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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022-05-11 作者:兮樹

 再次醒來時,潘多拉周圍流動著黑暗。

 她坐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觸碰咽喉,張開嘴唇,徒勞地呵氣。

 搖搖晃晃地站直,她藉著昏暗的光線摸索。

 走了三步,她就從一邊巖壁摸到另一邊同樣冰冷的巖壁。距離頭頂很遠的地方隱隱約約有光亮,不知道是太陽還是月亮,還是甚麼別的存在。習慣了地動山搖的雷暴與呼嘯,這裡安靜得令她毛骨悚然。除了自己呼吸的迴音,她聽不到任何聲音。她是這裡唯一的生命。

 潘多拉很快判明瞭自己的處境:

 她被遺棄在蓋亞的領域深處--地下某個狹長洞穴的底部。

 失去嗓音無法呼救,潘多拉轉投最笨的辦法,用手掌拍擊岩石表面。

 迴響低而沉悶,即便有人經過遙遠的地面出入口,也肯定聽不到。

 於是她彎著腰在地上摸索,收集經年累月落在地上的碎石塊,然後朝著上方的石壁投擲。她祈盼有人能注意到地下傳來的響動。每呼吸一次,投擲一次,石頭與石頭有規律地撞擊。等石子落回地面,她再次摸黑一塊塊撿拾回來。迴圈往復。

 偶爾,墜落回來的石頭會砸到她,可能擦破皮,有時很痛,但潘多拉已經不在意。

 她知道以這種方式獲救是微茫的奇蹟。但她必須做些甚麼。身體活動起來重複同一件事,她就可以不去想別的。

 舒展了一下酸脹的手臂,潘多拉換了個方向,又扔出一塊石頭。

 噗通。

 只有一聲落到甚麼表面的聲響,石塊沒有落迴穴底。

 潘多拉的心頓時狂跳起來:那個方向還有別的空間!

 她向旁邊挪動了半步,再度投擲。石頭又一次去而不返。嘗試了數次之後,她斷定石塊消失的位置有頗為寬敞的空間。再仔細端詳,從高處隱約透出的微光,似乎也來自那裡的更深處,因為角度偏斜,光源乍一看似乎來自更遙遠的上方。

 出口也許沒有她想象得那麼遙遠。只要她想辦法上去,說不定就能逃生。

 雙眼逐漸適應了昏暗的光線,潘多拉努力辨析巖壁的輪廓。雖然陡峭,但並非完全豎直,表面有一些凸出可以著力的點。她可以試一試。

 謹慎且仔細地觀察後,她選定了開始攀爬的地點。

 及腳踝的長裙不便行動,潘多拉拆下肩頭固定衣服用的別針,在布料上戳出一系列洞孔,然後費勁地撕扯了一陣,終於將膝蓋以下的裙襬扯下。想了想,她將撕下的衣襬揉搓捲成一長條,當作繩索繞在腰間。她知道自己未必有把短短的布繩掛在巖壁上的能力,但聊勝於無。

 平復了一下呼吸,潘多拉開始攀登。

 最下端的岩石表面粗糲,還算容易著力,只要用力抓住上方凸出的石頭就不會掉下去。但她的膝蓋和小腿前側不免與巖壁磕碰摩擦,立刻火辣辣地生疼。她咬住嘴唇,隨即想起,不論是痛呼還是嗚咽,她其實都發不出來了。

 越往上,巖面逐漸變得愈加光滑,能借力的地方越來越少。這還不是最糟的。攀爬比潘多拉預想中還要耗費力氣,磕破的傷口在其次,她急促地喘氣,身體隱隱發燙,乏力的手臂和腰背一使勁就酸脹得發抖,雙腿也變得如灌鉛般沉重。

 微光還是那麼遙遠,她想要回頭確認自己爬了多高,才扭轉脖頸就險些鬆手掉下去。她抽氣,身體緊緊扒住巖面,不敢再動。

 以壁虎般怪異且難受的姿態休息了一會兒,她重新開始向上挪動。

 從一個落腳點到下一個的間歇,她每次都必須停下蓄力許久。

 本就昏暗的視野搖晃模糊,是從額際垂落的汗水流進眼睛。也許是這個緣故,周圍好像比剛才要明亮一些了。她用力眨眼將水滴擠出去,仰頭張望。並非錯覺,她離光線來源處更近了,甚至能夠看到巖壁終結處的洞口輪廓。

