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可以,星星不能帶走。”
“不帶走,讓你繼續虐待嗎?”
嚴弋已經決定去青山村找爸爸,妹妹也要帶過去。
一個星期前,他從學校被鄰居叫回家,妹妹上吐下瀉,何繡芬只是買了點藥讓保姆喂妹妹,還說不用去醫院。
他一生氣打了個電話給爺爺,然後從鄰居家裡借了錢,送妹妹去醫院。
現在妹妹出院了,嚴弋也不想在這個家裡繼續呆下去。
嚴正生去革命老區祭奠逝去的戰友,接到電話匆匆趕回來。
他也不同意孫子給孫女帶走,“星星還這麼小,你爸是下放,照顧自己都艱難,還怎麼照顧你們兄妹倆。”
“那總比留下來好吧,我媽死了這半年,星星都病多少次了,你們心裡沒數嗎!”
何繡芬冷哼,“她自己身體弱,怎麼能怪我帶的不好。”
“何繡芬,你照顧你女兒、外孫女的時候,怎麼不說這話呢?”
“我是你奶奶,你敢叫你奶奶名字?”
嚴弋放了狠話,“你不是我奶奶,嚴白蕙也不是我姑姑,你們等著,等有一天我回來,就是替我母親報仇的時候!”
嚴弋收拾了自己和妹妹的衣服,家裡還有半罐子奶粉,一包餅乾,他跟著下鄉的知青,帶著妹妹去青山村找爸爸。
嚴弋不知道要怎麼養一個兩歲的孩子,路上奶粉衝了兩次都沒衝好,一次太涼,一次太熱,第三次才掌握好了溫度。
妹妹吃了餅乾喝了奶粉,在他懷裡沉沉的睡過去。
同行的知青們懷揣的都是建設祖國的大好抱負,一路上興高采烈的暢聊著,只有這個叫嚴弋的抱著妹妹,問一句才答一句。
一天的路程,他們才弄清楚,他帶著妹妹去青山村是找父親的。
至於甚麼原因,他卻不願意說。
到了青山村,老村長安排各個生產隊長接收知青,只有嚴弋沒地兒去。
爺爺在他走的時候還說,如果過不下去,就打電話回家,家裡給他寄回城的路費,給他安排工作。
前提是他必須跟何繡芬和嚴白蕙道歉,承諾以後絕不提報仇的話。
知青們都被生產隊長接走了,只剩下他抱著妹妹,妹妹還一直在哭,哭著要媽媽,哭著這不熟悉的環境,嚷嚷著要吃餅乾。
嚴弋喉頭哽住了,他連爸爸住甚麼地方都不知道。
還有妹妹,他要怎麼在青山村養活妹妹。
難道真的要回京市?
那媽媽就白死了嗎?
“你是嚴弋哥哥嗎?”
清甜的聲音猶如枝頭的黃鸝鳥,嚴弋詫異,青山村怎麼會有人認識他?
他一回頭,是個頂漂亮的小姑娘,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巧笑嫣然的等著他的回覆。
他點點頭。
小姑娘笑的更甜了,“我叫謝小玉,我帶你去找嚴伯伯。”
嚴弋來之前給爸爸拍過電報,他猜測這小姑娘是受了爸爸的委託來接他的。
小姑娘還給他半個白麵的餅子,餅子裡摻了雞蛋,咬一口香氣四溢,他餓了一天的肚子終於好受了一點。
星星抱著另外一半餅子,啃的比他還快。
謝小玉帶路,還解釋說:“你發來的電報是我從鄉里帶回來給嚴伯伯的,這就是星星妹妹吧,好可愛呀。”
嚴弋覺得她也很可愛,這裡的村民大部分都挺和善可愛的。
他在牛棚裡見到了爸爸,才半年不見而已,爸爸的鬢角染上了灰髮。
他將京市這半年的事情告訴了爸爸,他上學白天不能在家,何繡芬請了保姆照看才兩歲的妹妹,可是保姆看主人的臉色,主人家都不在乎,保姆也敷衍的很。
妹妹生了病她們沒有及時送醫院,還胡亂買藥給妹妹吃,要不是鄰居去學校喊他,他回家給妹妹送醫院,病情延誤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妹妹出院之後,何繡芬一點愧疚之色都沒有,還怪妹妹從小就是個病秧子,他一氣之下,才帶妹妹走的。
爸爸沒有責怪他,只是勸他帶妹妹回去。
爸爸說:“你在這裡掙工分只夠養活你自己,養不活你妹妹。”
嚴弋沉默不語,他實在不想回去。
真正擊垮他的是半夜妹妹又燒起來了,他手足無措,爸爸說今天帶他來的女孩是老村長最疼愛的孫女,讓他去找謝小玉。
“那姑娘是鄉衛生所的衛生員,你態度要客氣點。”
嚴弋敲了村長家的門,聽到村長大兒媳婦咒罵的聲音,“哪個殺千刀的又半夜敲門,生病了就自個兒去縣醫院,天天敲我家門算怎麼回事?”
