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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2022-05-26 作者:周鏡

 半小時後, 咖啡店。

 巨大的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寬闊翠綠的草地,經濟論壇舉辦的場館在郊區,於是周邊咖啡館的景緻也好, 秋日午後金燦燦的陽關一覽無餘照進室內, 幾盆綠植交錯擺放著。

 紀箏視線隨著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檔案移動。

 繫著卡其色圍裙的店員彎腰把白色的馬克杯端到她面前, 咖啡和奶油綿密的香氣刺激著午後人慵懶的神經。

 黎漾退後半步, 待店員離開後,將手裡的最後一份檔案擺到她面前, 而後恭聲道:“周總, 我出去等您。”

 紀箏沒有動,抬頭疑惑看向對面的人:“這是甚麼?”

 周司惟坐在咖啡店的墨綠色沙發中, 透明的玻璃杯有一圈漆金, 白衣黑褲,眸涼如水,風雅又冷情,淡淡道:“翻開看看。”

 紀箏把飄著熱氣的咖啡挪到一邊,翻開兩頁。

 低馬尾散了以後就沒有紮起來,幾縷碎髮垂在她漸漸蹙起的秀眉上。

 半晌,她再度抬頭:“甚麼意思?”

 面前的檔案裡, 條理清晰寫明瞭如何幫她父親的公司起死回生, 包括需要注入多少資金,貨物的購買源頭公司合同, 清清楚楚列了出來。

 周司惟半垂著睫, 聲音在暖洋洋的日光下仍然顯得沒有溫度:“我可以幫你父親。”

 紀箏愣住, 面上表情逐漸困惑。

 她不是困惑周司惟為甚麼知道她家的事, 以他的身份想要知道甚麼輕而易舉, 而是不明白他為甚麼這麼突兀地提出幫忙。

 片刻, 紀箏聽到自己遲疑地問:“為甚麼?”

 周司惟面前只有一杯冰水,杯壁滲出來的水珠沿著邊緣滑落,他用指腹輕輕捻去一滴。

 “交換條件只有一個,”他說:“和我結婚。”

 紀箏所有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停滯,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不知該作何反應。

 她面上漸漸浮現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擱在檔案上的秀指攥緊頁面,黑亮的大眼睛看著周司惟忘記反應。

 周司惟摩挲著杯壁的動作頓了一下,啟唇:“你有三天時間考慮。”

 “我能問為甚麼嗎?”紀箏聲音有幾分虛浮。

 “不為甚麼。”

 紀箏緩慢地眨了一下眼,逐漸鎮定下來,眼眶的酸澀讓她清醒,她輕輕咬了一下舌尖,搖搖頭冷靜道:“不用了。”

 周司惟的動作停住,指尖被冰水冰得發白,靜靜等待下文。

 紀箏想起方才衛昔和他之間無形的親暱,低下頭,鼻頭一酸,忍住喉嚨間的苦澀說:“做人不能不負責任,更不能插足別人的感情。”

 說完,她拎著包起身,從裡面摸出一張鈔票墊在咖啡杯下,而後猶豫了一下輕聲對周司惟說:“多謝你今天救我。”

 走過他身邊時,髮絲輕揚,百合奶香瞬間蓋過咖啡濃醇的香氣,又很快消散在高跟鞋的步伐聲中。

 陽光將杯中透明的水照出黃琉璃一般的質感,冷氣浮浮沉沉,水面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黎漾從外面走進來,看了眼紀箏遠處的身影,目光回到面前無聲盯著冰水的男人,悄寂冷清的氣息讓她心悸。

 “周總。”過了很久,黎漾才輕輕出聲提醒。

 周司惟側眸看她,那一瞬眼尾冰涼,讓黎漾回想起幾年前某天他從倫敦回來出機場的樣子。

 她適時閉嘴。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歸於平靜,彷彿剛才那一瞥只是她的錯覺,周司惟撈起一旁的西服起身,半分餘光都沒有再分給桌上的檔案,撂下一句:“燒了。”