 潘多拉忽然又有了力氣。她咧嘴對自己笑了一下,伸長了手臂,艱難地摸到斜上方石頭凸起的邊緣。再夠出去一點,再一點……把手掌往上移動,收攏手指抓住。

 抓是抓住了,但距離拉開太大,她的雙足踮起到最高然後兀地滑脫。

 有那麼一剎那,潘多拉的身體幾乎懸空,全身重量全都壓到手臂上。混亂之中,她疑心聽到了關節脫臼的脆響。也可能是巖壁表面的碎石被她踢入洞穴底部。

 她甚麼都顧不上,把身體往巖壁上撞,另一隻手和雙腳胡亂地摩擦摸索著,想在承受不住掉下去前找到可以固定的點。她的右腳先踩上略微傾斜的坡面,然後是手指偶然插入了某塊石頭的小洞裡。

 驅使著彷彿已然不屬於自己的雙臂,潘多拉喘息著向上伸手,去摸已經在視野之中的洞穴入口。先是右,然後是左。她雙手扒在巖洞邊緣狼狽地掙扎,蜷起背脊,彎曲手臂,想象自己向上彈跳,終於上半身趴伏著撐上平地。強撐著把手臂前挪,她將下半身也拖上巖壁後,渾身脫力,癱倒在凹凸不平的地面,止不住地咳嗽。

 眼前發黑,潘多拉咬了一下舌尖。

 光,她看得到光,就在鬥折的洞穴更深處,岩石中破開的拐角後。

 她手腳並用地爬到洞穴側邊,扶著巖壁站起來,倚靠著向前邁步。

 還有最後一點,只要拐過這塊岩石,外面就是--

 從空隙中鑽出去就進入另一個洞窟,狹長,逼仄,像是甬道。

 那指引著潘多拉一路攀爬到這裡的白光在通道的盡頭。

 她搖搖晃晃地走過去,止步,茫然地看著面前的景象:

 這裡確實是出口。或者說,曾經的出口。

 巨大的、色澤與質地都與巖洞內部迥異的石塊封住了洞穴盡頭。而在光潔的灰白色岩石表面,一連串玄奧的圖案結成圓形的石刻紋樣,安靜地發著光。不需要懂得術法,潘多拉也立刻明白,石刻是鎖住這地下洞穴、還有她這不祥怪物的某種封印。

 這就是她拼盡全力追尋的光明還有生機的真實面貌。

 雙腿發軟,膝蓋無力地落地,她癱坐下去,幾乎是習慣性地摸索,抓起地上的一塊碎石,朝著石刻投擲過去。

 在撞上封印的瞬間,石塊化為粉末。

 她無聲地笑了。

 也就在這個時刻,潘多拉陡然注意到,在這個洞穴之中,不論是在更昏暗的底部,還是這甬道之中,她都沒有聽到過風聲。這不正常。

 她清醒地做出假設、排除不太可能的那些,得出結論:

 除非……這塊巨石的用途不僅在於堵住出入口,也封住了空氣元素的流動。

 是觸碰石刻期待她也會立刻被灼燒殆盡,還是爬回洞口跳下去更乾脆?潘多拉禁不住自暴自棄地想。不過她連原路返回一躍而下的力氣都沒了,其實用不了多久,她大概就會無法呼吸了。她不知道自己還有甚麼能做的。啊,當然,她可以繼續祈禱,期冀赫爾墨斯會及時找到這裡。

 她努力過,拼命地求活給他時間。但已經夠了,可以不用繼續欺騙自己了。潘多拉在心裡輕聲地說。他不會來了。

 他當然會有許多沒能來接她的理由。也許是實在無可奈何,抑或是原本就打算背棄承諾。但結果都一樣。他沒有帶她走。

 潘多拉緩緩地躺倒。肢體的痛覺開始復甦,她眯著眼睛忍受,石刻冷冷的光成了睫毛之間暈染開的一團白。相似的景色她在哪裡見過。

 是在伊利西昂的最後一天。

 伊、利、西、昂,至福樂原,多好聽的發音,多遙遠的幻夢。

 她坐在赫爾墨斯神廟後的懸崖邊上,撥著里拉琴絃,練習催聽者入睡的魔曲。想到次日這段美好得令她心悸的時光就要暫告段落,她有些心不在焉,彈錯了幾個音。

 “在想甚麼走神?”

 她腰間忽然一緊,赫爾墨斯湊過來朝她臉上吹氣。他明明已經活了很久,在她面前老是做些幼稚行為。不等她答話,他又埋怨似地來了一句:“我告訴過你,不要再到懸崖邊上來。萬一你不小心掉下去怎麼辦?”

