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墨斯在提出教潘多拉騙術時就開始後悔。
這懊惱而無力的情緒在他藉著由頭從後抱住她時達到頂峰。他不應該教潘多拉足以引發變數顛覆宙斯計劃的技巧,不應該繼續逗留伊利西昂,不應該露骨地表達對她的喜愛……還有在說謊時摻雜進真心。與懊悔情緒同等強烈的是輕飄飄的歡喜。
--否則你就要永遠留在我身邊了。
也不知道是對冥府之主的惡意模仿,還是愚蠢且不會實現的願望。
潘多拉被他說得發怔,也可能只是被這刁鑽的題眼難住了。她一定想不到她摩擦著他脖頸的髮絲足以勾起甚麼樣的念頭。她正安靜地靠在他懷裡,試圖編造出一套新的說辭。
赫爾墨斯不介意潘多拉答不上來。那樣他就可以一直這麼攬著她。
在潘多拉對他擁有離奇吸引力這件事上,他已經懶得去抗爭了。不管他樂不樂意,愛之金箭已經在他身上悄無聲息地戳了個窟窿,每一陣從洞眼中穿過的風都在煽動火焰躥高,讓它們燃燒得更加激烈綿長。
厄洛斯是不是正在哪裡偷笑他的失態?
可惡的愛神。赫爾墨斯這幾天罵厄洛斯罵得太頻繁,都有些厭煩了。但還是要罵。
就因為和阿波羅的幾句閒聊,厄洛斯感到尊嚴被冒犯,於是在宙斯的眼皮底下拉開弓。愛神不懷好意的金箭射中赫爾墨斯,本不屬於他的愛慾之火開始熊熊燃燒。他生出私心,找了個有理有據的由頭拖延送走潘多拉的期限,將她帶到了時間之外的伊利西昂。
原本今天他已經要帶她離開了。
然而連串的意外、還有復燃的渴求絆住他的腳步。
其實現在臨時改變主意也來得及。不需要教導如何撒謊誆騙,潘多拉就足以令人王還有凡人著迷。只要罔顧才與潘多拉定下的約定,直接將她送回積雪的山峰之巔,再駕車載著她下到凡間,確保普羅米修斯的弟弟、那名叫厄庇墨透斯的提坦神族拉起她的手,赫爾墨斯就只是為父神又立一項功勞。
除了罪魁禍首厄洛斯、還有最後總能勘破真相的宙斯,不會有誰知道潘多拉的微笑曾經讓他暈頭轉向。畢竟他真的甚麼都沒對她做,認真的親吻都沒有。
短短三四天時光對不死的神明來說,擱置進不再啟封的記憶深淵是很容易的。況且一旦離開至福樂原,這裡的事都等同沒有發生過。等人類再次被眾神毀滅又創造,他說不定也只會依稀記得曾經給眾神的禮物命名這件小事。
最後還是沒走成。
赫爾墨斯比金箭初初擊中他時更加清醒,每件事每步的利害都考慮得分明,但還是無一例外地選擇與理性相悖的路徑。他早就知道懵懂的眾神禮物在完成使命後,很難有幸福的結局。花園主人代替他將隱憂擺到明面,決定的是赫爾墨斯。
純粹是私心作祟。
這種感覺很奇怪,但也頗為新鮮。
諸多自相矛盾的考量在潘多拉側轉身體,朝他抬眸看過來的時候,都不太重要了。
“您希望我留在您身邊嗎?”她寧靜的灰色眼睛注視他,予以脈脈含情的錯覺。
她只是在模擬珀耳塞福涅。
就像他在以哈得斯的立場應答一樣。
“是的,永遠。比死亡更永恆。”
“我……並不是不願意待在您身邊。您對我很好。”潘多拉這麼說著,一隻手緩慢地搭上他的肩膀,勾住半邊脖頸。赫爾墨斯能感覺到她的小心遲疑,她還記得他因為類似的親近動作而怪聲怪氣。
“但我與母親的道別太過匆忙。而且,我不希望她怨恨您。我想得到她的祝福之後,再和您在一起。”她輕輕地嘆氣,彷彿真的因為得墨忒爾與哈得斯之間的複雜關係而感到頭痛,因而憂鬱地沉默良久。
然後,她將赫爾墨斯的肩頭衣物揪出細細的褶皺,誠懇地提議:“您和我,我們一起去見母親吧。好不好?”