 -

 紀箏回到家,一天下來身心俱疲,她洗完澡一面揉著穿了一天高跟鞋而酸澀的小腿,一面用手機瀏覽著財經新聞。

 自從幾年前轉調翻譯司經濟部門,這幾乎成了她每晚睡前的習慣,與時俱進更新著自己的工作相關知識儲備量。

 今天論壇不少媒體都在場,相關報道還沒出來,然而小道媒體的照片已經滿天飛。

 風行科技作為近些年聲名赫奕的企業,眼看逐漸成為國內網際網路市場龍頭,創始人又如此年輕英俊,大眾自然渴望看到相關的風流韻事。

 所以論壇第一天剛結束,不少偷拍的照片已經滿天飛。清雋冷漠的年輕男人和一旁優雅得體的美麗女子,讓人感慨數十年如一日的郎才女貌。

 幾乎沒有人覺得他們不是一對,這些年,但凡有周司惟出席的場所,身邊必有衛昔的陪同,風行兩位創始人的佳話,已經成為坊間無數人豔羨的談資。

 紀箏捏著自己小腿的力道收緊,垂眸像以前無數次一樣飛快劃過,瀏覽下一個網頁。

 頁面切換的瞬間,她微微失神,想起白天周司惟說的話。

 ——跟我結婚。

 清冷嗓音出口的一瞬間,她全身血液幾乎都凝滯,聽到胸腔裡心臟如擂的跳動。

 可是隨之而來覆蓋的是巨大的困惑和疑慮,既然他已經和衛昔感情甚篤,為甚麼又要說出那樣的話呢?

 紀箏想不明白,仰躺到床上,疲憊感襲滿身。

 回國以來,好像有根無形的線,在偌大的南城中將她和周司惟串聯起來,每一次見面,都將她記憶深處的碎片揭開來,一遍遍凌遲。

 她以為獨立生活的這些年,身外圓罩已經足夠堅硬,可每每見到他,還是會忍不住被冷漠刺痛,方寸大亂露出馬腳來。

 論壇一共舉辦了三天,好在後面兩天,周司惟都沒有再露面。

 結束後回去上班,紀箏馬不停蹄地被主編派下來新任務。

 她不是專業的記者,採訪周司惟的工作自然不能由她一個人做,主編派了林疏雲和她一組。

 疏雲接到這個工作,兩眼放光,在辦公室激動了一上午,拉著紀箏嘰裡呱啦說著自己對周司惟的崇拜。

 紀箏被她細數的樁樁件件打得頭昏腦漲,藉著上廁所的機會逃離,回來後途徑主編辦公室,敲響了門。

 “小紀,”主編示意她進來,或許是衛昔表現出來的態度過於親近,主編對她的態度也變得過於友善:“有甚麼事找我嗎?”

 紀箏坐下,斟酌道:“主編,我只是翻譯,採訪周司惟的現場,我可以不去嗎?”

 “為甚麼?”主編眉頭擰起:“有甚麼必要原因嗎?”

 “我……”紀箏抿抿唇。

 主編抬了抬眼鏡:“小紀啊,周司惟的採訪今年我們是業內第一家拿到的,這機會舉重若輕,人家還點名要你去,你和衛總還是朋友,你說說,你有甚麼不方便的說出來。”

 主編如此強硬,紀箏知道是沒有希望了。

 回到辦公區,疏雲已經開始興致勃勃地在找關於周司惟的各種資料,力求把採訪做到完美。

 過了沒一會兒,她像蔫了半截的花一樣坐在電腦前嘆氣。

 紀箏聽到她唉聲嘆氣:“怎麼了?”

