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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2022-05-11 作者:兮樹

 潘多拉遲疑了。

 她讀不懂赫爾墨斯的態度。給予她生命的眾神將她交到他手裡,如果他想要她學,那麼她就學;如果他寧可她拒絕,那麼她也會同意離開這裡。

 她隱含懇求地盯著赫爾墨斯,希望他代替她做決定。就像之前所有事一樣。

 他嘆息似地柔聲笑,很堅決:“不行,你這麼看著我也沒用。這件事必須你自己做決定,誓言才會有效力。”

 “如果我想要向您學習……我具體會做些甚麼?”潘多拉眨了眨眼。不會很難吧?

 “和巧言沒甚麼區別。我會給你祝福,然後引導你運用它。”赫爾墨斯抬眸看向橡樹枝葉間若隱若現的蒼穹,補充說,“但這裡不是奧林波斯,而且你已經適應了這具軀體,接受祝福的時候可能會有一點不舒服。”

 “您覺得我需要再花幾天才能學會?”她隱約感覺赫爾墨斯並不想在伊利西昂久留。如果要花太久,那就算了。

 “說不準。”神使像是看穿了她的考量,微微笑著給出模稜兩可的答案。

 潘多拉低下頭去。她想不想學習騙術?不知道。她想不想繼續在這待下去?

 她揚起臉:“赫爾墨斯,請您教我。”

 眾神信使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有笑意,但即便有,也很快消散了。她暗自舒了口氣。他雖然不肯說,但她選中了他更想要的。

 潘多拉隨即覺得自己的說法太直白,枉費了他言語方面的教導,彌補似地多來了兩句:“我想向您學習如何編制巧妙的謊言、如何構想出驚人的詭計。”

 赫爾墨斯專注地看著她,等她說出最重要的話。

 鄭重的誓詞自然而然地在意識的水波間浮現,潘多拉所需要的就是將每個詞每個音節都念出來:

 “我承諾,我向您、向偉大的天空與深色的土地發誓,獵殺阿爾戈斯的赫爾墨斯,小偷之王、謊言與詭計的專家,我會永遠相信您,絕不會懷疑您。”

 “好,”赫爾墨斯的思緒飛到很遠的地方,失神須臾後喃喃地重複,“很好。”

 字面意義是好的,但他聽上去有點懊悔。

 潘多拉便沒有作聲。他很快調整態度,輕鬆平和地說道:“閉上眼睛,我給你祝福。”

 她乖順地為視野拉上帷幕。

 赫爾墨斯靠得更近了,她感覺到他身上那獨特的氣息。他撥開她散落的髮絲,將一縷繞過肩膀。然後,他的指尖找到了她心臟的位置,沒有猶疑,直達目的地。

 “我會將謊言、誘騙的手段、還有狡詐的性格埋進去,就像在泥土中播下種子一樣。”赫爾墨斯輕聲細語的解釋在她頭頂響起。頓了頓,他的聲音裡多了些許熟悉的笑意:“不要那麼緊張。”

 潘多拉垂落的長睫毛窘迫地顫動起來。

 “一點都不疼的。”

 他說這句話時的吐息落在她的額際。

 潘多拉感覺到他用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頭髮。她的意識因此都集中在頭上,慢了一拍才感覺到異物侵入胸口的刺痛。

 好痛!

 她僵住了,甚至忘了呼吸。

 雅典娜給予的常識告訴她這疼痛其實並不嚴重。但這是她的痛覺第一次開始運作,非常不習慣。窒息感加劇了詭詐之種帶來的不適。她縮起肩膀,向前佝僂,額頭碰到赫爾墨斯的胸口,短促地抽氣。

 他扶住她,輕拍她的後背:“很快就好了。來,睜開眼睛,看著我。”

 潘多拉一啟眸,早已滿盈的溫熱淚滴就順著眼角淌下臉頰。

 赫爾墨斯無奈地為她擦眼淚:“那麼難受?”