阿芙洛狄忒饋贈的魅力加上一點稚嫩的狡詐,效果驚人。
哪怕能看出別有所圖的痕跡,聽者也很難拒絕。
赫爾墨斯良久沉默。對只存在於假定之中的哈得斯生出一絲微妙的不服氣。
潘多拉以為這個方案又出紕漏了,抿唇垂下視線。
他鬆開她,若無其事地說道:“這次的想法很好。簡單但是有效。尤其對於原本就對你有好感的物件來說,這種為對方設身處地考慮的態度非常管用。”
她好奇地眨眨眼:“哈得斯對珀耳塞福涅有好感?”
赫爾墨斯抑制住嘆息的衝動,平和地解釋:“當然。而且他清楚得墨忒爾不會同意將女兒的手交給他。否則他不會大費周章地將她擄走。”
“那麼,”潘多拉忽然看向草地,像是擔憂他們談論的兩位主角會在地下聽到她的不敬問題,“珀耳塞福涅是怎麼想的呢?她對哈得斯有好感嗎?”
“如果是你,你會嗎?”
潘多拉眼神躲閃起來:“我……不是女神。我不知道。”
她對此有看法,但試圖掩飾,甚至將問題反拋回來:“您載著她去見得墨忒爾的時候,她是否告訴您甚麼了呀?”
“即便她真的說了甚麼,現在我也不敢隨便亂傳了。”赫爾墨斯調侃著敷衍過去,“那之後,珀耳塞福涅是冥府的女主人,這點確鑿無疑。”
頓了頓,他略微正色說:“謊言再巧妙,也要注意撒謊的物件。我不建議欺瞞神明。即便騙過對方,也會招來可怕的報應。”
潘多拉立刻點頭:“我不敢的。”
“但我不介意你試著欺騙我,”赫爾墨斯單手撐住額角,歪著頭看她,笑眯眯的,“如果你能騙到我一次,我有獎勵給你。”
潘多拉沒有當真。她怎麼可能騙過他。
赫爾墨斯已經在橡樹枝椏間搜尋下一片合適的葉子。
“既然阿芙洛狄忒給了你祝福,這個例子很合適。”
潘多拉沒有立刻接過。因為她驚訝地發現,剛才將得墨忒爾與珀耳塞福涅的事灌入她腦海的那片葉子已經不見了。
“伊利西昂橡樹的葉子即便被摘下,事實也不會消失。”赫爾墨斯看透了她的疑惑,適時解釋。
她頷首,接過了新的橡樹葉。
第二次以這種方式接受新知識,她沒有那麼頭暈了,很快理解了內容。
有一位年輕的牧羊人俊美如神明,他的容顏攥住了美神阿芙洛狄忒的心。女神沐浴後以馥郁精油塗抹肌膚,穿上華服,來到山野之間,在牧羊人的小屋中找到了心儀的青年。牧羊人為阿芙洛狄忒神魂顛倒,辨識出她並非凡人,稱頌她的美貌與光輝,並祈求女神祝福他長壽並且聲名遠揚。
阿芙洛狄忒卻謊稱自己並非不死之身:她是某位遠方國王的女兒。她說自己在向狩獵女神阿爾忒彌斯獻上祭祀的舞蹈時,赫爾墨斯遵循父神旨意將她從人群中偷走,只為了將她帶到牧羊人面前,讓她成為他的妻子。
牧羊人相信了阿芙洛狄忒的話語。
潘多拉不禁看向赫爾墨斯。這麼看來,他作為眾神的信使,沒少帶著美麗的少女奔來跑去,就像他抱著她從奧林波斯一路來到伊利西昂。稀鬆平常,以致於凡人覺得阿芙洛狄忒的謊言是可信的。她也說不清楚自己是甚麼感覺。但就是想為此多看他一眼。
赫爾墨斯不躲不閃地迎上她的注視。
他想知道她是否會嫉妒。
