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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2022-05-11 作者:兮樹

 阿爾忒彌斯神廟在至福樂原的最南端。

 儀仗隊的車馬不可能走得快。因此,為了在月升前抵達神廟,他們過正午就必須出發。

 擔任阿爾忒彌斯大祭司的女性站在最前的馬車上,身後同乘的侍者手捧供奉的織物與盒匣。其他祭司緊隨其後,在神廟諸多人員之後乘坐牛車的便是將要獻上舞蹈的少女們。她們身著潔白的衣袍,戴著蒼綠的柏葉頭冠--那是狩獵女神喜愛的聖樹。

 潘多拉和法奧混在浩浩蕩蕩隨行圍觀的住民中間,尾隨著儀仗隊穿越沃野與山丘,向著島嶼的邊際進發。

 “走累了就告訴我,我可以揹你。”法奧有些擔心。

 潘多拉搖搖頭:“我喜歡走路。不過,我確實從來沒到過伊利西昂的南端。”

 “我也很少到那邊去,南邊的海岸都是懸崖,很容易掉下去。而且奧林波斯神的神廟都建在那裡的高處,平時除了負責打掃和祭祀的人以外,沒有誰敢去打擾。”

 她原本想問赫爾墨斯是否在那裡也有正式的廟宇,最後沒問出口。

 即便有又如何,反正他沒帶她去過。

 她也知道這種念頭不講道理,只想了一想便放下了。況且,她承諾過絕不懷疑赫爾墨斯,不對她解釋,不帶她去,他肯定有他的理由,那就算了。多問說不定會觸犯禁忌,沒有必要。

 見潘多拉又有點走神,法奧抿唇,哼了一聲。

 她莞爾:“我想一想別的事你就要不高興,你就那麼喜歡我?”

 高大的金髮青年面紅耳赤,縮頭縮腦地左右看:“噓,你小聲點……會被聽見的。”他一做這種動作,就完全還是個淘氣又容易激動起來的男孩,完全忘了其他住民看不見他們。

 潘多拉便不逗他了。

 種進她胸口的謊言與詭詐並非虛假。她無法確切說出自己是甚麼時候開始改變的,但現在的她毫無疑問已經和幾天前不同。不止是法奧,樂原住民在她眼裡是一個個有趣的謎語,只要集中注意力,哪怕她無法完全理解他們,也一定能找到方法解開。

 沉默半晌,法奧忽然低聲說:“你說得沒錯。”

 潘多拉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他在回答她剛才的調笑。

 “可你知道我是誰嗎?”

 她也不知道答案。

 法奧聳肩:“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你也不知道,不過我也不在乎。”頓了頓,他壓低聲音問:“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去打探一下。老頭肯定知道。”

 老頭只會指那位神秘的老者、河心花園的主人。

 “不,那樣不好。如果他們想讓我知道我離開這裡之後會發生甚麼,我會知道的。”潘多拉堅定地搖頭,憂鬱的微笑卻爬上她的眉眼。“那樣對你很危險。”

 法奧垂下視線,沒有再提。

 但潘多拉知道他之後會去打探她關心的訊息。而且即便因此被追問,他也會把她撇得乾淨。即便是赫爾墨斯也捉不到她“懷疑”他的把柄。

 古怪的酸楚攥緊了胸口。她沒有逃避,仔細品嚐著名為罪惡感的心緒。如果她有直接詢問赫爾墨斯的勇氣就不必這樣了。學會面不改色地以謊言巧語引導他人的同時,她也失去了最初那種將浮現在腦海中的每個問題念出口的能力。

 但那時候她也沒有那麼多想要獲得解答的疑問。

 所以,她要對法奧更好一點。

 這麼想著,潘多拉將手從青年的掌中抽出來。在他驚訝地轉過來看她的時候,她學著其他相攜而行的男女,挽住了他的手臂,一言不發地將身體靠過去些微。

 法奧的耳根又紅了。

 她也低下頭去。沒甚麼別的緣由,只是覺得這種時刻她應該這麼做。

 法奧對至福樂原各處都十分了解,他一路走一路賣力地介紹,潘多拉還沒感覺到疲倦,宏偉的神殿群落就出現在了視野之中。

 伊利西昂永遠風和日麗,但今天的天氣尤其好。起伏山丘之上的屋瓦一半在橙紅色的夕照中融化,另一半則在藍紫色的陰影中成為大塊肅穆的剪影。而潔淨的月之車已經登上天幕,冷冷地發著光。

 “這裡和奧林波斯有些相像。”

 法奧聞言愣了愣:“你去過奧林波斯?”

