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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2022-05-11 作者:兮樹

 潘多拉夢見一條金蛇鑽進長頸水罐,外露的尾部拍打著搖曳。罐子裡的泉水溢位來,後來又滿上。

 和他人的記憶碎片不同,是個彷彿不會結束的夢。

 她知道這是夢,但有時候又會忘記,因為一切異常真實。她原本沒有資格品嚐的仙饌密酒滾落喉舌,說不出是甚麼味道,只聞得到奧林波斯的遙遠馨香。那是賜予永生的金色酒漿獨有的香味,也是神明散逸的氣息,熨著她籠罩她,被她一併吞進去。

 酒意鑽進面板下面,綿長而劇烈地燃燒,她以為自己融化了,轉而好像又變成清泉,自然而然地沸騰。

 最後潘多拉是熱醒的。天已經完全亮了,紗簾擋不住的日光爬上床尾,烤得被褥發燙,催她醒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頂,潘多拉怔了怔,想起這裡是赫爾墨斯的神廟。

 她立刻支身坐起,頗為狼狽地低頭。她入睡得匆忙,身上依舊是昨日那條麻紗長裙,腰帶都忘了解開。

 整理領口衣褶時,潘多拉停頓了一下,好像沒有找到本該在那裡的東西。可夢境當然不會在現實中留下痕跡。熱氣直衝雙頰,她抑制不住,突然重新臥倒,翻身朝下埋進柔軟的皮褥。上次就算了,怎麼會……

 潘多拉躡手躡腳走到外面的房間。赫爾墨斯不在。小几上擺放著沾著晨露的鮮果,還有一碟子麵包。她沒有進食,而是循著記憶中的路線回到昨晚的走廊,在牧羊犬形狀的噴泉前駐足。

 泉水碰到臉頰時顯得格外涼,潘多拉拍了好幾捧水,才終於把離奇夢境遺留的滾燙餘韻驅散乾淨。她隨後折返,準備取塊麵包點飢。

 坐上長榻之前,她垂眸咬了一下嘴唇,隨即很快將這絲不自在掩飾過去。慢條斯理地剝開石榴,她一顆顆地將殷紅的果粒掰下來,以此集中注意力。指尖逐漸被石榴汁染成淡緋,她積攢起底氣,甚至有些理直氣壯地想道,赫爾墨斯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知道她做了甚麼夢。

 熟悉的琴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潘多拉起身,循聲走過已然不再陌生可怖的長廊,推開最後一道門。

 門後不見赫爾墨斯的身影,只有湛藍的海面起伏著。

 她呆了呆,隨即感覺到甚麼似地轉身抬頭。

 赫爾墨斯高坐於立柱門楣之上,與她對上眼神,露出被抓到般的狡黠笑容。

 潘多拉感到身體裡蓄養的那團熱意顫抖了一記,不安揪緊的藤蔓愉快地舒展,彷彿從赫爾墨斯的笑顏中汲取了甚麼養料。但它很快又開始不安分地用毛茸茸的葉片磨蹭她的胸口,癢卻輕柔,意思很明確,還想要更多。而現在,潘多拉已經很清楚這團蠢蠢欲動的東西是甚麼。

 她不禁微笑。

 赫爾墨斯沉默了一拍後問:“要不要上來?”

 潘多拉下意識點頭,隨即又搖頭。神廟主人就算了,她爬上神明居所的屋簷是不是不太合適?

 她正猶豫著,腰間忽然一緊,眼前景物模糊又清晰,赫爾墨斯已經將她帶了上去。

 “睡得怎麼樣?”他看著閃光的海面,攬著她沒鬆開,似乎意在防止她從略帶坡度的屋頂上滑下去。

 對這個問題潘多拉早有準備:“昨晚在夢裡,我沒有看到甚麼可怕的事。”

 赫爾墨斯聞言轉過來。她匆忙地佯裝遠眺晴空映照的水波。

 “那就好。”

 神使的聲音幾乎貼著耳畔,吐息吹動頰側散發,若有似無的癢落在肌膚上。潘多拉垂落的睫毛輕輕顫抖,良久,她終於鼓起勇氣側眸打量,懷揣一點不能言明的期待。他還沒解釋昨天那個吻。