 “周司惟好難搞啊,”疏雲把椅子轉過來:“我剛問了幾個採訪過他的業內前輩,都說他採訪幾乎全程冷漠,不會不配合,但也不會回應你調劑氛圍的笑話,全程像在跟一個機器人對話,需要全程高度集中注意力去理解他的話,回去聽好幾遍錄音才能聽懂。”

 紀箏不意外,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肩。

 “話說回來,”疏雲咬著一片水果乾:“你跟主編去論壇,看見周司惟了嗎?本人是不是比媒體上還帥。”

 紀箏用指背輕輕按了按眉心,囫圇應道:“差不多。”

 疏雲沒察覺到她的異常,吃了幾片零食後振奮起精神繼續查資料,發誓要搞定周司惟。

 紀箏終於從滿腦子的周司惟中解脫出來,集中精神處理手頭的工作。

 -

 週五下午,到了約定好的採訪時間。

 紀箏和疏雲提前半小時到達風行科技,生怕路上堵車遲到。

 前臺請她們在會客區稍坐,上了兩杯茶,上次紀箏來會客區還是封閉的不透明玻璃,這次卻變成了全透明的,敞亮了不少。

 大約五分鐘後,有一位踩著七厘米左右高跟鞋的女秘書從電梯裡出來,視線隨意掃過一眼:“就是她們?”

 前臺恭敬地笑:“對的音姐,這兩位就是中新來採訪周總的記者。”

 那位被叫做音姐的女人打量了她們兩眼,口氣傲慢:“跟我來吧。”

 疏雲撇嘴,悄悄扯紀箏的袖子:“這誰呀這麼狂。”

 紀箏搖搖頭,周司惟身邊跟著的總助她只見過黎漾,這個可能也是總助,不然前臺的態度不會這麼小心。

 鄭音把她們帶到了十二樓一間正式的會客室,舉止之間都透露著隱隱不屑:“你們在這等著吧,周總在開會,半小時之後過來。”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一扭一扭地走了。

 疏雲的臉色已經很難看,忍不住吐槽道:“甚麼人啊這是,風行這麼能侮辱人呢,我採訪過這麼多業界大佬也沒遇到過這待遇,我真想直接掀桌子走人。”

 “可能她脾氣不太好。”紀箏安撫她:“我們重點在採訪到人。”

 疏雲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她硬生生忍下一口氣,臭著臉冷哼了一聲:“招這種女的當助理,我看周司惟也不是甚麼好東西,起碼瞎了幾百年了。”

 紀箏嘆了口氣,魂不守舍地坐著。

 十月下旬,秋意正濃,溫度不冷不熱,從窗邊看下去,路邊環衛工人正在把枯黃的落葉一捧捧掃走。

 她從玻璃上隱約看到自己的倒影,今天穿著青果領的杏色襯衫,白色風衣下是及腳踝的西裝長褲。然而或許是會客室冷氣打得過於足,讓她小腿處的肌膚從底下密密麻麻爬上一層叫人坐立不安的寒意。

 紀箏摳了摳自己的指腹,努力讓自己忽略總是若有若無浮上來的敏感情緒。

 大約二十分鐘後,會客室門被推開,她和疏雲下意識站起來,先進來的黎漾,她禮貌客氣地笑笑:“抱歉紀小姐,讓兩位久等了,周總稍後就到。”

 “也沒有等很久。”紀箏客氣回應。

 黎漾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桌子,輕輕蹙眉:“我們招待不周,兩位想喝點甚麼,咖啡還是果汁?”

 這般親切的態度和鄭音形成天壤之別,紀箏和疏雲對視一眼,一同說:“純淨水就好,麻煩您了。”

 “兩位客氣。”黎漾頷首。

 她走後,疏雲的好奇心被勾發起來:“這誰啊,她怎麼認識你啊?”