嚴弋又羞又愧,看這情況,村裡人沒少麻煩村長家的小孫女。
這麼晚了,她應該不會出來的吧?
嚴弋正要回去,打算自己抱著妹妹去縣醫院,村長家的院門開了,那個小姑娘睡眼稀鬆,看到門外是他,嘴角上揚,“是嚴弋哥哥啊。”
嚴弋垂了眼眸,半年前,他還是家境優渥意氣風發的少年,高中畢業就準備進部隊的。
但是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從雲端跌到塵埃裡,媽媽死了,爸爸下放,可是就算來到爸爸身邊,他依舊沒辦法靠自己照顧妹妹。
嚴弋特別自卑,“我妹妹、星星發燒,我爸叫我來找你……”
嚴弋都搞不清楚爸爸為甚麼要他來找謝小玉,萍水相逢,人家深更半夜的不睡覺,為甚麼要幫忙?
更讓他吃驚的是謝爺爺起來問清楚狀況,拿了手電筒叫她趕緊去看看。
還囑咐孫女,“牛棚裡環境太糟糕了,你給娃娃帶回家照顧。”
嚴弋驚訝不已,青山村的村民好淳樸,他今天才第一天來,跟他們都不熟悉。
謝小玉給妹妹檢查了一番後,說要去衛生所拿退燒針,爸爸讓他陪她一起去。
他著急妹妹,走的快,身後的小姑娘努力也跟不上,抱怨道:“嚴弋哥哥,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今天吃了她的餅子,這會又麻煩她去鄉衛生所取藥,嚴弋心存感激,他蹲下來,扭頭說:“那我揹你走。”
那小姑娘也不客氣,他就這樣揹著她從鄉里走了個來回。
小姑娘話太多了,一路上嘰嘰喳喳,等回到牛棚他已經搞清楚了,小姑娘之前也是城裡嬌生慣養的,後來爸媽離婚,她被爸爸送來了青山村,來的時候才八歲。
她還說家裡的大伯、大伯母是兩塊牛皮糖,但是她不怕他們,還有她的爺爺對她非常好。
小姑娘熟練的給星星打了退燒針,然後給星星抱回家了。
嚴弋非常擔心,問爸爸為甚麼同意把妹妹給謝小玉抱回去。
但是爸爸卻說,他在青山村的半年,多虧了老村長的照顧,還說謝小玉是個好孩子,這份恩情,以後要他記得償還給她。
嚴弋那時候還在想,他都已經落魄到要別人幫忙養妹妹的地步,拿甚麼償還呢?
下鄉是要幹活的,一開始他跟著知青一起下地幹活兒,但是他很快發現了,知青下地一天只能掙八個工分,這還是農忙的時候,農閒的時候只記六個工分。
但是在採石場上工,不管甚麼季節,只要上工都是十個工分。
工分就是口糧,他要養妹妹,就要多掙工分。
嚴弋找到老村長,說想去採石場上工。
老村長抽著旱菸,跟他說採石場很累,稍微偷奸耍滑的男人,都寧願下地少掙兩個工分,也不想去採石場出苦力。
嚴弋說他行,他能堅持,老村長讓他試一個星期。
第一天嚴弋的手上就起了水泡,肩膀也磨破了皮。
晚上小玉給他處理了傷口,還問他疼不疼,能不能再堅持了?
疼是很疼的,但是隻要能在這裡紮下根,想到不用回京市跟何繡芬妥協,再疼他都能忍。
第二天,小玉抱著星星,提著小籃子來採石場,還說是星星想哥哥了。
小傢伙只用了一個星期,就黏住了小玉,生怕小玉要把她還回去,頭一扭,“才不想哥哥。”
小籃子裡有一雙幹活兒的那種尼龍繩手套,還有一碗菜飯。
謝小玉等著他吃完了才走的,叫他帶上手套再幹活,還跟他說:“這手套不貴的,你別捨不得用。”
星星嘴裡咬的是山楂,酸的口水都流出來了,嚴弋給她擦了嘴,星星說:“小玉姐姐,想吃紅燒肉了。”
他聽小玉說:“星星乖乖的,等這個月我那個沒良心的老爸寄錢過來,我們就去買肉回來吃。”
小玉和星星想吃肉了?
