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輕嬋一路往前院跑, 過了月洞門又走了一小段路,才步伐稍緩。
她微微喘著,抬手壓了壓胸口, 待呼吸平緩一些,小心地撥開了繁茂的紫藤花,從院牆漏窗中看見了緩步而來的鐘慕期。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 看不出喜怒, 渾身帶著清冷氣息, 遠遠看去, 長身玉立,是個清俊公子。
只有李輕嬋知道這人有多無恥又強橫, 她輕哼一聲,小聲嘀咕道:“騙子, 我才不如你的意呢。”
“甚麼不如意啊?小姐。”
突然響在耳邊的聲音把李輕嬋嚇了一跳, 她壓著薔薇花枝的手一抖,差點被花莖上的小刺劃傷。
說話的人是秋雲, 她今日沒跟著李輕嬋出去後山玩, 感覺氣溫涼了些, 剛打算去給李輕嬋送件外衣, 結果在這兒碰見她了。
“沒事, 沒刺到……”李輕嬋收回被秋雲抓住檢查的手指,握著在手中搓了搓。
她又往漏窗外看了一眼,小眼神轉了轉,對秋雲道, “待會兒我表哥過來了,你就跟他說我去了後面的溫泉那。”
“哦。”秋雲茫然點頭,眼睜睜看著李輕嬋轉了個彎, 避著侍女們,偷摸往溫泉左側方去了。
等她身影消失了,秋雲才想起來還沒把外衫給她。
她撓了撓頭,不知道這倆人是在玩甚麼,原地等了一會兒,果然瞧見鍾慕期過來了,趕緊行了個禮。
鍾慕期點了下頭,隨口問道:“看見阿嬋了嗎?”
秋雲恭恭敬敬地按李輕嬋所說的指了方向。
鍾慕期再次提步,從秋雲身側過去時,不經意地一瞥,看見了她胳膊上搭著的外衫,認出那是李輕嬋的。
他帶李輕嬋來這裡,除了誘那姑娘動手之外,也是因為李輕嬋畏寒。
孟梯說過,多在溫泉池裡泡泡能舒緩身心,對她的身子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鍾慕期繼續往秋雲所指的方向走去,他對秋雲印象很深刻,知道她是李輕嬋身邊十分衷心、且很得她信任的一個丫頭。
當初他騙李輕嬋說她被毒蜘蛛咬了,需要抹藥,李輕嬋第一想法就是讓這丫頭給她抹。
可惜那幾日下了雪,等他終於把這丫頭送走時,李輕嬋身上的印子已經消了一些,根本就不需要他幫著抹藥了。
鍾慕期步子停住,轉身,看見秋雲往左側觀景樓去了。
他在原地想了想,轉回了臥房,從李輕嬋妝匣裡取了盒面脂出來,開啟輕嗅了嗅,把東西揣進了懷中。
再出門時,吩咐溫泉那邊不許人靠近,然後循著秋雲的方向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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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泉左側方有一個觀景樓,很高,在上面一眼就能看見半落的夕陽和被晚霞染紅的天邊,那是一片燦爛的橘色。
後山靜默著的蒼翠山林被披上了一層金色薄紗,偶有不知名的鳥兒振翅掠過,很快隱入林中不見。
遠處風景一覽無餘,近處莊園中來往的下人也能一一映入眼中。
李輕嬋扯著觀景樓上的輕紗,半掩住自己,偷偷往下方看,能清楚看見通向溫泉那邊的小徑。
青石板小徑兩側用柵欄圍住,上面爬滿了開得絢爛的薔薇花。
再裡面,就被花架和合歡花樹遮擋住了,看不清溫泉那邊的情況。
