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輕嬋委屈的一夜沒睡好,第一日一早,天還沒亮就被喊起來梳妝,她迷迷糊糊,開臉時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馮嫻笑話她:“這就要哭了?哭吧,待會兒再把臉哭花了,當心子晏掀開蓋頭就後悔了。”
“我才要後悔了呢!”李輕嬋現在還覺得自己被騙了,總算是明白為甚麼非得成親最後一晚上才與她講那些,一定是怕她反悔不肯嫁了。
“好了,多大的事兒啊。”周圍還有丫鬟和公主府來的侍女,這些事兒也不好多說,馮嫻哄了她幾句,讓人給她穿戴起來。
這一日晨起時有著冬日慣有的寒冷,好在天亮後出了太陽,倒也算是個好天兒。
天越亮,府裡就越熱鬧,好多個與李家交好的夫人都帶著自家女兒過來了。
李輕嬋最開始是不大高興的,可等上完了妝、穿好了嫁衣,對著銅鏡被戴上鳳冠時,心裡飄了起來。
她手指輕扶著側臉,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喜滋滋道:“我真好看。”
馮嫻和滿屋子的女眷都笑起來,“不害臊!”
李輕嬋還是有點害臊的,所以後面一句只是在心裡嘀咕著,沒說給別人聽見——“真是便宜我表哥了。”
而馮嫻雖笑著,心裡卻是很難過的,養了十多年的女兒要嫁去別人家了,怎麼能捨得。
她越看李輕嬋嬌俏的模樣心裡越難過,只是礙於喜慶的氣氛不好落淚,讓馮夢皎和幾個年輕姑娘陪她待在屋裡,自己去了外間招待客人。
但終究還是心疼女兒,馮嫻想著讓她哭一哭好了,最好晚上鍾慕期一掀開蓋頭,就看見她眼睛都腫了。
成親第一日就讓他好好心疼心疼,讓他知道這是個嬌氣包,一點兒委屈也不能受。
趁著迎親的隊伍來了,周圍人都被吸引了注意,馮嫻在李輕嬋耳邊幽幽道:“阿嬋以後就是別人家的姑娘了。”
李輕嬋剛遮上了紅蓋頭,聞言要去掀開,馮嫻抓住她的手沒讓她動。
“在那邊若是受了委屈,要跟娘說。”馮嫻本打算故意說著煽情的話惹她掉眼淚,可說著說著自己哽咽了起來,顫聲道,“大不了娘把你接回來。”
李輕嬋一直覺得嫁給鍾慕期與留在自己家是沒有甚麼區別的,這會兒聽了馮嫻這些話,才真的意識到那自己終歸還是嫁了人的,以後都不一樣了。
她眼眶倏地一酸,淚水差點落下。
馮嫻說完就眨著眼收起了細淚,叮囑人看著李輕嬋,然後與交好的夫人們擁著去了前廳,與李佲致一起等著新娘新郎前去辭別。
徒留李輕嬋心中酸脹,離家的不捨與對將來的恐慌終於因為馮嫻的幾句話姍姍來遲,若說先前說“反悔”是惱羞的氣話,這會兒則是真的動了不嫁的心。
好端端的,怎麼就要離開住了十多年的家呢?
然而此時已經沒有後悔的餘地,也沒法後悔。
她頭上遮著喜帕,除了自己的腳甚麼也看不見,周圍盡是喜慶的聲音,她卻覺得惶然不安,坐在床榻上抓緊了被褥,再沒有說一句話。
李輕嬋被馮嫻兩句話戳中了心窩子,之後一直渾渾噩噩,被抱出了門,都到了侯府裡,人還恍惚著。
鍾慕期率先察覺她的異常,微不可查地在她手心捏了捏,沒得到回應。
若不是他認得李輕嬋的身形和露出來的那雙手,簡直要懷疑新娘子是不是換了人。
最終在高亢的唱詞中拜了堂,送進喜房,關了房門,鍾慕期才得空抓住李輕嬋手細問:“阿嬋今日是怎麼了?不高興嗎?”
李輕嬋沒有說話,只是紅蓋頭下啪嗒落了一滴眼淚,正好打在鍾慕期抓著她的手上,淚水從他虎口處往下淌,浸到兩人交握著的手心中。
屋裡守著的丫鬟侍女們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見鍾慕期眉頭一皺要去掀蓋頭,忙開口道:“世子,這不合規矩,該去外面……”
該去外面敬酒的,要等到晚上客人都散了,才能回屋掀蓋頭。
可一看鐘慕期那臉色,侍女自發地住了口。
蓋頭掀開了一半,被一隻手按住了,李輕嬋聲音嗡嗡的,“現在不能掀。”
鍾慕期停住,轉向侍女,“出去。”
屋中侍女們對視一眼,默默退去了外間,出去時還特意將外面的垂簾放了下來。
沒了別人多嘴,鍾慕期坐在床榻上,扣著李輕嬋的腰把人抱到自己腿上,這回沒管她願不願意,直接掀了紅蓋頭。
一雙淚盈盈的眼眸可憐兮兮地望著他。
“哪裡不舒服了?還是受了委屈?和表哥說說。”
李輕嬋不知道怎麼說,她眼淚不停,搖了搖頭把臉埋在了鍾慕期肩上,太難過了,忘了頭上還戴著繁重的鳳冠,就這麼撞到了鍾慕期頭上。
李輕嬋自己也被撞疼了,“哎呀”一聲抬起了頭。
等鍾慕期將她頭上鳳冠取下,她又覺得不好意思,摟著他脖子不動,但也不掉眼淚了,只是偶爾吸下鼻子。
“阿嬋這是怎麼了?”鍾慕期又一次問道。
方才鳳冠撞的那一下讓李輕嬋的注意力稍有轉移,她落在鍾慕期後背上的手輕抓了幾下,答非所問道:“表哥,你以後一定要對我好。”
鍾慕期道:“嗯。”
“你要是對我不好,我就讓我娘把我接回家,以後再也不見你了。”
“我哪敢對你不好?”鍾慕期抱著她,親吻著她臉頰上的殘留的淚痕,柔聲道,“我若是對你不好,你爹孃、你姨母不能放過我,還有你舅舅一家,對,還有那個多事的便宜表哥,都要找我算賬的,是不是?”
