你胳膊都重死了。”李輕嬋抱怨著。
她身後緊抱著她的人道:“不能,但你可以睡到我身上,表哥不嫌你重。”
李輕嬋再次無言,過了會兒,胳膊肘往後搗了他一下,氣呼呼道:“你不正常!”
剛睡醒她就這麼抱怨了,等要起床時,她更覺得鍾慕期不正常了,推著他道:“你明知道那根本不是傷,不用抹藥!你走開!”
“身上又紅又紫的,不是傷是甚麼嗎?表哥給你抹藥,過兩日就好了。”
李輕嬋要被氣哭了,她剛打算穿衣起床,就被鍾慕期按住,非說她身上昨日留的印子是傷,非要給她抹藥。
“你自己弄出來的還能不知道那是甚麼嗎……非要說是傷……還有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手裡的才不是甚麼藥,分明是我的面脂!”
李輕嬋掙扎未果,被扣在床上任他擺佈,沒一會兒就失了控,又被翻來覆去弄得汗涔涔,完整的一句罵他的話也說不全了。
事畢,李輕嬋被抱著清洗乾淨,哭哭啼啼地指責他,“表哥你指定是哪裡有問題,明日就得找孟大夫給你看看……”
鍾慕期面不改色地隨便她說,眉頭都沒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