晚上,嚴弋上了山。
家裡沒出變故之前,每年的寒暑假他都被爸爸扔到兵營裡訓練,野外生存的技能比村民強,村民不敢進的山他敢。
一晚上收穫了一隻野雞、一隻肥碩的兔子。
他編了個籠子,裝了野雞和兔子,半夜送到了小玉家門口。
他敲了門,然後躲到大樹後面,聽到小玉大伯母又在罵人,小玉出來沒看到人,低頭一看籠子裡有兔子和野雞。
大伯母跟出來一看,立刻不罵人了,笑眯眯的說明天有野雞湯和紅燒兔肉吃了。
還說小玉平時幫了村人,這不知道是誰家送來感謝的呢。
嚴弋轉身離開,他想,小玉知不知道兔子和野雞是他送來的呢?
第二天,他在採石場啃窩窩頭的時候,小玉又來給他送飯。
一碗野雞蘑菇湯,一碗紅燒兔肉,還有一大碗香噴噴的白米飯。
小玉還說:“嚴弋哥哥,你下次再送的時候,能幫我把食材都處理好嗎,我的案板上從來都不出現活的食材。”
嚴弋臉紅了,原來小玉知道是他送的,其實她可以讓謝爺爺幫忙處理,她是故意這樣說,告訴他,其實她知道那兔子和野雞是他送過去的。
野雞蘑菇湯真鮮,紅燒兔肉也下飯,嚴弋沒捨得吃,想帶回去給爸爸。
謝小玉笑:“你吃吧,嚴伯伯那邊我已經送過了。”
一晃他在採石場砸了三年的石頭,變故發生的很突然,老村長病了,拖了半個月到了彌留之際,小玉親爹居然都沒有回來。
爸爸也陪在老村長身邊,不知道兩人說了些甚麼。
老村長交代了後事,然後說要跟他單獨說會話。
嚴弋跪在老村長的病床前,這三年裡多虧了老村長的照顧,他跟爸爸才能在村裡安穩下來,星星也平安長到了五歲。
他心裡暗暗發誓,不管老村長要他做甚麼,他都答應。
嚴弋沒想到老村長問他喜不喜歡他孫女。
他下意識問是哪個孫女?
老村長有兩個孫女,小玉還有個堂姐。
老村長彌留之際被他氣笑了,說還能有哪個,是小玉。
嚴弋低了頭,小玉是十里八鄉最漂亮的姑娘,又美又心善,村裡孩子感冒發燒,沒有不被小玉照顧過的。
村裡未婚的後生,誰心裡不喜歡小玉呢?
但是嚴弋現在的處境,連村裡的貧困戶都比不上,他有甚麼資格說喜歡呢。
嚴弋跟老村長說:“喜歡的。”
老村長說:“爺爺活了一輩子,啥都看透了,你爸會有平反的這一天,要是能等到平反,你們把小玉帶回城裡行嗎,她照顧你們幾年,你們就還她幾年,我一死,不放心她親爹,也不放心她大伯、大伯母,就託付給你們家了。”
嚴弋哽咽,點頭答應了,還說會守護她一輩子。
送走老村長,嚴弋問爸爸,老村長跟他說甚麼了。
爸爸說:“老村長要跟咱們家結親,他說不要報恩,要是倆孩子互相喜歡,就讓小玉給你做媳婦兒,要是不喜歡,我就收小玉當女兒。”
嚴弋臉上紅了。
老村長去世後不到一年,爸爸在宋伯伯的幫助下平反了,接到訊息的那天,嚴弋腳步都虛浮,被生產隊長拖著從採石場出來。
生產隊長說,部隊派車來接他們了。
嚴弋一路上只有一個想法,爸爸今天要問小玉的,問小玉想要甚麼?
她願意做他媳婦兒嗎?
嚴弋臉紅的不行。
他只敢站在人群外頭,卻聽到小玉脆生生的聲音,一如四年前那般悅耳動聽。
他聽到小玉說:“我想做嚴弋的妹妹。”
嚴弋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番外繼續掉落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