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扭——”老舊的木門被推開，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教室裡還是熟悉的樣子，三十多張小桌椅擺放的整整齊齊，講臺上的水泥地上常年覆著一層薄薄的粉筆末，教室裡的地板好像永遠都掃不乾淨，碎紙屑，橡皮擦，膠帶紙，零食袋……散落在各個難以發現的角落裡。
“這就是我小學上課的教室。”她輕輕摸了摸木桌的邊沿，順著第一組向後走去，一組三排，她的座位。
幾近午夜，時隔十幾年，她在一個無人的雪夜，回到了母校，坐在自己曾經坐了6年學習的地方，教師空無一人，可她卻忽然覺得，往日的記憶，好像都鮮活了起來……
這種感覺，既陌生，又熟悉。
“這是你的座位？”廖南正緩步走到她身邊，用食指輕輕釦著桌面。
“嗯，”她趴在桌子上，輕聲應道。
兩個人都不發一言，四周靜的能聽到彼此呼吸的聲音。
忽然，她身旁的椅子被人抽出來，然後穩穩坐了下去，一陣熟悉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
“你幹嘛？”她倚在桌子上，扭過頭來，語氣戲謔道，“沒感受過上小學的人生，是不完整滴。”
總算能找到一件取笑廖南正的事情了，他沒上過小學，哈哈！有錢人家的小孩雖然享受著常人得不到的私人家教，高階教育，但他們從來也不知道和同班同學們那種上課一起學習，下課一起玩耍，有時候鬧鬧小別扭，轉過頭又和好如初的生活，是多麼美妙，和值得回憶。
兒時最純真的友誼，是值得回憶一生的珍貴。
“嗯，是很遺憾。”廖南正也和小嘉並肩伏桌，語氣平淡，兩隻眼睛凝視著眼前的她。
兩個人靜靜地，四目相接，彼此的氣息緩緩交融，空氣好像忽然凝固了……
“咳……”方小嘉忍不住打破沉默，舔了舔嘴角，語氣故作歡快，“不是很遺憾，是非常極其遺憾，你知道小學有多重要嗎？！往後幾十年中你最重要的朋友，一輩子最感謝的老師，最討厭最不想見到的人，還有第一次懵懂的暗戀物件，都是在小學出現的呢！”
嘖嘖嘖，廖南正，看看你究竟錯過了人生多麼精彩的一段旅程啊！
廖南正的眉梢卻難以察覺的挑了挑，她剛才說甚麼？第一次懵懂的暗戀物件？
“你暗戀過誰？”他湊近了她些，低聲問道，聲音有些沙啞。
“要你管。”方小嘉撇嘴一笑，故意不說，你問我就說，那我也太沒面子了，好歹你也要誠懇一點的吧。
她雖然扭過頭去，但還是等著廖南正的追問，嘴角不自覺的漾起微笑。
誰知廖南正卻好像沒甚麼興趣一般，見她不說便也不再追問，只是單手支頭，靜靜的凝視著她。
“你，你不好奇麼？”她有些訕訕。
“好奇啊。”廖南正一副理所當然，“但是你不說，我有甚麼辦法？”
嘖！你這人怎麼這麼不上道呢！方小嘉忍不住扼腕，你就不能多問兩次嗎？！不知道女生都是心口不一，嘴上說著nonono，心裡喊著yesyesyes的生物嗎？！
“我們班當時有一個男生，個子特別高，學習成績總是全班第一，長的就像，就像現在流行的那個甚麼FFboys，你知道嗎？”
“不知道。”廖南正面無表情。
“反正就是很帥的！而且性格特別好，一點都不像班裡有些男生，每天以捉弄女生為樂趣，每次下課，他都是一個人靜靜的坐在座位上看書，就像個王子一樣，那時候我學習不太好，班裡一幫一，他剛好是我的同伴，講的簡直比老師還好，而且對我也特別耐心，有一次啊……”
“你喜歡他？”廖南正抽了抽嘴角，簡單直白的打斷她的回憶。
“哪裡是我喜歡他，根本就是班上沒有一個女生不喜歡他！”方小嘉斬釘截鐵的說道，“我親眼看見，他的桌兜裡，每天都是塞的滿滿的粉紅小紙片，那個誇張……”
“你寫了麼？”廖南正的眼神冷了冷。
“當然……”她昂頭挺胸，一副得意的樣子，“寫了！而且啊，不管是誰給他送東西，他都很禮貌，就算是班裡最醜的女孩子給他寫情書，他也是微笑著收下，絕對不像小說裡寫的，做當著你的面扔到垃圾桶那種事情。”
“哼……”廖南正一聲冷哼，“你在說你自己嗎？”
“你——！哼甚麼哼！”方小嘉被他不屑一顧的態度激怒了，有些不服氣的說道，“哼！隨便你怎麼想，反正當時我可是唯一一個收到回信的女生！”
“哦？”廖南正還是一副懶懶的態度。
哦？僅此而已？方小嘉的眼皮不由自主的跳了跳，傾訴欲被人生生打斷的感覺，真是……
“班上同學都知道嗎？”廖南正忽然開腔，“他給你回信。”
