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1章

2022-05-11 作者:兮樹

 潘多拉抽氣,猛地坐起,怔然看著昏暗的石屋牆壁。

 是夢。

 半晌,她遲疑地觸碰嘴唇,只一下,便飛快縮手。

 夢境的餘溫尚未消散,她彷彿依舊能感覺到唇瓣的奇異感覺。有甚麼靈巧地推進來,一路滾下喉嚨,落進胸膛。就像是囫圇吞下一團暖烘烘的火,感覺不到燙傷的刺痛,熱意蔓延滲透,調轉攀上心頭,順便染紅脖頸和臉頰。

 真是個奇怪的夢。潘多拉想。她看到的是今天的事,可以推斷不應該是那兩位伊利西昂住民的過去。那又是誰的夢?大概……不會是赫爾墨斯的。

 她蜷縮起來,將臉埋進膝蓋。

 為甚麼她會做這種夢?

 潘多拉心虛地往窗外看。神祠寂靜地矗立在山丘頂流淌的紫色迷霧中,只能隱約瞧見門廊與屋頂的輪廓。她覺得自己做了錯事,而且不好坦白。但也許不需要她坦白從寬,赫爾墨斯就知道,畢竟他好像甚麼都早已經看透。他大概不在乎她夢見了甚麼。他可是來自奧林波斯之巔的神明,而她……

 她又究竟是甚麼呢?

 --你是潘多拉。為了被愛而降生。為了彰顯父神宙斯的神通,傾倒世人,為所有人所愛。

 來至福樂原第一天赫爾墨斯給她的答案,她記得很清楚。

 而在神使娓娓動聽的敘述中,還有記載了天上地下一切事實的橡樹葉上,都時不時地會出現愛這個詞眼,以及它的各種詞形變化。去愛,被愛,愛人,愛情,被愛的,可愛的。哈得斯愛春意盎然的珀耳塞福涅,因而將她擄走;阿芙洛狄忒喜愛英俊的牧羊人,因而吐出謊言。潘多拉覺得,這兩種愛意有細微的不同。讓結伴的伊利西昂住民肩膀靠著肩膀的是愛情,但也是愛情挑起戰爭。愛和謊言和欺騙密不可分。

 她會獲得甚麼樣的愛?又會是誰來愛她?赫爾墨斯預言的是所有人……可所有人又是誰?愛到底是甚麼?

 問題太多了。

 就好像手裡忽然多了火炬,之前從沒留心檢視的角落隨之點亮,潘多拉再無睡意。但赫爾墨斯警告過她,不要輕易在天亮前離開石屋。她就只能躺著。她每次都在睡意躡手躡腳地攀上眼睫毛的時候,忽然又清醒過來。她害怕又會做那個夢。

 外面的霧氣逐漸變得稀薄,透出乳白色的微光。

 月車也駛遠了,晨曦女神悄然路過,邊走邊灑落露水。

 早鳥都還沒從羽翼下探頭髮出第一聲啼鳴的時候,熟悉的氣息忽然出現,停在了潘多拉的床頭。赫爾墨斯只停留了片刻,好像只是在離開神祠時順道來察看她的狀況。她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

 潘多拉慢吞吞地爬起來,在小丘下的水井邊洗漱,然後一如往常地進入神祠問好報告。赫爾墨斯果然不在那裡。她就漫無目的地朝著炊煙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村莊比之前都要熱鬧,居民們生起火堆,一大早就開始燉煮食物,成群的牛羊被趕到廣場中心,好像在做甚麼準備。至於聚集在水井邊閒聊的年輕女性們,她們壓低的絮語聲透出興奮。潘多拉注意到她們的頭髮間比往日要多出纏繞的鮮花和絲帶。