 紀箏不知道怎麼答,含糊道:“周司惟的秘書,見過一兩次。”

 “他的秘書你怎麼會——”疏雲的話說到一半停住,目光移到門口突然開啟的門上。

 “久等。”清清淡淡的嗓音,混合著男人頎長的身影,一同拉去二人的注意力。

 從窗邊投落進來的陽關剛好止於他腳下,一明一暗,彷彿將周司惟和她們割裂成對立的兩個世界。

 疏雲嚥了下口水,盡力掩下激動:“周總您好,我是中新的記者林疏雲。”

 周司惟抬腳,將斜方的陽光踩得細碎,微微頷首:“你好。”

 紀箏手指輕顫,抬頭面色平穩:“您好,我是中新財經的紀箏。”

 曾經親密無間,如今站在人前,仿若初見的陌生人。

 周司惟平平淡淡看了她一眼,而後收回視線,落座到她們對面。

 這樣徹骨的冷漠和漠視像一把冰刃,刺得人骨頭都發寒。

 紀箏微微垂首,眼眶發澀。

 與此同時,黎漾端著兩杯溫水進來,放到二人面前。疏雲感念她的細心,輕聲道謝。

 疏雲拿出錄音筆,徵詢了周司惟的意見後開啟,清了清嗓子:“周總,那我們現在開始了?”

 周司惟抿了一口清茶,半分餘光都未分給坐在稍後的紀箏,“嗯”了一聲表示同意。

 疏雲的採訪問題是做足了專業準備的,紀箏低頭掏出本子開始記回答的關鍵點方便她後期整理翻譯稿。

 周司惟的語氣平淡,回答的邏輯性卻很強,針砭時弊一環扣一環。疏雲一開始還能分兩分心神欣賞他優越的長相,到後來全神集中都感覺不夠用。

 紀箏的筆速也在逐漸加快,逐漸顧不得別的東西,一場採訪下來,手心都微微冒汗。

 聽到結束的聲音,她舒了一口氣,伸手去端面前的玻璃杯,喝掉半杯水。

 疏雲顯然比她更累,像剛跑完八百米一樣,眉頭皺成一團又緩緩鬆開。

 周司惟仍然表情平和,彷彿剛剛的一個多小時,他是監考官,而她們兩個是高度緊張的學生一樣。

 秋日夕陽逐漸下移,淡淡灑在他半張側臉上,柔化了過分清冷的弧度,長長的睫毛鍍光,眸中仍然沒有甚麼情緒。

 他猝不及防抬眸,撞上紀箏的視線。

 紀箏心頭一緊,像被抓到作弊的學生,迅速低頭,把筆和記錄本收進包裡。

 椅子摩擦光滑地面的細微聲響後,周司惟的腳步聲響起,隨後是黎漾進來:“我送兩位下去吧。”

 她恍恍惚惚抬頭,已經不見周司惟的身影。

 從風行科技出來,天邊暮色穠釅,秋日的晚霞濃郁像一副油畫鋪在天際。

 疏雲神經松乏下來,伸了個懶腰:“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紀箏點點頭,和她一起走進街邊一家餐廳。

 奶油濃湯上來,疏雲喝了一口,舒服地依偎在椅子裡感慨:“周司惟名不虛傳,簡直帥到人心尖都發顫,我都不敢直視他。”

 紀箏默默咬著吸管,低垂著睫。

 “哎寶貝,你說像這樣又年輕又帥又有錢的男人,會喜歡甚麼樣的女人,我朝著那個方向努力努力。”

 紀箏頓了一下,對上疏雲興奮的神色:“他,他不是有女友嗎?”

 “啊?”疏雲嗆了一下:“我怎麼不知道?誰啊?”

 紀箏愣了一下,衛昔和他的事難道不是人人皆知嗎?

 疏雲抽一張紙擦嘴,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你說的該不會是風行那個衛昔吧。”

 “難道不是嗎?”

