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豫歡忽然伸手,猛地推開了他。
沈常西后退兩步,但並不是被她推開的。對他而言,豫歡那點兒力氣不過是撓癢癢而已。
豫歡羞惱地瞪了他一眼,唇瓣翕動,也不知道說了句甚麼,隨後轉頭就跑出了蛋糕店。
“.....壞蛋!”
她用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罵了他一句。
若是放在以前,她罵他的聲音會大十倍不止,氣憤之餘還會上手去掐他的胳膊,把他掐得直求饒。
五年了,他們都變了。
她不再是豫家的千金大小姐,眾人口中的天之驕女,他也不再是遭人白眼,借住在她家傭人房裡的落魄少年。
豫歡死死捏著拳頭,把自己嬌小的身軀藏在人群裡,不再管身後的男人會怎樣。剛剛的對峙已經耗費了她全部的勇氣。
沈常西理了理被豫歡弄皺的領帶,恢復了漫不經心的姿態。走出蛋糕店,上了停在街邊的勞斯萊斯。
“果然是豪門公子,難怪這麼有氣質!”一旁的店長感嘆了句,搖搖頭,繼續忙活。
豫歡失神地看著那輛黑色豪車,金色的小天使在陽光下發出炫目的光芒。
透過半降的車窗,隱約可以看見後座還坐著一個年輕的女人。時髦,漂亮。
女人笑著接過他遞過去的甜品,車子疾馳而去,直到連車尾燈也消失在陽光裡。
是女朋友嗎?
豫歡終於收回了視線,眼圈紅紅的。
看到他過得這麼好,她替他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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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甚麼好吃的啊,還偏要下車跑一趟。”沈常樂拿過甜品袋,瑩白的手指一挑,漂亮的藍色蝴蝶結散開來。
濃郁的咖啡香氣瞬間充盈了整個密閉的空間,沈常西下意識放輕了呼吸。
剛剛靠近她時,他就聞到了她身上沾滿了這種咖啡香。是兌了奶油之後的摩卡,讓人覺得很甜暖。
沈常樂拆了一盒泡芙,捏起一個咬了小半口,發現味道可真不錯,“天,你這是存心讓我胖三斤啊!”
見沈常樂吃癮犯了,沈常西眼疾手快,迅速把敞開的盒子關上,還把袋上的絲帶重新系好。
沈常樂的手懸在半空,眼睜睜看著沈常西把甜品沒收了。
“再給我吃一個!我發胖我自己受!”
沈常西頭也不抬,“ 給你吃一個還不夠?”
“?”沈常樂一臉茫然,這話怎麼聽著像在護食??
她沒好氣地翻白眼:“你買這麼多,難道不是給我吃的嗎?你又不喜歡吃甜的!”
沈常西當即咬了一口泡芙,唇齒裡漫出茉莉的清香,他睨了沈常樂一眼,態度囂張:“誰說我不喜歡吃甜的?”
沈常樂:“........”
好個臭小子,還給她較勁上了?
司機很有眼力見的加快速度,在兩姐弟打起來之前把車開到了公司大門。秘書提前一刻鐘就在門口等候。公司前來來往往很多人,車輛也多。
沈氏集團的總部大樓在整個天耀新區算得上獨具一格,因為它並非是單純的寫字樓,而是一個集大型綜合購物中心,美食商業街以及超甲級寫字樓為一體的休閒娛樂辦公綜合體。
沈常西看著眼前那龐大的地標性建築物,又想到在蛋糕店打工的豫歡,意識微微模糊。
有前塵現世同時在他大腦中交匯的錯覺。
他深吸氣,揮去那抹粉色的影子和咖啡香,收起所有的情緒,冷淡地進了辦公大廳。
.......