 她想要點頭,但不知怎麼,說出口的卻是:“已經沒關係了。”

 不止是潘多拉,赫爾墨斯也愣了一下。

 他隨即評價道:“這個謊言很拙劣。但看來我的祝福已經生效了。”

 她深呼吸著環顧四周。河心花園的景色沒有變,天空和大地也沒有變,但有甚麼不同了。她隨即猛地想到,剛才赫爾墨斯就對她撒謊了,騙她說不會痛。那麼--

 “記住你對我的承諾。”

 他在她身後輕聲說。

 沒來得及萌芽的念頭凋萎了。潘多拉麵向他,點頭表示她記得。

 赫爾墨斯沒多說甚麼,在樹下席地而坐,側頭示意她到他身邊去。他抬起手臂,觸碰低垂枝丫上的葉片,漫不經心地說道:“現在能和你講的故事就多了很多。”他像是找到了想要的那一片葉子,停住:“比如--”

 他摘下了橡樹葉,遞給潘多拉。

 她不明所以地接過。在觸碰葉片的瞬間,成串的事實灌入腦海,太快太迅猛,她有些頭痛,反而無法立刻辨識自己新知曉了甚麼。

 “這是記錄一切的伊利西昂橡木。不過,它傳達訊息的方式比較粗暴,可能需要習慣一下才能理解內容。感覺不舒服的話,先躺著喘口氣。”

 潘多拉依言緩緩臥倒在樹蔭下,草地像厚實柔軟的毯子,胸口還有頭疼都消失了。她不禁愜意地嘆息。就像打結的繩結自然舒展開,她開始理解樹葉傳遞過來的內容。

 赫爾墨斯等待片刻,手掌在她額頭上輕柔地探了探:“明白了?”

 “嗯,”潘多拉歸納著新汲取的資訊,“農業與豐收女神得墨忒爾有個女兒,名叫珀耳塞福涅。得墨忒爾的女兒與仙女們在開滿鮮花的草地上嬉戲時,大地突然裂開,執掌冥界的哈得斯架著馬車衝出來,將珀耳塞福涅抓上馬車帶到了地下,要她成為他的妻子。”

 她為哈得斯看上去毫無緣由的行為困惑地停頓了一下。

 與赫爾墨斯的敘述不同,橡樹葉教給她的只有事實,沒有背後更深的緣由。

 “只有駕駛日車的赫利俄斯、還有黑月女神聽到了珀耳塞福涅的尖叫。得墨忒爾聽到了女兒叫喊的迴音,開始追尋她的蹤跡。失去孩子下落的女神毅然離開奧林波斯,拒絕列席眾神的宴會,不再飲用仙饌密酒。

 “她只顧著前行,對赫利俄斯還有黑月女神的關切話語並不作答,只是一直前行。直到第十天,得墨忒爾來到了一座凡人的城邦。她收起神明的光冕,假扮成孤身一人的老婦人。統治城邦的王有三位女兒,她們到井邊打水,看見了偽裝下的女神。得墨忒爾--”

 潘多拉再度驚訝地收聲,赫爾墨斯並不催促,只是微笑著等她繼續。

 “得墨忒爾聲稱她來自克里特島,被海盜擄走來到異鄉,她從他們手中逃離,之後一直流浪。她詢問王的女兒們,城中是否有人家願意收留她,她願意幫助撫養襁褓之中的嬰兒,看守宅邸,幹整理床鋪之類的家務活。

 “於是城邦的公主們邀請得墨忒爾幫助她們看護年幼的弟弟。女神假扮成普通的老婦人,就這麼進駐了城邦之王的宮殿,沒有人發現她其實是神祇。

 “得墨忒爾開始盡心撫養王的幼子,她不餵食他凡人的穀物或者乳汁,而是用仙饌密酒的氣息滋養他,在夜裡將嬰兒埋進火堆,將死亡從他身上一點點燒掉。但是王后偷偷地監視女神,發現了這位乳母的異常之處,阻止得墨忒爾將孩子放進火堆。得墨忒爾揭開身份,走進為她新修築的神殿,拒絕向外踏足一步。那時候開始,大地上不再有生機,不管怎麼耕作,大麥都不會結出果實。人間陷入饑荒。”

 潘多拉終於沒忍住,側頭看向赫爾墨斯,問出連串的問題:“為甚麼得墨忒爾要向公主們撒謊?為甚麼她要先去撫養王的孩子,被王后發現之後才拒絕給予大地豐收?”

 他朝她略微傾身,支著手從上笑笑地看下來,反問帶著揶揄:“你覺得呢?”

 她耳後莫名發熱,思索片刻後,不太確定地說:“得墨忒爾失去了女兒,她……想要用撫養王的孩子來抵消痛苦?”

 “對。”

 赫爾墨斯的簡單首肯令潘多拉心頭雀躍。心絃更鬆弛些許,她大膽地問:“神明也會感到痛苦嗎?”

