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濃, 南城是霓虹的國度,玻璃窗外各色華燈照亮蕭索的夜晚,酒館內的氣氛持續情意綿綿, 女歌手的聲音裡彷彿有柔腸萬千。
紀箏說那句話時, 胸腔內氣血上湧, 一口氣說完, 忐忑不安地等待。
電話那頭是叫人心慌的寂靜,身處纏綿氣熱的空間內, 她手攀上桌子, 指甲輕摳出微微的痛感。
漫長的沉默。
紀箏的呼吸彷彿被一根細細的線拉扯著,不敢用力生怕斷掉。
就在她懷疑周司惟是不是掛了電話時, 他驀地出聲, 喊她名字:“紀箏。”
細線扼著她咽喉,她屏住呼吸,低低應了一聲。
周司惟的聲音有徹骨的冷峭寒意,沉沉道:“不要插足你的感情,這不是你自己剛說過的話嗎?”
說完,他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手機裡開始播報“對方已結束通話”的忙音。
紀箏愣在當地, 聽著耳邊冷冰冰的機械女聲, 渾身血液溫度都開始變低。
她那句話的意思是,她不能插足他和別人的感情, 而不是指她自己, 周司惟看來是誤會了。
紀箏抿唇, 盯著剛熄屏的手機, 準備再打一個電話過去解釋。
可惜這通電話沒有接通, 不斷地提示著她“對方已關機”。
與此同時, 紀辰打來電話,問她在哪,他已經到了她說的地方。
紀箏心緒恍惚收拾了東西,推開門,與門內醉熱完全不同的冷冽夜風灌進領口,瞬間將她的衝動吹散得一乾二淨。
攏緊衣服,她看到紀辰在不遠處朝她揮手。
紀箏坐進車裡,看著車窗外接連駛過的街景夜色,腦海裡不斷像電影臺詞一樣閃過路子霖說得各種話。
——“他有多愛你。”
“他去了倫敦多少次。”
“紀箏,你有沒有心?”
……
她突然覺得心口處一陣絞痛,好像字字句句,都化成了鍘刀,向著她心口防備最弱的地方砍下。
回想起重逢以來,周司惟的一舉一動。
她怎麼會相信他慣常作為表象的冷漠呢?
明明從回國以來的第一次見面開始,在雨中他就讓秘書送了她一把傘,送她回家,遇上丁材運,也是他及時出現。
她遇困需要的地方,周司惟幾乎從未缺席。
紀箏捂著心口低下頭去,眼眶酸澀地湧現出熱度。
回到家,她迫不及待上樓去,將門反鎖,再次打了一次周司惟的電話。
毫無意外又是關機。
夜風凜冽,葉梅敲門,溫聲叫她下樓喝一碗雪梨銀耳湯。
紀箏應了聲,怔怔抹了下自己眼角的紅色,長舒一口氣下樓去。
紀城譽也在樓下,陳姨盛了四碗雪梨銀耳湯,一家四口坐在一起。
“今天工作不順利嗎?”葉梅細細看了下她微微蒼白的臉色,關切問。
“沒有,”紀箏回神,揚起笑:“工作挺順利的,就是回來的時候吹了點冷風。”
她沒甚麼胃口,然而不想讓父母擔心,還是用勺子舀了幾口:“爸呢,公司那邊還好嗎?”
“公司有救了,”紀辰抬頭,一臉喜色:“姐你不知道,這兩天陸續有公司願意藉資金和貨物,只要夠挺到下一個交割日公司就能渡過這次難關了。”
紀箏聞言一怔,看向紀城譽,他面上也微微帶笑,看來紀辰說的是真的。
路子霖說的話又開始浮上腦海。
是周司惟。
即便她說出那樣的話拒絕,他還是伸出了援助之手。
紀箏緊緊握住勺子,盯著碗中淡乳黃色微微凝膠的雪梨湯,倒映著自己彷彿有甚麼情緒要爭先恐後冒出來的眸子。
她深深吸一口氣,再也吃不下一口,放下勺子:“爸媽,我出去一趟。”
葉梅一愣:“這麼晚了去哪?”