李輕嬋迷糊了下,略微從他肩上起來一點,問:“甚麼便宜表哥啊?”
“太子。”鍾慕期答道,“他不是一直想讓你也喊他一聲表哥嗎?他以後可是要做皇帝的,你喊他聲表哥,說不準他一高興,就讓人把我綁了給你出氣。”
李輕嬋被鬨笑,手從他背後滑到他肩上,嬌滴滴道:“他才沒那麼好呢……我也不會讓他綁你。”
在此之前,李輕嬋對於成親是沒有一點兒擔憂的,任鍾慕期怎麼想,也想不明白李輕嬋怎麼會忽然心生不安,想不通的事暫時放在了一邊,這會兒抱著人安撫才是最重要的。
他摟著李輕嬋說了沒多久,外面響起雜亂的聲音,丫鬟輕手輕腳地到了紗帳外,輕聲道:“世子,公主讓人來催了,再不出去,怕是要傳出甚麼不好的話來了。”
送新娘子進了喜房,新郎就再沒出去,可不就是容易引人笑話嗎?
李輕嬋情緒已穩定些,趕緊推他出去,然後去扯紅蓋頭,被鍾慕期抓住了手。
“不用蓋了,屋裡沒有外人,阿嬋怎麼舒服就怎麼來。”鍾慕期親親她,將她從腿上放下去。
見李輕嬋面露羞意,又躬著身子撫上她的臉,大拇指在她頰上抹了一下,遞到她眼前道:“臉上胭脂全都花了。”
李輕嬋趕緊捂住臉趕他出去。
鍾慕期出去時在外間吩咐了侍女幾句,等侍女回來陪著李輕嬋,沒一個人再提那些繁文縟禮,而是伺候著李輕嬋洗臉、吃東西。
賓客都在前院,她們後院裡隱隱能聽見一點喧囂的聲音,但不是很清楚。
李輕嬋沒再多注意前面,她愁起了自己。鳳冠和蓋頭都取下了,臉也花了,再戴上也沒甚麼意義……
再說了,正如鍾慕期所言,喜房裡的侍女都是李輕嬋熟絡的。
她忸怩了會兒,乾脆甚麼俗禮也不管了。
一個人沒事做,就把房間裡裡外外看了一邊,連放衣服的箱籠都開啟了,見著擺著的明顯的男女混著的衣裳臉就熱了起來,然後想起昨夜看的那本書。
越想越熱,李輕嬋感覺身上出了汗,讓侍女取了衣裳去隔間沐浴去了。
夜漸深,等鍾慕期回來,就見李輕嬋坐在梳妝鏡前梳髮。
屋內炭火燃得很旺,她只穿著單薄的雪白中衣,柔滑長髮鋪滿了纖細的脊背,聽見聲音轉了頭,未出聲就先紅了臉。
鍾慕期笑,大步走近她,鼻尖嗅到姑娘家身上的馨香,心潮浮動,手剛朝著李輕嬋伸去,就被她躲開。
李輕嬋嬌聲道:“表哥,你身上好難聞,要先去洗乾淨。”
他在外面飲了許多酒,滿身酒氣,是該先去洗一洗。鍾慕期忍下了心中衝動,道:“好,表哥先去洗乾淨。”
進隔間洗浴間前,他轉回身問了個問題:“阿嬋方才也是在這裡洗的嗎?”
李輕嬋臉紅的幾乎要滴血了,瞪了他一眼沒吱聲,等隔間門關嚴實了,故作鎮定地讓屋裡侍女都下去了。
屋裡屋外都靜了下來,李輕嬋看了看大紅的喜床,抿著嘴移開視線,又看到了桌上燃著的喜燭。
越看越羞怯,一想著待會兒要做那樣的事就連頭也抬不起來了。
她腳尖相蹭著坐了會兒,猶豫著到了床榻邊,乾坐了會兒,踢了鞋子把自己埋了在鴛鴦被下。
最後是被洗漱過的鐘慕期從被窩裡扒出來的,半是逼迫地飲了合巹酒,再雙雙跌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