“快來看看你的辦公室。”沈常樂心情頗好,踩著七厘米的高跟鞋也依舊腳下生風。
一小時前的股東大會上,沈常西的表現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不止她,就連父親也在大會上頻頻露出欣慰的笑容。
弟弟雖然從小流落在外,沒能接受全面的精英教育,但勝在智商超群,吃苦耐勞,沒有半點紈絝氣息,學甚麼東西都快。第一次參加公司的大型集會,不僅沒有被人挑到刺,輕飄飄幾句話就讓兩個平日裡她看不爽的老東西啞口無言。
“喜歡嗎?是按照你畫冊裡的風格設計的。”沈常樂環顧四周,越看越滿意。
飽和度濃郁的墨綠色牆面,極具藝術感的牆面浮雕搭配復古花卉真絲手工地毯,造型獨特的水晶吊燈,春意盎然的馬醉木,還有一盆嬌豔的蝴蝶蘭......整個空間散發出一種獨特的高階感。
畫冊?
“甚麼畫冊?”沈常西的聲音含著幾分微不可察的陰鬱。
其實他已經猜到了沈常樂口中說的是甚麼,走進辦公室的那一刻,他有誤入迷夢之感。
但這不是夢,是她曾經畫下的,他們未來的家。
她說,以後要住在這樣的房子裡,要種滿好多好多的蘭花。
各種蘭花。
就像電影蓋茨比裡的花房那樣。
“就是你放在書桌的那本畫冊啊,上次媽進你房間不小心弄掉,就看到了裡面的圖紙。”
“媽說這就當是送你的禮物了。希望你每天在公司也能擁有好心情。”
沈常西走到辦公桌前,伸手觸了觸那盆蝴蝶蘭。花朵嬌豔,每一瓣都如此柔軟而細膩,帶著清水的涼意。
他倏然收回手,心裡只有諷刺。這辦公室裡的每一處佈置都是諷刺。
壓抑住眼底近乎瘋狂的破壞慾,過了半晌,他才淡淡開口:“好,那替我謝謝母親。”
沈常樂走後,辦公室只剩下沈常西一人。他沒有多想,按鈴叫來了向鯉,讓他把這盆礙眼的蘭花搬走。
向鯉是他回到沈家後,沈老太太專門替他挑的特助,跟在他身邊快五年了。
“把這個花拿去扔掉。”沈常西目不斜視,話語冰冷至極。
向鯉嘴裡含著水果糖,可惜地看著蝴蝶蘭,“少爺!這花是夫人特意為您挑的,真要扔嗎?”
沈常西面無表情地瞟了他一眼。
“哦....”向鯉撓撓腦袋,把花盆捧在懷裡。
他實在無法理解一朵花怎麼就得罪少爺了,明明看著還挺漂亮的呀!
沈常西看著空落的那一角,聲音愈發凜戾,“還有一件事,你幫我去辦。不要驚動家裡人。”
“甚麼事啊?”向鯉把花拿到鼻子下,猛地嗅了一口,覺得好香啊!
這麼漂亮的花花,他要偷偷留著!
“幫我去查下她家裡現在甚麼狀況。”
豫家當年因為盲目擴張海外市場,資金鍊斷裂後破產退市,這事前年在圈裡鬧得沸沸揚揚。為此,林家把婚也退了,當年訂婚時下的聘禮也沒要,急匆匆撇清了和豫家的關係。
“哪個他啊?”
沈常西:“豫歡。”
向鯉差點把懷裡的花給摔了,牙根往下一咬,水果糖嘎嘣脆響,碎成了渣。
豫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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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歡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也不知道被店長罵了多少次。腦子裡亂糟糟的,這讓她的思緒無法正常運轉,自然就變得遲鈍了很多。
蛋糕店今天生意好,一直到晚上九點才下班。
她的工資是日結,這也是她選擇這家蛋糕店的最大原因。
豫歡看著手裡三張紅彤彤的百元大鈔,可憐巴巴的望向店長:“店長,我今天站了八個多小時,加班費不能多給一點嗎......”
店長蹙起眉頭,“不是說好了加班費一百嗎?”
“我給你的已經是最多了!”
若不是看在豫歡長得漂亮,替店裡吸來了不少顧客,她才不會招一個嬌滴滴的小女生,一看就是不能吃苦的。
豫歡低下頭,握緊了拳,還想再爭取一下,“可是.....我早上也提前來了,還幫著店裡送外賣....”