紀箏含混:“去見個朋友。”
“有事不能明天再見嗎?”葉梅皺眉,用十幾年如一日教訓小孩子的口氣:“這麼晚了別出去了。”
“明天再去。”紀城譽也看向女兒。
這種不容置喙安排她的口氣紀箏從小聽到大,然而她現在已經不是十幾歲時唯命是從的小孩子了,異國獨立生活六年,她能自己做主形事。
紀箏起身,搖搖頭,用一種柔和但堅決的語氣對父母說:“不能明天去,很重要的事,我今天必須去,你們早點睡,我會注意安全的。”
紀辰急急站起來:“姐,我送你。”
紀箏從樓梯上回眸:“不用,我打車。”
她回到房間,發覺自己掌心不知何時出了薄薄的一層汗。
周司惟的手機依舊是關機,紀箏從同學群裡找到路子霖的微信,對著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的音樂響了很久,紀箏把紙攥在掌心,擦乾汗丟進垃圾桶。
在自動掛掉的前一秒,他終於接通,周圍音樂震耳欲聾,慢慢減弱,到稍微安靜一些的地帶:“您好?”
“路師兄,”她一秒不耽擱,語速很快:“我是紀箏。周司惟電話關機了。”
路子霖頓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開關門的聲音,隨即他到了一個很安靜的地帶,周圍只有風聲:“找他?想通了?”
“嗯,”紀箏輕輕應了一聲:“你能告訴我他在哪嗎?”
一聲打火機躥出火苗的聲音,路子霖叼了一支菸,哂笑一聲:“行,我也算幫了我兄弟一回,我一會兒把地址發你手機上。”
“你們在一起?”她遲疑問,聲音弱下來:“那他為甚麼關機……”
“這我就不知道了,”路子霖撥出一口煙:“周哥今晚情緒不太好,難得我找他喝酒他答應了。這幾年他幾乎是滴酒不沾的。”
紀箏抿抿唇,掛掉電話,收到了路子霖發來的地址,看起來像是一家酒吧。
她轉頭,盯著鏡子裡自己蒼白的臉幾秒,起身,從衣櫃裡找出一件淺杏色緞面微帶珠光的長裙換上。
這裙子還是她在倫敦逛街的時候在一家設計師店裡購入的,設計很有特點,領口鎖骨處鏤空一圈,溫柔的繫帶遮住脖頸,從面料到剪裁都能修飾出姣好身段。
她找出一隻口紅塗上,將自己的臉拍出一點血色,套上一件燕麥色的大衣。
做完這一切,紀箏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穿衣鏡,鏡中的女人讓她熟悉又陌生,完全褪去少女時期的青澀,蓬鬆捲髮垂落雙肩,一身裝束溫柔又玲瓏,輕輕勾唇,眉目烏靈。
她甚少做這樣刻意裝扮的事,看了一眼便慌亂地移開目光,耳垂髮燙,彷彿要去做一件違背本性的事一樣。
下樓,出門攔車,夜色漸深,湧入南城道路川流不息的車流中。
-
e-box酒吧,二樓包廂。
周司惟揉著額頭從淺寐中醒來,包廂內一片安靜,路子霖不知所蹤。
沒有準許,服務員是不會來打擾的。他看了眼時間,倒也沒有很久,睡了半個小時而已。
桌上朗姆酒的冰塊化盡,杯身滲出的水珠在水晶檯面上氤氳出潮溼一片,他端起來仰頭喝完,紛雜的頭疼被冰酒衝得清醒了幾分。
周司惟推門出去,幾乎要衝破天際的音樂和人群歡呼喧鬧聲如潮水般湧來,吵得他眉頭一皺。
二樓盡頭封閉的小露臺處,路子霖叼著煙出來,一揚眉:“你醒了?”
