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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2022-05-26 作者:周鏡

 夕陽斜落, 秋黃之景愈濃。

 周司惟等最後一個紅綠燈時,遠遠地穿過車流看見不遠處等待的女子。

 她穿了件柔軟貼身的長款針織裙,勾勒出凹凸有致的玲瓏身段, 肌膚浴在夕陽濃郁的光下, 泛著奶油一般的光澤。

 駐足在一家糕點店門口, 翦水瞳微微向前張望, 長髮散落,這樣吸睛的漂亮惹來往路人一再回頭。

 紅燈還剩十秒, 周司惟長指一下一下敲在方向盤上, 一個穿著衛衣的年輕男孩路過又忍不住回來問她要聯絡方式。

 她臉上微微訝異,很快浮現出客氣疏離的笑容, 不知是在拒絕還是在說甚麼別的。

 周司惟收回目光, 在亮起的綠燈中將車開過去。

 他拎著車鑰匙走過去的時候,剛好看到年輕男孩臉上失望的神色,以及不甘心地來了一句:“你手機丟了的話,我可以送你回家的。”

 “真的不用了,”紀箏好聲好氣拒絕,抬眼就看見了周司惟緩步走過來,於是又補了一句:“我……我朋友來接我了。”

 “朋友”二字, 清晰落入周司惟耳中。

 男孩疑惑回頭, 撞上年輕男人深如清潭一樣的黑眸,視線面無表情掃過來。

 他一激靈, 頓時放棄了再糾纏下去的想法。

 紀箏拎著包的手緊了緊, 抬頭看周司惟, 極小聲說了一句:“麻煩你了。”

 看他的神色淡淡,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打擾而不悅, 她一時不敢再出聲。

 莫名僵持了幾秒後, 周司惟打破安靜:“計程車車牌號記得嗎?”

 紀箏搖搖頭,她是用手機軟體打的車,沒有刻意注意車牌號。

 周司惟掃了她一眼,皺皺眉,撥出一通電話,簡明扼要說了幾句,似乎是要幫她找手機一類的。

 掛了電話,他抬頭看糕點店,淡淡問:“來這幹嘛?”

 “來買糕點。”

 “買的東西呢?”他瞥她空空蕩蕩的手。

 “……”

 紀箏尷尬:“手機丟了沒錢。”

 她忽然有些後悔打電話給黎漾,叫自己又在周司惟面前處於這樣侷促不安的境地,要他幫忙。

 “過來。”

 周司惟撂下一句話,從她身邊擦身而過,走進店裡。

 紀箏轉頭跟上他的步伐。

 糕點店的香氣甜膩,店員對她記憶深刻,見她又進來不覺多看了兩眼,隨即目光定格在她身旁樣貌氣質過分優越的男人身上。

 紀箏在周司惟的注視下,把剛才拿過的東西又重新讓店員拿了一遍,不好意思地說:“麻煩了。”

 店員悄悄抬眼看了兩眼周司惟,笑容熱情:“沒關係沒關係,您還需要別的嗎?”

 紀箏回眸,周司惟就站在她身後,一轉身髮絲擦過他下頜,她聲音裡有一種特有的柔意,像染上了店中的甜香:“你有想吃的嗎?”

 他垂睫看她:“沒有。”

 店員打包完,周司惟順手接過袋子。

 回到車邊,他拉開車門,把東西丟進後座。紀箏在車旁猶豫了一下,還是坐進副駕駛。

 周司惟先接了一個電話,手肘半搭在車窗上,語氣認真,好像在說很重要的事。

 這通電話打了十分鐘左右,掛掉電話他關上車窗。

 紀箏心裡的悔意更甚,斟酌著問:“我是不是耽誤你工作了?”

 周司惟一邊啟動車子,一邊淡掃她一眼:“你想多了。”

 片刻後,他又補充了一句:“今天週六。”

 言下之意就是,是休息日。

 紀箏暗暗鬆了一口氣,從車內後視鏡看到後座上的一袋子東西:“那個錢,回去我轉給你。”

 說完這句話,空氣彷彿凝滯了一下,車外傳來刺耳的一聲鳴笛,周司惟手搭在方向盤上,將車匯入車流。

 他的側臉渡了一層淡光,清冷的弧度被稍稍弱化,然而周身氣息並不讓人覺得溫暖。

 “紀箏。”他突兀地開口,喊她。

 “啊?”

 紀箏雙手搭在腿上,規規矩矩坐著,聞言側眸。

 周司惟卻是沒看她,語氣中毫無情緒,緩緩問:“我是你甚麼人?”