“當然沒有，這件事沒有任何人知道的！”方小嘉忽然詭秘一笑，“這可是我和他的秘密。”
廖南正勾勾嘴角，一臉不置可否。
“怎麼，你不相信？！”她有些怒道，一把抓住廖南正的衣角，將他拽起走到教室的一角，一下子蹲下，有些憤憤道，“給我打火機！”
“啪——”一聲小小的清脆金屬碰撞的聲音，一豆火苗從她的指縫中綻放，一陣微弱的暖流在兩人之間瀰漫，暖紅的火光映襯著兩人的面頰，忽明忽滅，忽現忽隱。
她神情專注的看著牆角附近的牆壁，打火機慢慢移動，又搬開靠著牆壁擺放的小書架，不知道在找些甚麼……
“啊，找到了。”她忽然低聲驚呼道。
廖南正皺了皺眉頭，上前兩步湊過去。
“你不是不相信嗎？看看這是甚麼？”方小嘉扭過頭來，神色認真。
他緩緩蹲下身來，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在書架被遮擋的後面，有一排被刻出來的小小的字。
小嘉阮軒。
幾個字筆法稚嫩，很明顯是出自小孩子的手，因為時間久了，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不清，儘管已經蒙上了重重的歲月的痕跡，但這幾個小小的字，好像還是在無聲的說著甚麼。
那是年少時的懵懂，是初嘗喜歡的喜悅，是兩個人一筆一劃的認真，是第一次希望永遠的朋友。
“阮軒？”廖南正輕聲道。
“嗯，他叫阮軒，這就是他刻的。”方小嘉見廖南正的嘴角有些僵硬，臉上終於露出得色，哼，叫你不相信我，叫你看不起人！你以為全世界只有你魅力無窮大？我方小嘉從小學開始也是挺有市場的好嗎？
“不過後來他轉學了，慢慢也就斷了聯絡。”方小嘉語氣裡不無惋惜，完全沒有注意到一旁臉色越來越不好看的某人。
廖南正的臉色越來越冷，若是再靠近他幾分，只怕都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的寒氣了，他直直的凝視著那幾個小字，忽然有些陰測測的說道，“方小嘉，你居然騙我？”
“額……？我騙你甚麼了？”她一臉莫名其妙。
廖南正忽然伸出手將她拽到自己眼前，兩個人之間一下子只剩一個拳頭都不到的距離，他俯首靠近她的耳旁，聲音帶著一絲蠱惑，“你忘了你說過甚麼了？”
“我說甚麼了？我說過的話多得很，我怎麼……”方小嘉見廖南正一臉認真的神情，不知道為甚麼忽然有些慌亂。
“那年元旦晚會彩排後……”廖南正凝視著她的眸子說，提醒她，“想起來了麼？”
聽他少有的提起往事，方小嘉一時有些怔怔。
她當然記得，或者說，她從來沒忘掉，不相忘，也更忘不掉。
那年元旦晚會彩排後……他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自己手牽著手帶走，前幾天還叫自己滾開的他卻忽然好像變了一個人一般，方小嘉第一次知道，似冰山一般的人的唇會那麼火熱，也是第一知道，愛情的滋味。
他說著他的想念，說著他的真心，說著他“想每天見到她”。
那是兩個人終於正式在一起的證明，她低頭羞澀，頭頂著他堅實的胸膛呢喃著，“我是初吻……”
還沒說完，兩頰早已紅的像熟透的蘋果，看起來讓人有想咬一口的慾望。
“嗯，”他用下頜蹭蹭她又細又軟的捲髮，聲音低沉，“我也是。”
方小嘉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只覺得更加不好意思，咬咬牙索性說了出來，“也是初戀……”
廖南正忍不住失笑，低頭看看快要鑽到他的胸膛裡的某人，有些好笑的將她的臉捧在雙手裡，凝視著她面上一抹還沒消退的紅潮，忍不住捏了捏，“笨蛋。”
怎麼會有這麼笨的女孩子，人家還沒問，就先把自己的老底全交出來，若是碰上了甚麼不三不四的人，見她這麼好騙，真是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情……
估計把她賣了還幫著人家數錢吧……
當時的廖南正只覺得她幸好遇見的是他，可後來才發現，自己給她的，除了幸福快樂，更多的是痛苦。
相思之苦，忍耐之苦，等待之苦，若即若離之苦，欺騙之苦，背叛之苦……自己，一向自詡為好人的他，卻將她傷了個徹徹底底，讓小嘉也徹底的明白了愛情裡的五味雜陳。
雖然他自己也何嘗不是傷痕累累，一切起源於他的自負和妄自菲薄，也讓自己輸了個完全，嚐到了她如數還給他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