沒臉沒皮才能要到錢。
豫歡在心裡一個勁的暗示自己,這沒甚麼丟臉的!
店長眉頭皺的更緊,她也不知道豫歡為甚麼這麼缺錢。看上去根本不像缺錢的主。
“算了算了,再給你加五十。”店長嘴硬心軟,還是抽出一張五十塞給豫歡,“以後再這麼討價還價,我可就不招你了!”
“謝謝店長!”豫歡捏緊手裡的鈔票,甜甜地笑了。
她一個剛畢業的本科大學生,學校只是普通一本,連專業也冷門,沒背景沒關係,工資高的大企業根本進不去,若是去普通的公司實習,一個月拿到手也就不到四千,還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轉正。
可是在這裡,只要她勤快點,多幫著送外賣,一個月到手能有六千多。
養活自己和甜瓜是夠夠的了。
回到家後,豫歡從冰箱裡拿出一對冷凍雞翅放進空氣炸鍋,她晚上就吃了一個蛋糕,現在正餓著呢。
等空氣炸鍋運作的十五分鐘裡,她把手頭上的錢理了一遍。
現金都是在蛋糕店裡打工賺來的,卡上小一萬的餘額是她幫人畫畫賺來的。加起來差不多有兩萬塊,不止夠她目前的基本生活,還可以拿出五千塊打給媽媽!
她美滋滋地想著。
還好家裡破產清算的時候沒有把這套小公寓算進去,不然上京的房價那麼貴,再加上租房的費用,那她真就是沒轍了。
“叮”的一聲,空氣炸鍋到點。
豫歡抽出炸鍋,新奧爾良炸雞翅的香氣蔓延開來。用漂亮的手繪風骨瓷盤把雞翅裝上,又衝了一杯蜂蜜牛奶。
就算是貧窮落魄,生活也是自己的,要開心,要有尊嚴的過好每一天。不能輕言放棄,更不能自暴自棄。
這是她在家裡破產後的感悟。
她才二十二歲,生活還很長,若是如今就被困難擊敗了,頹廢了,那她這輩子還能活嗎?
豫歡一邊吃著烤翅,一邊和遠在陵城的母親通影片電話。腿上躺著一團軟乎乎的毛球,這毛球還時不時伸出爪子搶她的雞翅。
“笨瓜!這不是你能吃的!”豫歡假裝生氣,拍了一下它的小肉爪。
甜瓜不服氣的“喵”了一聲,直接從她腿上跳下去,一溜煙就不知躲哪去了。
剛結束影片,一個電話就掐著點打了進來。
是陌生的號碼。
豫歡猶豫了幾息,還是摁下了接通,“你是?”
那頭久久不說話,只有起伏不穩的呼吸聲。
豫歡覺得很奇怪,心裡閃過警惕,“不說話我就掛了!”
聽她這麼一說,那頭著急地叫住她,“歡歡....是我。”聲音微啞,還帶酒意。
豫歡怔了怔,猶豫地開口:“是林奕恆?”
“是我,歡歡.....”說話的人頓了頓,有些猶豫,可還是說出了口:“我真的好想你,歡歡!你回來好不好?”
豫歡頓時頭皮發麻,像驚弓之鳥,“林奕恆,你能不能別再給我打電話了,也不要弄一些小號來微信加我,我們之間已經沒有關係了!”
能結束這場婚約,她求之不得。
“歡歡,我解釋過退婚不是我的意思,真的不是.....”
“這婚就算你家不退!我也是要退的!”豫歡生氣地衝那頭吼了一句,立即掛掉電話。
心情莫名其妙變得糟糕起來,豫歡收拾完廚房,洗了澡後躺在床上打算睡覺。
忙了一天應該是很困的,可不知道為甚麼,她今晚沒有任何睡意,一直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出神。
看著看著,眼前忽然多了一張精緻的臉。
一雙微微上挑的鳳眼正輕佻地審視她--
“就這麼怕落在我手上?”
媽啊!五年未見的前男友怎麼這麼可怕!
豫歡嚇得頓時閉上了眼睛,把被窩猛地往頭上一蓋。
次日。
豫歡的精神狀態很差,一直在打呵欠。同事賊嘻嘻地問她是不是夜生活豐富,搞累了?