不過這樣已經可以了,只要鍾慕期要往溫泉那去,肯定得從這條小徑路過,一定會被李輕嬋瞧見的。
唯一不好一點,就是傍晚風有點涼,李輕嬋覺得有點冷,但好在沒一會兒,就等來了秋雲。
與秋雲確認鍾慕期被騙過去了,李輕嬋雙眸一彎,笑出聲來。
“甚麼事這麼高興啊小姐?”秋雲好奇。
李輕嬋面頰緋紅,搖搖頭把外衫披上了,然後趕秋雲回去,細聲囑咐道:“不要和別人說我在這裡哦,尤其是我表哥。”
秋雲點著頭下去了,李輕嬋繼續一個人依著欄杆盯著那小徑,一想到鍾慕期被她給騙過去了,就高興得止不住笑。
她才不要去溫泉裡那樣呢,方才是在騙鍾慕期的。
以前被鍾慕期騙了那麼多回,現在終於能讓他也嚐嚐被騙的滋味了。
“讓你總是欺負我?我也來騙騙你。”李輕嬋自言自語著,胳膊肘撐在欄杆上,捧著臉等鍾慕期路過。
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瞧見人,李輕嬋懷疑鍾慕期是不是又返回去殺人去了。
不過都過去這麼長時間了,那行事大膽的姑娘早該跑遠了,也不怕鍾慕期現在再追過去。
李輕嬋不著急,吹著小風,看著夕陽下的美景,心裡暢快得不行。
她長髮梳成髮髻高高挽著,將潔白的後頸全部露出,半伏在欄杆上時,雙肩略抬,腰窩微陷,玲瓏身形透過春日薄衫,顯露無遺。
李輕嬋正放得輕鬆,冷不丁地被人從背後抱住,她一聲尖叫,慌張拍打著箍在腰間的鐵臂。
一扭頭看見是鍾慕期,聲音頓時轉為驚愕,“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鍾慕期將她抱起翻了個身,成了李輕嬋面朝他,背對夕陽的姿勢。
他俯著身,低聲道:“外衫。”
李輕嬋皺著臉想了想,沒想明白。
“秋雲給你送衣裳,說你在溫泉那邊,自己卻往這邊來。”
李輕嬋這才知道哪兒出了問題,懊惱地“啊”了一聲,嘆息道:“表哥,你怎麼這麼多心眼啊?”
鍾慕期無視她話中的擠兌,撩了下衣襬,抬起一隻腳踩在她身旁的坐椅上,胳膊肘支在膝上,躬下腰來,盯著李輕嬋道:“不是去洗溫泉?”
他這動作讓李輕嬋感覺像是被人包圍住了,居高臨下靠近時,壓迫感撲面而來。
她縮著肩往後靠,弱小的鵪鶉一樣,老實巴交地搖頭。
半落的夕陽微弱,餘光撲在她臉上,像是給她紅潤潤的臉頰灑了一層金粉,看著軟嫩可口。
鍾慕期順著心意,伸出手在她頰上輕彈了一下,道:“是想在這兒洗?也行,表哥幫你脫衣裳。”
怕他真的發瘋這麼做,李輕嬋連忙搖頭,“不要!我說的是去洗溫泉,但是……我又沒說甚麼時候。”
她詭辯著,仰起臉看鐘慕期。
見鍾慕期眯起了眼,李輕嬋心裡有一點慌,又覺得他不能真的做甚麼,想了想,為防萬一,還是打算先服個軟。
她推開鍾慕期的胳膊,把自己的手臂架在了他支起的那條腿上。
李輕嬋有心賣乖,歪著頭枕了上去,從下往上看著鍾慕期,羞臊地小聲狡辯道:“是我一個人洗……你管我甚麼時候呢,我又沒讓你跟過來。”
鍾慕期目光微頓,好一會兒,才緩緩道:“阿嬋這會兒倒是聰明瞭起來。”
李輕嬋得意,把身體重量全壓在了他腿上,隔著衣裳也能感受得到那上面結實的肌理。
她臉有點紅,眼睫扇了扇,若無其事地攀著那條腿晃來晃去。
鍾慕期看著她志得意滿的小神態,徐徐接道:“碰到外人的事,腦子可靈活得很。上一次為了放走她替她擋刀……”
“這一次怎麼都不肯跟我去溫泉,一看她有難,竟然能想起來用這個誆我。若是哪天她要來殺我,阿嬋是不是也幫著她?”