 潘多拉笑吟吟地回答:“我會尖叫,然後您會立刻飛過來接住我。”

 赫爾墨斯揚起眉毛。

 她擱下里拉琴,朝他眨眼,撐在身後的雙手一推。

 脫離崖尖,她朝著礁石和湛藍水波快速墜落。

 下墜猛地停止。

 潘多拉睜開眼,赫爾墨斯雙臂箍著她貼近胸口,用力得她有點疼。

 他神情莫辨,只是盯著她,像要將她吸進去困住,從春末夏初密林那偷來一捧的濃綠,是融化後冷卻的翡翠,貿然入水會無法脫逃的靜謐幽潭。

 她勾起唇角,伸手觸碰他的面頰。彷彿在宣告她的正確、她的勝利,也證明她的盲信,以及他們共享的一點瘋狂。她可以不問原因地從懸崖上跳下去,堅信他會接住她。這是個絕佳的比喻,形容他們離開伊利西昂之後的計劃恰如其分。

 赫爾墨斯抓住她貼在他頰側的手。她看見自己映在他眼瞳裡的倒影,像風穿過花叢,隨著他的微笑幾不可察地搖曳著。

 托住他們的力量驟然消失。

 浪花濺起雪白的浮沫,他們跌進水中。

 長串的氣泡向水面逃逸,他們繼續向水底下沉,朝著潔淨的白沙和繽紛珊瑚礁降落。

 潘多拉緊閉雙眼,赫爾墨斯貼過來吻她,一口口地將氣息渡給她。

 入水的一瞬間她覺得冷,但很快習慣。她緩緩啟眸,為海底意想不到的絢麗景色目眩神迷,遲了幾拍,她才意識到即便與赫爾墨斯分開,她也在粼粼水波中自如地呼吸。不知道他又使用了甚麼神奇的小技巧。

 見她驚愕地睜大眼睛,赫爾墨斯就笑起來,一連串的泡泡載著他愉快的吐息拂過她鼻尖。愛捉弄與善欺騙只是一線之隔,他喜歡給她驚喜,更喜歡欣賞她驚異之後的歡喜。而他的驚喜裡,“驚”的那部分往往是真的,只因為他拿捏妥當,才讓危險都成了結果上而言無害的餘興。

 赫爾墨斯又側轉了臉低下來找她的嘴唇,彷彿離開她就不能呼吸。

 前一日晚上他就有些失常,太熱烈反而透出絕望。

 雖然看起來能把一切都處理妥當,但他也會不安。潘多拉想。但她很高興他是因為她才心生恐懼。

 末梢帶卷的黑髮在水中搖擺,像闖進她視野的柔軟水藻。若隱若現,時不時地,她看見水面之上的太陽,一團遙遠的、輕輕晃動的白光。

 只是這次,她無法浮上去。因為她孤身一人,赫爾墨斯不在這裡。

 潘多拉像擱淺的魚,在洞穴地面蜷曲起身體,大口地呼吸。

 如果沒有在伊利西昂度過那段時光,一降生就直接被送到厄庇墨亞,結局是否會有不同?厄庇墨透斯需要她帶來災厄,蓋亞還是會反叛,大概最後她還是會躺在陰森地洞的深處斷絕氣息然後腐朽。但如果沒有知曉快樂,不曾有過對明天的幻想,也許她就不會那麼恐懼並抗拒消亡,會更坦然地接受眼下的一切,會更少掙扎,不那麼痛苦。

 可是--

 她閉上眼睛,然後再次掙開,不再躲閃,盯著決定她命運的巨石。

 可能是筋疲力盡了,她甚至不想為自己哀嘆。

 看了一會兒,潘多拉忽然注意到,就在出口的不遠處遺落了甚麼東西。此前她的注意力被光源吸引,根本沒注意到它。她手腳並用地向前挪動了一點,以便看清楚。

 居然是那隻來自奧林波斯的魔盒。

 從隨意擺放的位置來看,大概是厄庇墨透斯在封上洞口之前臨時想起,才把這東西也一併扔了進來。

 潘多拉想起盒子裡還關著一樣東西。

 從厄庇墨亞的狀況來看,宙斯意欲給予人類的災禍已經散開,不幸,疾病,衰老,勞苦。那麼剩下的還能是甚麼?

 赫爾墨斯說為她準備了禮物,難道……那並不是謊言?

 她慢吞吞地拖拽著身體靠近,用沒脫臼的那隻手把魔盒撥到面前。

 伸手去開盒蓋的時候,潘多拉才發現自己的指尖不堪入目。傷口就不提了,指甲也無一完好。但她沒有遲疑。迫切並不因為她覺得盒子裡的東西能救她,她只是想知道。

 血弄髒了眾神的禮物盒,紅色滲進盒子表面鏤刻的花紋。

 盒蓋掀開。

 潘多拉看不見的甚麼東西飛了出來。

 洞穴中變得明亮寬敞,嚴絲密縫堵死出入口的巨石也不那麼龐大了。她的身體變得鬆弛舒展且溫暖,眼前不再有模糊的重影搖晃。她又有力氣爬起來了。軀體和心靈的疼痛都消失了,心臟樂觀地加速跳動。還沒有結束。她要堅持下去。

 因為他一定會來救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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