 “那些小道媒體的緋聞看看就得了,都是炒作博眼球,也就是風行懶得管他們。”疏雲嗤笑一聲:“圈裡誰不心知肚明他倆是清白的。”

 紀箏懵住,抬眼看她。

 疏雲撲哧一笑,捏了下她的臉:“寶貝你傻傻的樣子真可愛,在國外待久了看那種新聞也信。你也不想想,如果周司惟和衛昔真的有意思,何至於這麼多年了都沒在一起結婚。何況他倆那個感覺,一看就是朋友而已,半點戀人之間旖旎的感覺都沒有。”

 “周司惟這人不近女色是出了名的,”疏雲比劃了一下:“狂蜂浪蝶前赴後繼一個接一個,沒一個近得了他身的。你說他會不會是有甚麼毛病啊,比如不喜歡女的之類的?”

 她一句接一句不停,句句轟隆隆打在紀箏發暈的頭上。

 難道……是她想錯了嗎?

 紀箏一時覺得頭昏腦漲,抬手止住疏雲嘰裡呱啦越來越離譜的猜測:“疏雲,會不會人家已經在一起了,只是不想讓大眾知道而已。”

 “怎麼可能,”疏雲不以為然:“前段時間衛昔參加一個慈善拍賣,還親口說自己單身來著。而且風行馬上要上市,隱瞞婚姻得不償失,如果他真的結婚了,公佈出來才會讓人心安好不好。”

 她意猶未盡地說完,發現紀箏在發愣,抬手晃了晃:“寶貝,你怎麼了?是不是也對周司惟起了心思?”

 “啊?”紀箏回神,臉上浮現一絲無措,很快又壓下去:“我好餓,我們先吃飯吧疏雲。”

 疏雲疑惑地看了她兩眼不對勁的神色,但她向來尊重別人隱私,也就沒多問。

 吃完飯已華燈初上,疏雲和紀箏道別,先開著自己的小車回了家。

 紀箏等紀辰來接她,就在街邊散步消食,南城一接近冬天,路邊的小酒館就會支起賣熱紅酒的攤子,蘋果和各色香料混在一起煮,味道奇怪又上頭。

 她在倫敦的時候,也嘗試過自己煮,卻總煮不出那種味道。

 葉璃說,那叫家鄉風味,味道里融了情懷的,異國他鄉如何比擬。

 紀箏隨意推開街邊一家酒館沉重的木門,深黑色門頭,牌匾發光,裡面暖黃色的裝修。

 她運氣好,進去的時候剛新鮮出爐一鍋煮好的熱紅酒,肉桂暖洋洋的香氣聚滿整個屋子。

 老闆用不鏽鋼的杯子給每個等待的下班人都盛了一杯,紀箏找到門邊靠窗的位置坐下。

 木門沉重地“咯吱”一聲,涼風從門縫灌進來,她渾身泛起雞皮疙瘩,聽到一聲敞亮的,熟悉的男聲:“老闆,還有嗎?”

 “沒了哥們兒,得等下一鍋了,二十分鐘。”

 男人低低罵了自己一聲,抬起頭隨即和坐在門邊的紀箏大眼瞪小眼。

 紀箏率先反應過來,抬抬手:“好巧。”

 路子霖愣住。

 熱紅酒得等,路子霖換了個朗姆酒,握著玻璃杯坐下來。

 “上次見面倉促,”他說:“也沒來得及跟你好好聊聊,這幾年過得還行嗎?”

 “挺好的。”紀箏抱著杯子,喝了一口,猝不及防的辛辣讓她咳了一下。

 路子霖遞一張紙巾:“看出來你是挺好的了。”

 這話聽起來像還有後話,紀箏默默擦拭嘴角酒珠等待。

 果然,路子霖瞥她一眼,語氣帶有諷刺:“不是人人都像你過得這麼好。”

 她動作一頓,一口酒停在喉嚨間,刺激得人想流淚。

 路子霖繼續涼涼道:“不問問他?”

