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嚇到了?”廖南正的面上慢慢恢復了些許血色,他眼中帶著淡淡的笑意,想盡自己的努力給小嘉一些安慰。
“我,好害怕……”她還在回想著剛才的那一幕,阿正像是一點一點的在流逝著生命,不,那不是一點一點,那是如同洪水猛獸一般,痛苦彷彿瞬間便席捲了他的全身,全身幾乎是幾分鐘內被汗水沁溼,整個人都忍不住微微抽搐了起來,他的臉色,和他的唇色,都如紙一樣蒼白……
而她卻無能為力,只能大聲呼喊著葉添來搶救他,她看著躺在床榻上痛苦至極的神色,卻甚麼都做不了,她想幫他承受這些痛苦,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便只有默默的站在一旁,不住的向上天祈禱,求阿正別出事。
除此之外,她甚麼都做不了。
剛才的一霎那,她內心充斥的,不僅僅是恐懼,她甚至痛恨透了她自己。
她看著他痛苦,看著他那樣驕傲的一個人,剛才卻緊緊的蜷縮成一團,好像一個孩子一般需要幫助,可是她想要幫他承擔一點,哪怕是一點,可是卻不可能,他甚至還要分神,努力的抑制著自己的疼痛,好讓她不那麼擔心,他甚至還在為她著想。
可明明他才是那個生病的人,明明他才需要人照顧,安慰。
“好了,不想了,我現在不是沒事了嗎?”廖南正見她神色微微痛苦,忍不住伸手到她的眉間,替她微微撫平那裡的皺褶,和眼眶下還殘留的淚水。
她哭了,她的眼底,染上了一抹晦暗。
“小嘉,我們出去曬太陽,好嗎?”他的目光突然轉向窗外,方小嘉不由一怔,然後順著他的目光也向窗外看去。
不知甚麼時候,剛才還陰霾一片的天空,竟隱隱的透出些許陽光來,她朝著天空看去,一片巨大的烏雲掠在頭頂,而陽光正奮力的將那塊碩大的烏雲,硬生生的劈出一條縫來,千縷金色的陽光從絲絲縫隙中透過來,如同一片巨大的陽光瀑布,形成了夢幻的光暈。
“可是你的身體……”她卻猶豫不決。
“真的沒事了,剛才已經吃過藥了,”廖南正慢慢起身,雖然有些費力,但他仍堅持著不吭一聲,見她仍是滿目擔心,忍不住揉了揉她的頭髮,“放心,就一小會,好嗎?”
她終於妥協。
兩個人沒有走遠,就在別墅前的小花園裡。
雖然說是小花園,但是其實算是一個小型的高爾夫球場了,綠樹如茵,綠草茵茵,種植著茂盛的多種樹木,微風掠過,一陣沙沙的聲音,頗是好聽,這裡的小路縱橫交錯,卻看起來錯落有致,草坪和小樹都被修剪的整整齊齊,一看便是每天都有專人打理過得。
兩個人走到一處開滿紅色花朵的灌木叢前停下,廖南正仍是坐在輪椅裡,膝蓋上鋪了兩條薄毯子,肩上還搭了一條菸灰色棉麻毯,昨夜剛落了雨,方小嘉生怕他在花園裡著了涼,雖然答應了他出來曬曬太陽,但還是把他裹了個嚴嚴實實。
其實雖然昨夜下了場小雨,但此時此刻,太陽如瀑的瀉下,充分彰顯了佛羅里達陽光之城的魅力,金色的陽光如同一匹上好的綢緞一般,輕輕的拂在他和她的面上,並不猛烈,很舒服。
方小嘉從剛才開始緊繃的神經終於微微鬆弛了些。
她伏在廖南正的肩頭,緩緩的閉上了眼睛,許久之後,輕聲喃喃道,“阿正,你不準離開我。”
她幾乎命令的說,可語氣裡卻是滿滿的懇求。
“好,我不離開。”廖南正撫著她柔軟微卷的髮絲,聲音仍是微微嘶啞,聽起來卻有些遙遠。
“你在神父那裡起過誓了,既然答應了我,就永遠都要做到。”她的聲音有些悶悶的。
可她卻久久沒有等到回話。
方小嘉有些疑惑的抬起頭看向他,此時廖南正的身後正是太陽肆虐的方向,因為逆著光,所以她並看不清他的面容,昏暗一片,竟好似不真實一般。
他終於沉沉開口,“小嘉,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也會慶幸,自己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我依然是全心全意的愛著你。”
他的聲音沒甚麼情緒的起伏,好像只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可他剛才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足以讓她膽戰心驚。
他竟想到了……死嗎?
“你,不準再說這樣的話!”方小嘉急了,她幾乎是立刻脫口而出,他剛才的那句話,讓她不由的心慌。
“好,不說了,”他微微一笑,倒也不在意,“我記得,我們都要遵守諾言。”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微弱,卻仍是堅定不移的。
良久之後。
“你不用害怕,在這裡安心養胎,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在你身邊的是廖家多年培養出來的,最優秀的保鏢,所以不用擔心,答應我,你要照顧好自己,好嗎?”廖南正少有的一次說這麼多話,方小嘉伏在他的膝處,靜靜的聽著。
她微微低斂了眉眼,可是,我只想要你在我身旁。
她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這句話。
他要回去了,事到
如今,他必須回國,回去接受專業而系統的治療,這才是對他身體好的唯一的一條路。
儘管她萬般捨不得,可是分離的那一刻,總會到來,不是今天,也會是明天,早晚都要來,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可是為甚麼心裡還會這樣空落落的,可是為甚麼眼淚卻好像不受控制的想要冒出來。
“回國以後,要堅持喝中藥,我知道難以下嚥,但是為了你自己,為了我,還有為了孩子,一定要保護好你的身體,好嗎?”她的鼻腔已經微微泛酸,儘管這裡的陽光簡直暖的醉人,可她卻還是覺得有些微微的發冷。
“我知道你回國之後要幹甚麼,也知道那是你必須要做的事,但是答應我,一定不要用自己的身體去拼命,好嗎?累了就要睡覺,一天三頓飯要按時吃,要按時去醫院複查身體,如果有問題,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必須住院治療……”她努力抑制著鼻子間的酸意,絮絮叨叨道,“我也會好好聽你的話,在這邊好好養胎,不會給你添麻煩,如果有方便的時候,你偶爾打個電話給我好不好,因為在這裡,不僅僅有我在等著你,還有寶寶……”
“好……”廖南正的聲音幾乎已經輕不可聞,好像是幻聽一般。
她隱隱察覺到不對勁,忙抬起頭來看向阿正——
只見他仍是坐的挺直,只是頭顱輕輕歪向一旁,此時此刻的臉上幾乎全無血色,平時那雙時而深不可測,時而凌厲萬分甚至讓人不敢直視的星目,卻緊緊的閉著,他的雙唇甚至泛著隱隱的烏青色!
他一動不動,彷彿根本聽不到她說話一般,甚至好像沒有了呼吸,整個人如同沉寂了一般,竟漸漸的在她眼中透明瞭起來——
她瞪大了雙眼,幾乎不敢置信,她顫抖著撫上他的手指,所觸之處,一片冰涼。
那一天,佛羅里達的陽光,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