潘多拉把橡樹葉捏在手裡翻來覆去,甚麼都沒說,又將注意力轉回故事上。
牧羊人次日在熊皮覆蓋的床榻上醒來時,見到的是比晨曦更為耀目的女神身姿。他立刻明白自己受騙,慌張地用斗篷遮蓋住漂亮的臉,顫抖著祈求阿芙洛狄忒對他仁慈--與女神共枕的凡人,前途一片晦暗。
阿芙洛狄忒略作安撫,又警告牧羊人,如果他膽敢將這一晚當做談資吹噓,那麼來自宙斯的雷光會立刻將他灼燒成灰塵。然後她便離開了牧羊人和他的羊群,回到奧林波斯。
美神與牧羊人之間的短暫邂逅明明更簡單明瞭,潘多拉卻有更多疑問。
“為甚麼牧羊人會相信阿芙洛狄忒的說法?”
赫爾墨斯輕輕笑了:“當你有令人難以自持的魅力,謊言也會變得更為可信。而且……”他頓了頓,綠眼睛嘲弄地一瞥。“她說了牧羊人想聽的話。誰都更願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鬼話。”
潘多拉認真地將這教導記住。說謊要考慮自己的目的,要表現得為對方著想,要說對方想聽的話。如果對方原本就抱有好感,會更容易。
“另外,完全編造的謊言很容易被戳穿,但只要適當地混入事實,或是隱瞞關鍵的事,聽者就不那麼容易察覺你在撒謊。”
潘多拉沉默片刻,還是沒忍住:“比如您經常擄走少女這種事實?”
赫爾墨斯愉快地輕笑起來。她意識到這正是他等待的問題,無端窘迫起來,別開臉去。
他不依不饒地側過去看她,好聲好氣地哄:“我只負責護送。又不是我想要帶走她們。而且不止是少女,需要幫助的旅人、重傷計程車兵、迷路的亡者,還有被遺棄的孤兒,我都為他們引路。”
潘多拉原本便只是心頭有點說不上來的滋味,赫爾墨斯這麼解釋,她立刻接受了。
見她那麼快恢復平靜,赫爾墨斯不禁想要苦笑。
被金箭射中的只有他。一切都是愛之箭的效果。而不需要厄洛斯介入,大把的神靈還是凡人還是會心甘情願地傻傻墜入情網。他的情況有所不同。他對潘多拉那時而兇惡時而溫存的感情,是隻適合在至福樂原這膨脹然後消亡的幻影。是否乾脆更主動一些,就像厄洛斯提議的那樣,佔有她、讓她回應他,然後在盡興後適時地結束這夢境?
赫爾墨斯還沒下定決心。
即便如此,他還是願意提前預支報酬,教她一些離開他之後用得上的東西。
“我還有個疑問。”潘多拉撫摸著橡樹葉葉脈,再度開口。
赫爾墨斯示意她說下去。
“阿芙洛狄忒和牧羊人睡在鋪著熊皮的床上,那之後發生了甚麼?葉子甚麼都沒說。”她微微蹙起眉毛,在為這意外的空白而認真苦惱。
赫爾墨斯罕見地失語了。
不為情|欲所動的雅典娜沒有給潘多拉這種知識還算合理,阿芙洛狄忒呢?他以為她只是缺乏強烈的感情,現在看起來不止如此。
“你之後會明白的。”
他這麼回答,同時不免有些遺憾地想,唉,他要是再卑鄙一點,就趁機身體力行做個解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