周司惟淡淡“嗯”了一身,順手關上露臺的門,夜間寒涼的空氣讓他蹙起的眉頭舒展了些,沖淡幾分酒意。
他雙臂搭在欄杆上,白襯衫被風微微卷起,望著酒吧對面一覽無遺的江景沉默。
路子霖重新點起一支菸,懶散靠著欄杆,有一下沒一下撥弄著打火機,火苗時不時從虎口間躥出,猩紅火光倒映在他眸中。
冷風灌進這一片寂靜,一門之隔是燈紅酒綠的喧囂,欄杆對面江上璀璨的燈一簇簇亮起,隨著遊輪緩緩移動。
周司惟眸色恍惚,想起方才淺短的夢。
又夢到了她。
這並不稀奇,這些年來,她無數次入夢來,可從不曾像今晚。
夢裡她捂著臉哭,滾燙的眼淚從細細指間流出來。
她抬頭,小巧的鼻尖哭得通紅,捲翹的睫毛上綴滿淚珠,顫顫巍巍來抱他,說她沒好好愛他,她很愧疚。
她也會愧疚嗎?也會可憐他,這樣卑微地愛著嗎?
周司惟長長吐出一口氣,漆黑的眸底印著江岸萬家燈火。
萬家燈火,沒有一盞屬於他。
就像從前,鄰居惡毒詛咒的那樣,他活該和周徵一樣,家毀人亡,墜入無邊地獄,骨子裡流的就是周徵骯髒的血。
星落雲散,七零八落,盡是他活該。
無論這些年,他如何找到當年被周徵拉下地獄的人補償,如何竭盡全力彌補做公益,都贖不完周徵犯下的罪。
那麼多的家庭因為周徵而毀滅原本平靜美好的生活,他憑甚麼過得心安理得。
他不配。
“周哥——”
路子霖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周司惟回眸,在一片青白的煙霧中看到路子霖困惑的表情:“周哥,人說菸酒解千愁,你說你成天按個茶喝甚麼勁,還燃沉香,不會越來越煩嗎?”
他抽出一根遞過來:“來一根?”
周司惟笑笑,淡淡搖頭,沒言說自己的忌諱。
從小到大被燙的煙痕,如今背上想必還歷歷深刻。
他直起身,繫上領口的扣子:“走了,明天還有會。”
“誒誒誒!”路子霖急忙按滅菸頭:“再等會兒唄。”
“吵得頭疼。”
路子霖還想說甚麼,餘光裡瞟到樓下門口停了一輛計程車,穿著大衣的女子彎腰從裡面下來,他鬆了手,靠回去:“行吧。”
周司惟回到包廂,撈起外套穿上,把手機開機。
螢幕上顯示一連串的未接來電,他怔了一下,滑過去,撥出黎漾的電話安排明天的會議。
一邊說一邊走,酒意後知後覺上來,周司惟的嗓音有些清啞,閉閉眼揉了一下眉心。
再睜眼時,他已經走到樓梯轉角處,腳步一頓,聲音也隨之停住。
那頭黎漾疑惑:“周總?明天幾點?我沒聽到。”
周司惟按滅了電話,握著黑色手機的修長骨幹手指順勢下滑,搭到樓梯扶手上。
隔著幾節樓梯外,正扶著檀色扶手上樓梯的女子也停住,仰頭看過來。
酒吧燈光昏暗,搖滾的音樂聲震翻天,呼吸之間彷彿都滿是辛辣的酒氣和甜膩脂粉香。
她穿著一件乾淨柔軟的燕麥色大衣,裡面的修身長裙泛著色澤柔美的微微珠光,露出一片白膩如月光的鎖骨,清亮烏靈的大眼睛毫無防備般撞進他的視線。
即便身處這樣的聲色場所,也仍然叫人覺得如鑽石般純淨珍貴。
周司惟指骨收緊,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眸光冷漠,彷彿視若無睹般從她旁邊擦身而過。
下一瞬,
一道柔弱的力道抓住了他衣角,很輕,卻很執拗。
像從前很多次撒嬌時那樣。
絲絲縷縷清甜的百合香停在他鼻尖。
他一動不動,沒有側眸,聽到她低低喚了一聲:“周司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