 不止這座村莊是這樣,潘多拉一路往前,走到的下一座聚落也是如此。

 她偶然碰見法奧。男孩坐在一戶人家的木柵欄上,裸露的小腿晃盪著,一顆顆地吃著臂彎裡的大串葡萄。

 潘多拉看了一眼柵欄後院子裡果實累累的藤架,立刻知道這是偷來的。

 “你要吃嗎?”法奧居然願意和她瓜分贓物。

 她沒有客氣,靠在男孩身側的柵欄上,從藤梗上摘下一顆葡萄,慢條斯理地咬開深紫色的軟皮,吞下果肉。渾圓的果實爆開深色的汁水,從她的唇角流淌到手指。很甜,甜香中混合適度的酸澀,不會齁。她的心情好了一點。還想再嚐嚐甘甜的滋味。於是她舔舐沾溼的白皙指尖,殷紅的舌頭在唇角飛快地一掠。

 法奧呆然看著她,臉色竟然緩緩地漲紅。

 潘多拉側眸,不解地問:“你臉怎麼了?”

 “你--!”男孩有點暴跳如雷,“我還想問你呢,你怎麼突然變成這樣?!”

 她困惑地沉默。

 法奧答不上來,但他總之覺得今天的潘多拉和昨天不一樣了。

 “我還能再吃一點葡萄嗎?”潘多拉問。

 “啊?嗯。”法奧心不在焉地應下,視線情不自禁地又往她臉上黏。

 潘多拉被瞧得有點不自在,轉開話題:“今天是伊利西昂甚麼特殊的日子?”

 “獻給阿爾忒彌斯的祭典,”法奧朝村莊廣場近旁的水井一抬下巴,老成地介紹說,“每個村莊都會選出最美的未婚女性,然後過了午後,前往阿爾忒彌斯神廟的儀仗隊就會出發。月亮升起的時候,每個村莊選出的少女會一起圍著女神和金鹿的神像跳舞。”

 “伊利西昂也有阿爾忒彌斯的神廟?”

 “那當然,奧林波斯眾神在這都有神廟。只不過祭典的時間亂七八糟的,我也不明白他們是怎麼定下祭祀的日子的,總之你來之前不久,他們剛剛祭祀過阿波羅,沒過多久現在又要祭祀他的姐姐了。”

 潘多拉點點頭。她原本就個性安靜,法奧怎麼捉弄她都逼不出幾句話,但今天顯得不像是沒有想說的話,而是別有牽掛的事情在心頭。

 法奧見狀開始找話說:“因為阿爾忒彌斯佑護少女,所以每次神舞之後,所有還沒成婚的女性都會加入舞蹈,祈求女神的庇護……然後,也希望能找到心儀的戀人。所以今天所有人都那麼興奮。”

 她反應還是淡淡的,在聽到“戀人”的時候眉頭蹙了一下,但好像只是又對葡萄更感興趣起來,直勾勾地盯著。

 法奧吞嚥了一記,乾脆把整串葡萄都給她了,咳嗽著岔開話題:“對了,剛剛我看見赫爾墨斯了。”

 潘多拉沒立刻作答,過了半晌才轉過頭看他:“他今天有事,不能帶我去橡樹。”

 法奧原來如此地點頭:“他和赫柏大概和約定好了見面。不知道她來這裡幹甚麼。總不會來這裡觀看阿爾忒彌斯祭典吧。”

 “赫柏……”她輕聲重複這個名字。她知道那是誰。

 赫拉與宙斯的女兒,萬神之王的斟酒人,也是司掌青春的女神。

 她忽然就又不想吃葡萄了。舌面上膩得荒,燥得像要燒起來。

 “謝謝款待。”這麼說著,潘多拉將剩下的葡萄串遞還,自顧自起身。

 “喂,你要去哪?”

 潘多拉回過頭:“沒想好。”

 “那個……”法奧的臉突然又變紅了,今天的太陽明明不怎麼毒辣。他支支吾吾地提議:“你要不要再待一會兒,等下我們一起去看阿爾忒彌斯的儀仗吧?”

 在潘多拉作答前,他又耳朵像要滴血地補充:“然後……估計你不知道,但是邀請異性一起去看阿爾忒彌斯的祭典,是……是表達好感的意思。”

 她愣了一下,噗嗤笑了。

 法奧忽然意識到直到此刻,她今天都沒怎麼露出笑容。

 是怎麼回事其實不難猜。

 “我也很喜歡你,”潘多拉泰然說道,“但你--”

 法奧沒讓她說完,忿忿重申:“我不是普通的小孩!你等一下……”語畢,他就翻過柵欄跑到了藤架的廕庇中。片刻之後,一位金髮藍眼的青年人走了出來。

 潘多拉注視著似曾相識的面容,不確定地喚:“法奧……?”