 紀箏愣了一下,眸中浮現出疑惑,一時不知怎麼開口。

 流動的空氣又被安靜壓了下來,周司惟開著車,也不說話,等著她回答。

 紀箏細白的手指攥著針織毛線,攥成一團,遲疑道:“要結婚的人。”

 “原來你還記得。”他聲音平淡。

 紀箏將衣服攥得更緊,纖瘦的後背繃直,低聲解釋:“剛才那個人我不認識,他只是要聯絡方式,我沒有給。”

 前方遇上交通堵塞,車一輛接一輛停下來,周司惟終於回眸看了她一眼。

 “所以,”他停頓:“你拒絕他的理由就是,朋友來接你了。”

 這下,紀箏再如何遲鈍,也聽出他風輕雲淡下微微加重的朋友兩個字。

 “我……”她心底莫名像春日破筍一般浮現一點點氣泡:“我當時沒反應過來。”

 畢竟前一天,他們還是分開六年接近陌生人的關係,到今天,也不過是多了一層身份而已,本質並沒有甚麼改變。

 周司惟沉默,降下半邊車窗,擁塞的車流沒有絲毫要流動的跡象,風從車窗吹進來。

 暮色漸落,紅燈綠影在堵塞的車道上慢慢亮起來。

 傍晚的溫度比白天低,紀箏打了個寒顫。

 周司惟瞥她,升起車窗,隨手按開了暖氣。

 與此同時,道路上螞蟻般的一輛輛開始蠕動,在交警的指揮下逐步順暢。

 大片玫瑰金的顏色從前方天際落到車窗上,後視鏡倒映出如火如虹的晚霞,彷彿要融化在流動的雲彩中。

 紀箏目光從窗外街邊各色亮起的燈牌上滑過,鬼使神差問一句:“你吃晚飯了嗎?”

 周司惟淡漠看她。

 這問題昭然若揭,幾乎不用人回答。她微微紅臉,咬了下舌,儘量鎮定道:“那我們可以一起吃晚飯嗎?”

 車窗從燈下掠過,五光十色的霓虹混合夕陽的光從落進車內,無端帶出幾分旖旎。

 周司惟沒直接答,反而淡聲問:“你想吃甚麼。”

 紀箏小聲:“我都行。”

 說完她又想起甚麼,連忙補充道:“吃點清淡的吧。”

 周司惟沒甚麼情緒地“嗯”了一聲。

 二十幾分鍾後,他將車停在一家獨棟洋房門口,侍應迎上來接過鑰匙去停車。

 是一家坐落在長興路上的南城本幫菜,民國風情的獨棟別墅,進門就是一庭院的玫瑰在琉璃燈下搖曳生姿。

 餐廳裝修很復古,走進去像是掉入了歐洲古堡,吊燈周圍編織著一圈黃竹,透出熒熒暖光。

 紀箏落座的時候,朝桌角白瓷條紋壺中插著的重瓣白百何看了幾眼。

 花瓣盛放,周圍一圈鮮綠的葉,白綠相映格外亮眼。

 周司惟坐在她對面,飲品要了一杯純淨水,侍應轉過來問她要喝甚麼。

 紀箏壓著裙角坐下,溫和一笑:“我和他一樣,謝謝。”

 擺盤精緻的菜品依次端上來,蜜汁火方的玻璃芡光澤透亮誘人,擺以南瓜粥和蓮子解膩。這是本幫菜地道的老菜品了,紀箏在倫敦吃生火腿包裹蜜瓜時,常常想念這樣甜鹹柔膩適中的味道。

 沙棘甜蝦晶瑩彈牙,山藥和黃糯米組成的甜泥軟糯,入口即化。

 最後上一道醃篤鮮湯,主廚親自過來解釋,說特用了法國蓋朗德海鹽,保留了泥土的清香之氣,彌補鮮筍不當時的遺憾。

 紀箏本來不太餓的,只是找個藉口和他待一起,但也被這樣地道講究的好手藝動容到食指大開。

 好在她還記得對面坐著誰,低頭喝湯的時候悄悄撩眼皮偷看。

 周司惟的手很漂亮,像藝術品,紀箏是知道的,尤其他握起玻璃杯和黑色竹骨筷的時候。

 食指的戒指在泛光。

 她忍不住看一眼,再看一眼。周司惟半掀眼皮,止住她的目光。

 偷看被抓包,紀箏本想迅速移開目光,奈何他隔空看過來的眸子映著頭頂的碎光,像夜空中熠熠的星,引人痴迷。

 “看甚麼?”

 她猛然回神,在他的注視下耳根隱隱發熱,慌亂中脫口而出:“我在想戒指。”

 說到這,紀箏好像找到了蒙釋的突破口,刀叉放到白瓷盤中,她在這清脆的一聲中輕軟開口:“你真的把我的戒指扔了嗎?”

 周司惟目光停留在她盈盈含水的眸中:“你自己說扔了。”

 “我那時……”紀箏本想說我那時氣話,可未出口她又及時想到,是氣話的話,氣甚麼呢?