他話音越來越低,語調隨之沉下。
李輕嬋心頭一驚,連忙坐直了擺手,“怎麼會!我幫她只是因為她對我沒有惡意,我肯定是站在表哥你這邊的……”
鍾慕期不說話,只是定定看著她。
李輕嬋,生怕他真的那麼以為了,急切道:“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最喜歡錶哥,也只相信表哥……”
她奮力解釋著,可鍾慕期的神態沒有一分變化。
涼意從李輕嬋四肢升起,她這時候才發覺自己可能做錯了事,在無意間傷了鍾慕期的心。
別的甚麼損壞了,可以修繕,可以替換,可感情一旦受了傷就無法恢復如初了。
就像她與她爹一樣……李佲致離京前把宅邸財物大多數都留給了李輕嬋,李輕嬋不知道他是想彌補,還是想討好,但不管是哪一種,她心中都沒有掀起任何波動。
就算李佲致這時候對她恢復了幼年時的疼寵,她也還是心有隔閡,有些東西,傷了就是傷了,再也無法復原。
李輕嬋怕她真的傷了鍾慕期的心,急得心口一抽一抽的痛,她往前一趴摟住鍾慕期的腰,把頭埋在他胸口,帶著哭腔道:“表哥你在我心裡才是最重要的,我沒有偏向別人……我再也不幫她了,表哥你信我……”
察覺到鍾慕期往後退,李輕嬋更急,兩手摟著他,丁點兒也不肯放鬆,“……她才是外人,再見到她我一定、一定不這樣了……表哥你不要生氣了……”
李輕嬋心慌意亂,被捧起臉時眼淚水正在打轉,她下巴抵在鍾慕期胸口,可憐巴巴地抬起頭,“表哥……”
“沒生氣。”鍾慕期垂目看她,手指在她白嫩臉頰撫著,然後低下頭來親吻她。
李輕嬋哭著迎上去,雙臂也鬆開了,順勢向上,纏住了他脖子。
親吻了片刻,鍾慕期將她一把抱起,兩人面依然對面,只是成了李輕嬋俯視他。
他把李輕嬋往上掂了下,溫聲道:“表哥和你鬧著玩呢,你怎麼還當真了?”
他的表情和聲音一軟下來,李輕嬋就受不住了,淚水沿著臉頰滑下來。
她怕這樣不好看,空出一隻手抹了抹,把頭靠在了鍾慕期肩上,悶悶地強調道:“我最喜歡錶哥了,在我心裡,誰也比不上表哥。”
“嗯。”鍾慕期應著,抱著她下了觀景樓,邊走邊輕聲道,“表哥也最喜歡阿嬋,無論你做甚麼,表哥都不會生氣——但是不能有危險。那姑娘一共擄走你兩次,你知不知道我那時有多著急、多害怕你出事……”
李輕嬋心裡又酸又脹,摟緊了他,臉在他頸窩蹭了蹭,軟綿綿地喊他。
鍾慕期又說:“方才是表哥不對,不該亂吃醋,更不該說那麼難聽的話……”
“嗚嗚嗚不怪表哥……”李輕嬋感動,一個勁地搖頭,一個勁表白著心意,“……我知道表哥做甚麼都是為了我好……”
“真的嗎?”
“嗯!”李輕嬋使勁點頭肯定。
“那以後表哥要做甚麼,阿嬋全都答應?”
“答應的!表哥做甚麼都是對的!”
鍾慕期滿意了,抱著她從薔薇小徑往後走,時不時輕吻她發頂,或者在她後背輕拍著。
李輕嬋滿心滿眼都是他,頭靠在他肩上緩和著情緒,之後,就一直盯著他凸起的喉結看,過了會兒,用手摸了上去。
“好玩嗎?”鍾慕期問。
他說話時,喉結在李輕嬋手心滾動,碰著手的感覺怪怪的,有點硌手,又有點癢。
李輕嬋幾根手指頭壓在那上面摸著,道:“好玩。”
“等會還有更好玩的呢。”鍾慕期道。
直到輕紗被風揚到了眼前,李輕嬋才從他肩上抬頭,看見了熱氣縈繞的溫泉池。
她一愣,倏地看向鍾慕期,被他在眼睫上親了親,就被抱著走下了水池。
溫熱的泉水透過衣裳漫上身子,李輕嬋打了個哆嗦,終於明白了他的用意。
“你、你、你!”她結結巴巴,得了鍾慕期一個肯定的“嗯”字。
“你又騙我!”李輕嬋掙扎著撲騰起來,“甚麼生氣吃醋都是騙人的!”
水花四濺,撲到她身上、臉上,還未完全進到池水中,她就已經渾身溼透了。
“不是說甚麼都答應表哥嗎?”
李輕嬋嗚嗚哭著推他,“騙子!你又耍我玩!”
她怎麼罵、怎麼拍打,鍾慕期都任由著,反正他想要的得到了。
後來夕陽完全落了下去,被花架和繁茂枝葉遮住的溫泉池中,李輕嬋神智迷糊,已經完全不知道身處何處了。
只隱約看見她貼身的衣物隨著起伏的水波漂開,像只無助的小舟一樣,被狂風浪湧推到了溫泉池壁上,一下下地揚起,再落下。
柔軟的薄綢衣被水波衝得不成樣子,不停地重重拍打在堅硬的石壁上,悽慘得很。
她盯著看了太久,以至於被抱出去時腦子裡只剩下這個了,哭著讓鍾慕期給她撿起來。
“嗯,等會就給你撿,丟不了的。”鍾慕期安慰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