 赫爾墨斯安靜地注視她片刻,才回答道:“當然會。痛苦、悲哀、喜悅、憎惡與愛意,這些人類和其他生靈擁有的感情,神當然也有。人原本就是以我們為原型塑造出來的。但我們感受還有表達情緒的方式,很多時候都與人類不同。”

 潘多拉沒有等到他詳細的解釋--神明的情緒感知和表達究竟有哪些具體不一樣。珀耳塞福涅真的能被一個凡人嬰孩代替嗎?她沒有追問。

 “撒謊的緣由往往重要。編織謊言時你也要考慮,你為甚麼要撒謊。”赫爾墨斯將話題轉回謊言還有得墨忒爾身上,“大地不再有豐收的金色美景,然後呢?”

 “之後的事……您也插手了,我想聽您說。而且,您說得比我好。”潘多拉意識到這話聽起來像恭維,無措地舔了一下嘴唇。她真的這麼想。

 赫爾墨斯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他知道她在想甚麼。

 潘多拉的頭髮對赫爾墨斯莫名有吸引力。之前他還隱忍著只在她睡著時碰一碰;現在可能因為合乎本性的那一面已經揭開了,找到了繼續留在至福樂原的由頭,又有了想要的承諾,他便有點肆無忌憚。

 況且潘多拉身體裡多了狡詐的種子,卻還是那麼坦誠地稱讚他,他頓時感覺剛剛親了一下發尖還不夠,不禁伸手以指尖纏住她帶卷長髮的末梢。

 “父神宙斯聽到了人類的祈禱,從奧林波斯派出一位又一位的神明,奉上禮物和榮譽,試圖勸說得墨忒爾回到眾神之間,再度給大地帶去恩澤。”

 心情好的時候赫爾墨斯總是分外好說話。他應下潘多拉的請求,接上她沒敘述完的事件後續:

 得墨忒爾拒絕了宙斯派出的所有使節,她只想再次見到失蹤的女兒。於是宙斯命令赫爾墨斯居中調停,勸說哈得斯讓珀耳塞福涅暫時離開煙霧繚繞的黑暗之地。

 一邊描繪他怎麼受命前往冥府,赫爾墨斯手上也沒閒著。他將潘多拉的頭抬到膝上,指尖靈巧地翻飛。將她的蜜色長髮編成辮。

 潘多拉聽著他複述,卻有些走神。

 她一抬眸就能對上赫爾墨斯的綠眼睛。拉近的不止空間上的距離。他對她的態度突然要親近隨意許多。並不是說之前他對她不好,但總是帶了點客氣的疏離,好像不願意離她太近。

 潘多拉猜想這是因為她主動請求成為他的學徒。大概這種誓言關係對他來說,和宙斯給予的任務有甚麼不一樣。

 “我將訊息帶給哈得斯,他同意放行。你知道接下來發生了甚麼。”

 冥王同意放還珀耳塞福涅,卻在臨別時讓她吃下了一粒石榴籽。品嚐過冥府果實的女神無法徹底回歸奧林波斯,在那之後,每年三分之一的時間都要與哈得斯一同度過。

 “假如你身處珀耳塞福涅的境地,你想要回到母親身邊,但哈得斯不會輕易同意,”這麼說著,赫爾墨斯開玩笑似地扣住了潘多拉的手腕,“你還沒有吃下石榴籽,你想要逃離冥府霧一樣陰冷的黑暗,而能使用的武器只有謊言和詭計,你會怎麼做?”

 潘多拉支起身,思索片刻後說:“我……會說,如果我見不到陽光還有母親的面容,我就會因為悲傷死去。”

 赫爾墨斯笑了。

 “啊。”她意識到錯誤。

 以死亡為籌碼和冥界主人交涉缺乏意義。況且,得墨忒爾與宙斯的女兒本來就與死亡無緣。和她不一樣。

 “再想想。”赫爾墨斯圈住她手腕的力道加大,她的肩膀撞上他的,腰間也被從後箍住。那個讓她感到陌生的赫爾墨斯又露出端倪,而且與她貼得這麼近。神明光冕的寒芒鑽進亞麻織物下,讓她顫抖,又吸走她掙開的力氣。

 她隨即想到,也許他只是在入戲地模仿死亡的主宰。

 即便如此,有一瞬間潘多拉幾乎要以為,赫爾墨斯不在出題考她,而是真的在以介紹花草般柔和的口氣,在她耳畔威脅:“說服我,否則你就要永遠留在我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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