 這個他指誰,二人自然都心知肚明。

 紀箏沉默幾秒:“我見過他了。”

 路子霖冷冷地嗤笑一聲:“你見過甚麼了?是見過當年你走之後他差點把自己搞死,還是見過他這些年神經衰弱失眠,不得不在辦公室燃那寧神靜氣的破沉香?”

 “紀箏,”他語氣冰涼:“你有心嗎?”

 酒館內一聲響動,伴隨老闆的吆喝聲,新一鍋熱紅酒出爐,熱氣氤氳開來。

 半晌,紀箏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喉嚨裡發出晦澀的音節:“我……我以為,以為他和衛昔……”

 路子霖掀眉:“我倒情願是那樣。”

 一句話止住了所有妄斷的臆測,帶著厲風扇到她臉上,胃裡也火辣辣地疼。

 路子霖仰頭喝完杯中的酒,稍稍平復怒氣:“這些話,也就我和你說,周司惟那個性子,死也不會跟你說,知道了可能還會怪我。”

 “但是,紀箏,”他看她,一字一句:“他有多愛你,難道你不知道嗎?”

 “這些年,他去了倫敦多少次?你來風行拿身份證那天,他提前連夜讓人把會客區換成單向玻璃,他就在裡面。知道你爸公司的事,幾乎是立刻就出手幫忙。”

 紀箏張了張嘴,大眼睛中拓進茫然夜色,手從酒杯上重重脫下。

 路子霖深深撥出一口氣:“紀箏,我原來覺得,你如果真的不愛周司惟,就乾脆利落放過他吧。後來我不那麼想了,他就只會愛你,時間越推移,他看起來平靜無波,其實日復一日愈發折磨自己。”

 “我不知道……”她無力,睫毛處滲出一圈紅。

 路子霖平靜下來,撂下酒杯,起身就要走。

 木質的高腳椅在地板上拖出“刺啦”一聲尖刻的聲音,他回頭:“該說的我都跟你說了,怎麼做取決於你自己。”

 片刻,路子霖頓了頓,遲疑了一下又問道:“你和……”

 店內,有女歌手撩開簾子從後面走出來,抱著吉他隨意拉過凳子坐下,開始彈唱,和絃響起的音樂聲打斷了路子霖將要說的話。

 他猝然止住,猛然閉了閉眼,像是想放棄這個問題。

 紀箏手指動了動,回過神來,抬頭突兀出聲:“沒有。”

 他一怔。

 紀箏搖搖頭:“我知道你想問甚麼,我和童然沒有聯絡,我手機在六年前剛到機場就丟了,國外補辦不了。”

 路子霖神情慢慢浮上自嘲,撩開簾子大步走出去。

 穿著紅色棉布裙的女歌手慢慢開腔,冷清纏綿的嗓音遍佈酒館,引來微醺客人如痴如醉的讚賞。

 “仍多麼需要你,

 如今天失去了,

 怎麼退怎麼進。”

 ——如今天失去,

 怎麼退,

 怎麼進。

 紀箏坐著,慢慢垂下睫毛,女歌手的聲音如在耳膜敲擊。

 她六年來難捨惦念的人,山前不相見,山後便難相逢。

 女歌手換了一首歌,不再用那樣悲涼的語調,酒館的氣氛漸漸繾綣悱惻起來。

 紀箏忍住喉間翻湧上來的辛辣,在滿室酒意浸泡的氛圍裡,掏出手機,手指顫抖,對著他的微信名片按下那個號碼。

 秋夜的涼風拍打玻璃,她執拗在酒館裡,不想出去讓冷風清醒紛亂的思緒。

 “嘟-嘟-嘟”

 三聲等待音後,電話被接起。

 紀箏把手機貼到耳邊,那頭寂靜無聲,彷彿空曠遼原。

 她的指甲在細嫩的指腹上重重劃出一道痕跡,吞了下口水,聽到自己輕顫的聲音像蝶翅般跌進手機另一端的冰原之中:

 “周司惟,”她說:“那天談的事,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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