 潘多拉想要微笑。嚴格來說,她算是在奧林波斯降生。但她可不敢這麼宣稱。而且某位神使飛得太快,她現在對眾神居所的印象也只留一個大概的輪廓:皚皚白雪,還有觸及雲端的瑰麗殿堂。

 “遠遠看過一眼。”

 也不算撒謊。

 儀仗隊和觀客登上長長的石砌坡道,直到來到阿爾忒彌斯神廟的圍牆外。

 這時候潘多拉才知道,唯有女效能在神廟前的方形廣場上充當少女之舞的觀眾。男性就只能在牆外當個聽眾。法奧雖然有點依依不捨,還是讓潘多拉一個人去。

 “結束之後我們再重新匯合。”法奧說這話時,儀仗隊中的少女們恰好列隊往牆內走。潘多拉看著她們隨輕快步伐揚起的雪白裙裾,突然來了一句:“她們真美。”

 法奧奇怪地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好像因為太害羞反而說不出口了。

 潘多拉向他微笑了一下,匯入其他女性住民向內走的人流。

 廣場正中豎立著一座高大的阿爾忒彌斯石雕像,面若少女的女神身背弓箭,金鹿為伴,眉目還有衣襬上的紋飾都以金箔還有顏料精心勾畫,栩栩如生。

 潘多拉記起來,赫爾墨斯提過,每座神祇的雕塑都可以視作神明化身。來到神像面前便等同與女神面對面。不論是阿爾忒彌斯還是阿波羅,這對姐弟在潘多拉誕生時都沒有參與。但她還是恭敬地垂下視線。

 觀眾湧入廣場邊沿的迴廊同時,被大殿遮蔽的露天祭壇之上,儀式已經開始。

 香霧繚繞,樂聲絡繹不絕。伊利西昂住民看不見潘多拉,她也不願意擠到前面去,而是遠遠地站在廊下角落。

 月亮升上天空有神聖意義的位置時,周遭驟然寂靜下來。

 清脆的鈴鼓重疊響起,著白衣的少女們持香柏枝條,手挽手圍成一個圈,繞著阿爾忒彌斯的神像開始起舞。

 沒有伴奏,只有赤|裸的腳掌輕盈擦過細砂地時的簌簌聲。

 水銀般的月色籠罩女神的庭院,翩飛的裙裾也像在發光。

 潘多拉呼吸一滯。不是彷彿,是確實在發光!

 起舞的少女們在發光。

 塞勒涅的月車登上了高空,夜色完全降臨了。而與伸展開的纖細臂膀散發的同樣冷白色沾染她的視野。站在她前面的伊利西昂住民們的肌膚也泛著通透的白光,她們盡皆沉默,明明在原地一動不動,卻時不時輕晃出令人不安的重影。就好像她們的身形只是一層薄薄的繭,有甚麼會隨時衝破束縛恢復原狀。

 潘多拉發起抖來。她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至福樂原的住民們在太陽的光輝下看上去與她無異,但其實都是早已闊別塵世的亡者。

 在這裡日復一日安寧度日的不是活生生的凡胎肉|體,而是受神認可的靈魂。

 她終於明白為甚麼伊利西昂的夜晚總是寂靜無聲,為甚麼她居住的小山丘遠離所有村莊,為甚麼赫爾墨斯讓她在天亮前不要四處遊蕩。

 少女的舞蹈還在繼續。

 但潘多拉已經完全喪失了觀看的心情。她想要逃走,但害怕夜晚會剝去她身上的隱藏魔法,反而會因此被靜默的住民們察覺。她只能僵硬地佇立在原地,假裝她也是發光的人海一員。

 鈴鼓聲再度響起時,她不禁舒了口氣。

 擠在門廊下的女性們湧入廣場,也開始起舞。潘多拉徹底退進石柱的陰影裡,四處打量,尋找悄悄離開神廟的路徑。法奧和其他住民不一樣,也許還能找到他。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潘多拉止不住地想,萬一法奧也變得和其他人一樣,萬一……

 一串悅耳柔和的音符滑過耳畔。

 是里拉琴。

 潘多拉循聲回頭。迴廊深處,一扇關閉的門默然面對她。她小心地靠近兩步,側耳傾聽。琴聲再度響起,像在回應她的遲疑。

 她立刻走到門前。

 可門上了鎖。孤零零的鎖孔像一隻空洞的眼睛。

 廣場上的舞蹈還在繼續,因為人數眾多顯得有些狂亂。她不願意回到廣場上去。

 潘多拉緩緩俯身,大著膽子摸上去,朝鎖孔中窺探。

 她一瞬間就被吸了進去。

 頭暈目眩,站定之後,潘多拉發現自己站在一座陌生的殿堂內部。沒有點燈,黑漆漆的,她看不清殿內是甚麼樣子,只有金屬和寶石散發著幾不可察的幽光。再回頭,她透過的小門已經不見了,只有兩扇閉起的銅門,沒有鑰匙的鎖孔大張著。