 漂亮的男孩長大之後是英俊的青年。

 “對,就是我,這樣總行了吧!”法奧捋了一下金子般的捲髮髮梢。

 只可惜口氣和神態還是沒甚麼長大的感覺,有些滑稽,又天真得可愛。

 法奧神情認真起來:“所以……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

 潘多拉莫名感覺不能再隨便敷衍他了。外貌上的變化不無效果。她遲疑著,拿不準該以哪種態度應對。她已經學會很多可以應付這種場面的技巧,然而她並不想讓法奧難過。雖然法奧壞心眼、說話也不好聽,但她不討厭他。

 見潘多拉沉默,法奧轉了轉眼珠:“我知道你喜歡他,但他是神。伊利西昂的人都會告訴你,和奧林波斯牽扯太深,不會有甚麼好下場。”

 潘多拉像是被逗笑了:“我?喜歡他?”

 “不是嗎?我剛剛說到赫柏你臉色都變了。”

 潘多拉堅定地搖頭,目光澄澈平靜,一詞一句斬釘截鐵:“他對我很好,教我很多事,我很感激他,也很尊敬他。但不是你想得那樣。”

 頓了頓,她又說:“法奧,你再這麼說,我會生氣的。”

 法奧困惑地眯起眼睛。她看上去不像在說謊。但畢竟是赫爾墨斯的弟子。

 潘多拉隨即嘆息,罕見地露出嘲弄的表情:“而且,喜歡,愛,這些……我都不知道是甚麼感覺。”

 “我對你抱有好感,想讓你開心,想和你一起去看祭典,不樂意你老是提起赫爾墨斯,這事不是很簡單嗎?”

 聽上去確實很簡單。

 潘多拉其實希望法奧不要再說下去了。他多說一句,就有新一種可怕的酸楚侵襲她。她對痛意的容忍度很低,一點點就會覺得難受。

 心臟向下,小腹向上的地方抽搐著揪緊。她身體裡好像孵育出小小的怪物,自那團夢中渡進胸腔的火中現形,它還沒學會行走,不通言語,只會顫抖,抖落甜蜜又刺痛的悸動。

 她打了個寒顫。某種冰冷且惡劣的衝動在她耳邊低語。

 赫爾墨斯對她很好,但法奧也願意對她好。赫爾墨斯讓她疼痛,法奧卻不會。

 法奧侷促不安地盯著潘多拉,看著她抬起頭。

 她向他微笑,灰色的眼睛像月下湖泊上的霧氣:“我們一起去看阿爾忒彌斯的祭典吧。”

 與此同時,層雲之上,赫爾墨斯忽然走神了,沒聽清赫柏說了甚麼。他歉然笑笑,請她重複一次。

 宙斯在赫爾墨斯離去後想起至福樂原缺乏神氣,奧林波斯的神明不適宜停留太久。於是赫柏奉命攜帶仙饌密酒追隨赫爾墨斯離開,她和神使出發的間隔就那麼一會兒,但她抵達時伊利西昂內已經六七日過去。

 “我原本想要帶給您七日效力的仙饌密酒,但母親說五日就夠了。”

 赫爾墨斯接過乘酒的金罐,和氣地道謝,沒有對赫拉插手的事說甚麼。

 “那就是父親的禮物?”青春女神循著赫爾墨斯的視線,好奇地透過流雲看向地面,潘多拉誕生時她並不在場。空間上的距離對於神明來說沒有甚麼差別,只要集中注意力,多遠地方發生的事都像在他們眼前。“啊,她身邊的是……”

 金髮青年正牽起潘多拉的手,她向他笑了笑。青年囁嚅著別開視線。

 “我們的父親會很滿意的。你教導得很好。”赫柏驚歎地說道。

 赫爾墨斯聞言只是笑。

 可能教得太好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