 他端起玻璃杯,等待下文。

 “那是我很重要的東西。”她突兀轉折的聲音帶著緊張。

 是他送的。

 安靜一瞬。

 周司惟手中的手輕輕一晃,不鹹不淡道:“是嗎。”

 氣氛好像又被放到了鋼絲上,搖搖欲墜,紀箏低下頭,用叉子按進抹茶芝士蛋糕卷。

 頃刻,她低著頭,再次出聲,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莫名的堅定:“真的,很重要。”

 周司惟動作一頓,視線裡,她長髮幾乎遮住了整個臉,往嘴裡填了一小塊奶油蛋糕。

 就在這時,餐廳經理引著黎漾走了過來,笑容恭敬客氣:“周先生,有人找您。”

 “周總,”黎漾站定,彎腰雙手遞出一個塑封的袋子:“紀小姐的手機拿來了。”

 紀箏聽到自己的名字抬頭,果然見那裡面裝著的是她的手機,外罩霧藍色和白色相間的菱格手機殼。

 周司惟微抬下巴示意。

 紀箏受寵若驚,連忙起身雙手接過:“黎小姐,謝謝你。”

 “您客氣了,”黎漾微笑:“都是周總的吩咐。”

 她接著轉向周司惟,將一份檔案和鋼筆放到周司惟面前:“周總,這是路總剛傳來的檔案,急需您簽字。”

 周司惟擰開鋼筆,掃了一眼檔案:“他甚麼時候摻和起人事經紀的事了?”

 黎漾斟酌道:“路總好像想擴容一批新的藝人經紀。”

 周司惟提筆,手指骨節抵著黑色鋼筆,在紙上唰唰簽下自己的名字。

 黎漾識趣地拿上檔案離開,臨走前對紀箏報以帶些敬意的微笑。

 紀箏解鎖自己的手機,先上打車軟體把剛才的訂單付了錢,又回了葉梅和成嘉嘉的資訊,解釋自己為甚麼這麼長時間沒回。

 再抬頭,周司惟已經放下了刀叉,握著溫水慢慢喝著。

 她收了手機,也喝了一口水,然後說:“我吃飽了。”

 他叫來侍應結賬,紀箏捏著手機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開口說這頓她請。

 因為她剛才慢半拍想起,車上週司惟問出“他是她甚麼人”那句話,好像是在她說要給他糕點錢之後。

 這次再回到車裡,外面已經完全陷落進霓虹漫天的夜色中,連天邊一輪月色的光芒都在車水馬龍中顯得黯淡了幾分。

 周司惟脫了外套,黑色襯衫勾勒出優越身形,等紅燈時手半搭在車窗邊,神情難得漫懶,似乎是因為到了晚上有些倦怠。

 他開車很穩,也很有耐心,從不按喇叭催前面的人,遇到長時間的紅燈長指就鬆散點著方向盤等。

 紀箏躊躇,鼓起勇氣:“今天謝謝你,改天我請你吃飯吧。”

 周司惟可有可無地應了一聲。

 車開進紀家別墅所處的道路里,周遭變得安靜了下來,空氣中的桂花香在夜裡愈發濃郁馨香。

 紀箏解開安全帶下車,剛走到車頭見周司惟也下來了,拎出那一袋糕點等她過來拿。

 她走過去,今天穿的鞋跟很低,發頂剛剛及他下頜。

 紀箏的身高在女生裡算高了,有168,只是在他面前還是顯得纖小。

 她伸手過去,勾周司惟手上的袋柄,柔嫩指腹刮過他微涼的掌心。

 僅僅一步之遙的距離,紀箏能嗅到他身上淺淡的沉香,在撲鼻的桂花甜香中分外清冽。

 不過只接觸一瞬,她瞬間覺得指尖微燙,熱度隨血液往上傳遞,迅速收回手,低聲說:“路上注意安全。”

 說完,紀箏轉身走進大門,一路是青石板臺階,兩側庭院中種著高大的桂花和梧桐樹。

 快走到門前時,紀箏忽然駐足,聽到身後傳來汽車呼嘯的聲音,她用手磨蹭了一下袋子邊緣,悄悄回過頭去。

 一輛打著燈的陌生車輛從周司惟的車後疾馳而過。

 他仍然站在黑色的車身前,單手抄兜,遙遙看過來,頎長身姿在銀杏樹投落的陰影中越發清俊,輕風拂過,樹影微晃,被揉碎的月光在他稜角分明的五官上忽明忽暗。

 如銀如水的月光彷彿也一同照進了她心底,照亮一片猶疑的陰翳。

 腳步遲疑著往前一步,落葉在腳下窸窸窣窣。

 她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荒唐大膽的念頭,

 她想去,在月光和樹影下,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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