 引誘她穿過鎖孔的里拉琴聲又響起來。來自殿堂深處。

 潘多拉儘可能鎮定,撫摸了一下金腰帶搭扣上的雙蛇,鼓起勇氣在黑暗中追著琴聲前進。

 但沒過多久,琴聲便止歇了。

 周圍陷入濃霧般的寂靜,她喉頭髮緊,止步回望。她的眼睛開始適應黑暗,勉強辨認出石柱和塑像的輪廓。她應該還在神廟群中,只是不知道誤入了哪位神祇的領地。神對入侵的陌生人不會客氣。她是不是應該立刻祈求原諒?

 “神廟的主人,偉大的神明,請您原諒。我不是有意闖進來的……我迷路了……請您為我指引離開的方向。”

 潘多拉等待片刻。環繞她的死寂空氣反而變得更冰涼陰森,如果真的有神明關注著這裡,她的祈求顯然沒有取悅祂。

 剛才的琴聲是殿堂深處傳來的。她不能原路返回,只能向前。

 緊張到了極點,潘多拉的感官也變得錯亂。她數次將自己的腳步聲錯聽成尾隨的足音,卻不敢停下。走太快,怕驚動隱匿在暗中的東西,走太慢,她又感覺有窺視的視線流連在後背,只等著她露怯止步,就會毫不留情地撲上來。

 讓她逃離廣場的是恐懼,現在慢條斯理地逗弄她的則是另一種恐懼。對未知的恐懼。

 走進一條漆黑的走廊後,連之前磷火般閃爍的寶石光輝都消失了。潘多拉甚麼都看不見了,只能半步半步的緩緩捱到牆側,摸索著前進。

 她的指尖忽然摸空。

 來不及縮手,藏在壁上的怪物張開嘴,將她從指尖吞到手腕。

 潘多拉尖叫,渾身顫抖。

 劇痛卻沒有襲來。

 她活動了一下手腕,冰冷的硬物碾過她的面板,並無生命,是石頭。她緩緩地抽手,安然無恙。她大概將手不小心塞進了獸口形狀的壁龕。

 虛驚一場,但潘多拉有點腿軟。她不想繼續往前走了。一個名字就在舌尖。只要她呼救,她相信他就會找到她。但是……

 她倔強地咬住嘴唇。

 她就是不想向他求助。太陽已經落山很久,如果他真的在乎她的安危,肯定早就發現她沒有回到小屋,早該來找她了。但是他今天忙著和赫柏見面。他們都是居住在奧林波斯雪峰頂上的神,她算甚麼。就知道會這樣。她以為把注意力集中在法奧身上,就可以暫時不去想他了。都怪那個夢。

 潘多拉不知道這種感情是不是就是愛,但它令她感到屈辱。

 不如不要。走不出去,那就讓她爛在這裡好了。她委屈地想。身體裡第一次燃起激烈且複雜的感情,她很快不堪重負,乾脆抱膝在冷冰冰的地上坐下不動了。只有滾燙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一顆接一顆。

 嘆息般的琴音驟然飄來。

 潘多拉怔怔抬頭,不知哪裡的窗戶開啟了,月華漏進長走廊。

 幽微的光照出冰冷石地磚上紋樣:兩條相纏的蛇,頭部相對。心頭重重一跳,她顫抖著站起來,反手去擦眼淚。奇怪的是,淚水越擦越多。她不管了,加快步伐,幾乎是跑著往光亮的來源處去。

 穿過一條狹長的走廊,推開又一扇門,潘多拉陡然沐浴在明亮的月光中。

 海潮拍擊岩石的浪聲和挾著潮氣的風撲面而來。

 殿堂開啟最後一道門,就是面朝寬闊洋麵的懸崖。

 水面是黑色的,只有起伏的浪尖託著月輝粼粼發光。

 而赫爾墨斯就側坐在崖尖的石頭上。他懷裡抱著里拉琴,指尖正隨意壓著琴絃撥著。在樂句正中,他突兀地停下,側眸看過來,濃綠的眼睛揹著光閃爍。他的口氣沒甚麼異常:

 “即便是我,也不敢直接到阿爾忒彌斯的神廟中把你偷走。”

 這算是對於鎖孔的不思議魔術的解釋。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就好像沒看見她滿面淚痕,很隨和地問:“玩得盡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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