 赫爾墨斯與她貼得比意想得還要近。

 她再度清晰地看見包裹他瞳仁的那圈奇異而美麗的暗金色,呼吸一滯。

 他也為這麼近距離的對視而怔忡。海風帶起潘多拉的捲髮,他好像還想將她看得更清楚,伸手將阻擋的髮絲別到她耳後。

 那一刻潘多拉竟然覺得,他隨時可能湊得更近吻她。

 但赫爾墨斯的眼神忽然閃爍起來,顯得有那麼一點心虛。他不動聲色地拉開距離:“我有一些需要處理的事,不得不離開幾天。”

 這訊息太過突然,潘多拉沒有作聲,只是垂眸。

 赫爾墨斯放柔聲調:“不是甚麼大事,很快就能解決。但我來回跑一趟所花的時間對在這裡的人而言就是幾天。”

 潘多拉頷首:“我會等您回來。”

 “至福樂原大體上沒甚麼危險。但是保險起見,我離開期間,你就住在這裡。食物和水都不用擔心。如果有不速之客,他會在我的門廊中迷路。而且,即便真的發生甚麼,在伊利西昂外,我也能掌握神廟中的狀況。”

 這些安排還不夠。

 “另外,我准許你開啟並透過這座神廟和那座神祠的所有門戶,”赫爾墨斯說著執起潘多拉的右手,在她手背上畫了一串符號,印記短暫地發光後消失,融入她的面板,“並且,我給予你通向我在伊利西昂居所的鑰匙。你觸碰的任何一道門的鎖孔都可以成為通道,將你帶回這裡。”

 “您……是要去辦甚麼危險的事嗎?”潘多拉蹙眉。他給她做好了各種逃回神廟避難的準備措施,就好像已經知曉他離開期間會有不測發生。

 “不,只是以防萬一,免得你真的遇上甚麼困難我無法立刻趕回來。”赫爾墨斯答得泰然自若,她心中安穩不少。他又調侃地眨眼睛:“我寧可多想一些。畢竟誰知道會不會有人趁我不在,試圖把你騙走。”

 明知道赫爾墨斯只是在開玩笑,潘多拉還是不禁說道:“我哪裡都不會去,就在這裡等您回來。”

 他聞言怔然沉默了須臾,隨即笑了:“那也沒必要。我又不打算把你關在這裡。白天你可以自由在外面走動,只是注意,不要誤入其他神祇的殿堂。”

 她用力點頭。

 “最近的村莊也要走很久,我可以讓法奧每天過來替你解悶。”

 說到法奧,潘多拉不自在起來。她看向別處:“我不僅騙了他,還爽約了沒去找他……他大概不願意來陪我。”

 “他知道你在這裡。只要你開口邀請,他沒理由拒絕,”赫爾墨斯的笑意加深,“你不是偷走了他的心?”

 他看起來毫不介意。潘多拉抿緊嘴唇。

 “放心,他不敢在我的神廟裡對你做甚麼。況且,他雖然能變成大人的模樣,心靈上還是個孩童,因為--”赫爾墨斯收聲,難得露出無奈的神色,“先不說了。再這麼拖下去,我可能永遠走不了。”

 雖然是抱怨,但聽上去更像溫柔的嘆息。

 他帶著她落回地面。赫爾墨斯非常自然地俯身,彷彿要親她,半途突兀地伸手,哄孩子似地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髮。

 “我很快就回來。”

 語音未落,潘多拉只是一眨眼,眾神的信使就已經不見蹤跡。

 潘多拉在原地站了許久,才重新回到神廟內部。如赫爾墨斯所言,神廟中的所有大門都對她敞開。她走過以浮雕裝飾的長廊,轉進黑暗中彷徨造訪過的殿堂。那似乎是神廟主體的內殿部分,正中擺放了一把石椅,但主人不在。

 椅子後的牆上開出兩扇小門,門後是儲存用的小房間。裡面有很多潘多拉無法辨識的物件,不難揣測非常珍貴。但她對財富缺乏興趣,而且她知道貿然拿起神明的秘寶很可能會付出代價,只是看了一眼,便關上了門。