蛋糕店的同事們一致認為豫歡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怎麼可能是單身呢?
豫歡哼了聲,軟綿綿地嗆回去:“你才搞累了!你全家都搞累了!”
昨天晚上整晚沒睡好,夢裡顛來倒去的出現某人的臉。
男人不是恐嚇她,就是欺負她,把夢裡的她嚇得連連求饒,眼淚汪汪地解釋她不是故意要甩他的,也不是故意要和別的男人訂婚的!
“.......”
豫歡恨恨地看著那一鍋新鮮出爐的草莓泡芙,怎麼現在的她在夢裡都這麼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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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
不到一天,向鯉就完成了沈常西交待的任務,把豫歡和豫家這兩年的情況查了個底朝天。平日裡他雖然看著憨態可掬,其實是擁有超高智商的天才少年,年僅二十歲就在國內駭客排行榜上穩居前三。
沈家培養他這麼多年,花費了不少精力。
沈常西看著向鯉發來的資料,起先還神色挺正常,到後來眉頭越蹙越緊,成了深深的一個川字。
他冷厲地詰問:“我讓你查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嗎?”
甚麼微信微博賬號密碼,銀行卡號密碼,某書app搜尋記錄還有幾張近期的美顏自拍照???
沈常西沒忍住,瞟了一眼她平日裡搜尋的東西。
“平價脫毛儀測評”
“apple電容筆平替”
“貓系女友穿搭”
她那麼白還要脫毛?脫甚麼毛?眉毛?
一隻筆都捨不得買還脫毛?
貓系女友?呵呵。她想當誰的貓系女友?豬系還差不多。
不對!
她有男朋友了?她敢!
“她有男朋友了?”沈常西冷聲問。
向鯉:“沒有啊,有的話我怎麼可能查不出來!少爺你不能質疑我的專業水平!”
哦。
他繼續往下看。
表情一會兒疑惑一會兒嫌棄一會兒冷漠一會兒暴躁。
總之豐富太過。
下一條:
“私.處護理好物”
沈常西:“???”
這都是搜些甚麼玩意兒!
他耳朵驀地一熱,猛把這幾頁划走。
向鯉含著一顆星球棒棒糖,含糊不清的回話:“少爺交待的我都查到了啊!”
沒有交代的他也查到了啊!
他這麼優秀,難道不應該表揚他嗎?
“我要她自拍照做甚麼?”沈常西一瞬不轉地盯著螢幕上那張漂亮的小臉,眼眸愈發陰鬱了。
真醜!磨皮磨得五官都看不清了!
沒本人一半好看。
忽然,他想到了甚麼,鋒利的眼神朝向鯉刺去,“你偷看過她相簿?”
向鯉嚇得後退兩步,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我怎麼敢進她的相簿!這照片都是她最近朋友圈裡發的!”
沈常西冷笑,起身走到向鯉面前,一把搶走他嘴裡的棒棒糖,毫不留情地扔進了垃圾桶。
“我的糖!沒吃完!”
“這個週末不準出門,在家裡補幾節法律課!好好學學!”
向鯉心疼地看著垃圾桶裡的藍色球球,又想到週末不能出去玩,整個人氣鼓鼓的,不說話了。
短暫的沉默過後,沈常西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態度無比溫和:“糖有甚麼好吃的,想吃泡芙嗎?”
語調陰森。
向鯉哪裡管的到那麼多,眼睛頓時亮了,“吃!”
“那你去打這家蛋糕店的電話,讓他們送幾盒過來。”沈常西丟過去一個包裝袋,整個人散懶地靠在座椅裡。
向鯉看了眼袋子,興奮地掏出手機撥打喜樂甜品的送貨熱線。
少爺規定上班時間最多隻能吃糖,其他的都不準。
今天是甚麼好日子啊!
沈常西頗為嫌棄地看著面前的吃貨,“記得讓他們家最...”
漂亮兩個字還沒說出口,沈常西頓了頓,面不改色地繼續:“最矮的那個店員送過來。”
嗯。
最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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