 再往外是接受供奉的外殿,穿白袍的祭司們清掃地面,看護燃燒的薰香與油燈。他們看不見潘多拉,她開啟連通內外的大門時沒一個察覺,經過她身旁時同樣目不斜視。

 她便走到外殿的神像前,大膽地抬頭端詳。

 伊利西昂的神像都栩栩如生,但看了一會兒,潘多拉還是覺得石像缺了點甚麼。她轉身一路走出神廟大門。昨晚她是從鎖孔中被拉進來的,根本沒機會看到神廟樣貌。

 匯聚於至福樂原南端的建築物外觀和結構都大同小異,差別只有規模。

 赫爾墨斯的居所確實比阿爾忒彌斯的小,但地勢更高,廣場盡頭是一段長而寬闊的階梯,直通山腳下。潘多拉就在臺階頂端坐下,單手支頤,望著綿延鋪陳開的平緩丘陵與原野出神。

 想著想著,她的面頰又沾染上淡淡緋紅。

 也許法奧是對的,喜歡和愛慕都很簡單。她的答案已經思索清楚,甚至化形夢境逼她面對,那麼唯一未知的就是赫爾墨斯對她的看法。潘多拉又想起他陡然變得親暱起來的舉止。隨後不由自主在記憶裡搜尋符合她願望的蛛絲馬跡:她能不能認為……他也是有一點喜歡她的?

 然後呢?

 阿芙洛狄忒與牧羊人那樣短暫的邂逅嗎?潘多拉咬住嘴唇。她竟然覺得那不夠。但她也知道,可能她無法奢求更多。

 況且,她甚至不知道離開伊利西昂之後,創造她的眾神給她安排了怎樣的道路。赫爾墨斯教授她言語與騙術一定有目的。其他來自神明的禮物也有原因。但事到如今,這個問題反而變得難以啟齒。潘多拉心頭生出懊悔,為甚麼她沒有一開始就詢問赫爾墨斯這方面的事?

 然而赫爾墨斯不在,反覆考慮這些問題也更像是一種打法時間的遊戲。

 到了第三天,潘多拉逐漸感覺神廟乃至伊利西昂過於空曠寂靜。這感覺從所未有。

 法奧來過一次。看到潘多拉走到哪、神廟內哪裡的門就對她開啟,男孩有點瞠目結舌。有些門沒等法奧透過就砰地關上,被關在外面的男孩不免氣得大喊又跳腳。之後,聽她說起赫爾墨斯給她的“鑰匙”,他更是驚得嘴都快合不攏了。

 潘多拉就問他“怎麼了?”法奧神情微妙起來,別開臉不願意回答。

 她開始想念排笛和里拉琴的聲音,在睡夢中也開始聆聽動靜。

 赫爾墨斯離開第四天的清晨,潘多拉被裡琴聲驚醒。

 心跳加快,她難以自抑,立刻循琴聲而去。

 她走出大門,穿過無人的廣場,在臺階前遲疑地停了片刻,最後還是一路走下長階梯,追著里拉琴熟悉的悅耳低唱在中途折入半山腰的石板路。她經過了阿爾忒彌斯的神廟,想起赫爾墨斯的囑託,小心不踏進狩獵女神的領地。

 再追蹤著琴音走了一陣,道路前方竟然是一片樹林。

 這裡原本不該有林地。潘多拉困惑地停下,但輕柔的樂曲在歡迎她,催促她繼續前進。

 不對勁……

 警醒的念頭還沒來得及現形就融化在里拉琴聲中。

 潘多拉如墮夢中,腦海昏昏沉沉,身體卻被美妙的樂聲蠱惑,急切地分開月桂樹的枝椏前進。

 琴聲越來越明晰。潘多拉眼前豁然開朗。

 青年坐在高高的三腳凳上,懷抱里拉琴。他抬頭看來,放下珍愛的樂器,起身後更顯高大,面容輝光四射,月桂冠冕下的捲髮宛如流金。奧林波斯眾神之中,只有一位以“光輝燦爛”的別號為凡人知曉。

 哪怕沒有雅典娜賜予的智慧,潘多拉也能夠立刻辨認出這位神祇的身份。

 “潘多拉,我帶你回奧林波斯。”主司預言、藝術與治療的阿波羅清聲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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