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休整之後,三人重新上路,依舊是由賀蘭陵冷著臉攙扶封啟。
林颯颯原本想將封啟留在洞穴中的,但封啟不願,一是隻有他知道宗璞此刻的藏身地方,二是因為宗璞想要吞噬封啟吸乾他的魔氣,無論他藏身何處宗璞都會找來。
與其被動躲藏,不如主動出擊。
“他竟能吸取你的修為魔氣?這是甚麼邪門功法?”此功法林颯颯聞所未聞。
封啟解釋:“因為我們都是勾襄血脈,魔氣可以互融。當初我也奪了勾襄的大半魔氣,宗璞體內也有小部分勾襄魔氣,自然想獲得更多。”
林颯颯放了些心。
蠻荒殘象作為上古時的修真界,並未分割出天地日夜,這裡的天空混沌與荒漠相融,是一種模糊的灰敗色,所以三人在荒漠中走走停停,很快就模糊了時間門概念。
越往後走,他們遇到的異獸危險就越多,林颯颯是煉虛,封啟是個受傷不願意出手的大乘,好在賀蘭陵足夠強,不需要林颯颯和封啟出手,賀蘭陵一個人就能收拾了這些異獸,林颯颯和封啟只需躲在保護結界中坐著。
“還要走多久?”又一次遇到異獸襲擊,這次出現的古獸遠比先前那些要強,賀蘭陵出劍與其纏鬥許久。
見林颯颯一直盯著賀蘭陵看,封啟挑眉,“心疼了?”
林颯颯也不否認,皺著眉頭道:“陵哥哥再強也架不住這接二連三的異獸攻擊,我擔心後面……”
封啟聽著想笑,“你擔心的太早了。”
“他可比你想象的強多了。”
其實賀蘭陵的修為已經無法用境階來劃分了,若執意要論,那他的真實實力已經遠超大乘,早就可以渡劫飛昇了。
譁——
那邊戰局結束,龐大的異獸倒地掀起一陣黃沙,執劍的白衣公子踏過濃霧翩翩落回結界,姿態從容不染塵埃。
“陵哥哥!”林颯颯急忙跑到他面前,“有沒有受傷?”
賀蘭陵自然不可能受傷,這種異獸雖然難纏,但還不夠格傷到他。瞥了眼一旁面無表情的封啟,賀蘭陵垂落長睫做出一副疲憊模樣,將頭抵到林颯颯的肩膀上,“好累。”林颯颯摸到他順滑的烏髮,捏了個清涼的除乏訣為他解乏,“這樣好些了嗎?”
賀蘭陵淡淡嗯了聲,順手將林颯颯摟入懷中,林颯颯也難得乖順的沒有掙扎。
“嘖。”封啟看的眼睛疼,忍住了即將出口的嘲諷,目視前方,“裝夠了就繼續走,咱們很快就到了。”
宗璞藏身在蠻荒殘象深處的山窟中,四周遍佈陣法,極為陰邪。
封啟就是落入了那些陣法陷阱,才會被他抓住折磨,費了些功夫才能從他手中逃出。在被關在山窟折磨的時候,封啟在裡面看到了很多仙門弟子,他們皆困在陣法中,面容絕望有力無力,還有些重傷已經奄奄一息。
賀蘭陵猜測,那些是宗璞開始逆陣的祭品。
幾人重新上路,沒多久就看到了封啟口中的山窟。林颯颯忙著救人,看到山窟步伐就放大了,被賀蘭陵一把拉回,“等等。”
“怎麼了?”
賀蘭陵道:“這裡不太對。”
封啟收斂先前的不正經,提醒道:“我先前就是在這附近中招的,這宗璞極為精通陣法算計,謹慎為妙。”
陣法不是人人都能精通,很多修者學了百年也只能學到百年,所以林颯颯一直很佩服那些精通陣法的修士。於她來講,賀蘭陵不只是精通那麼簡單,就好似這世間門沒有他不會的陣法,封啟雖不如賀蘭陵強,但也稱得上精通。
得知封啟栽到了宗璞的陣法中,林颯颯下意識問:“那你覺得他和陵哥哥誰更厲害?”
封啟眯了眯眸。
誰也別想從他嘴中聽到他誇讚賀蘭陵的話,所以他懶散回:“半斤八兩,誰也不比誰高貴。”
畢竟,逆陣也不是誰都能布。
那邊,賀蘭陵正在研究地底遍佈的陣法,空曠的荒漠中忽然傳出低低的笑,“你們終於來了。”
是宗璞的聲音。
話落,地面掀起一陣狂風,沙石漫天鋪天蓋地朝他們撲來,賀蘭陵反應極快拉住林颯颯的手,“小心——”
巨獸狂嘯著從沙土中躥出,周圍大地震顫,引來無數飛禽。
等拉著人扯到安全區域,賀蘭陵感覺哪裡不太對勁兒,於風沙中扭頭看向身側,對上封啟同樣警惕的雙眸,兩人同時開口:“怎麼是你?!”
又以最快的速度,同時甩開對方嫌棄的擦手。
他們還是大意了。
宗璞在做這些事時,已經摸清了他們每個人的底細,明知賀蘭陵擅陣,他又怎麼可能以陣法對付他?地面這些複雜的法陣不過是為了迷惑,他真正的殺器是稱霸荒漠的九頭巨龍。
在巨龍出現的剎那,隱藏在地底的空移陣法同時開啟,扭曲了幾人的位置,神不知鬼不覺將林颯颯從兩人中瞬走。
“這小孽障可比你賊多了,你也不過爾爾。”封啟諷刺道。
四處皆黃沙,賀蘭陵以神識探路仍舊感覺不到林颯颯的氣息,顯然她已經被瞬移去別的地方。這種時空法陣極耗修為,宗璞為了掠走林颯颯還真是煞費苦心。
“少廢話。”賀蘭陵喚出泯天劍,冷聲道:“速戰速決。”
九頭巨龍在蠻荒非一般異獸,算得上荒漠霸主,就算是賀蘭陵也要小心再謹慎的好一番纏鬥,也不知那宗璞是用了何種法子,竟能號令巨龍。
在這種時候,繼續內訌顯然十分愚蠢,封啟收斂神情釋放魔氣,踏著黃沙一躍而上,“你攻左五,我攻右四。”
弄丟了林颯颯,賀蘭陵此刻的心情算不上好,出手狠辣果斷,悶聲移到左位。
山窟外黃沙漫天地動山搖,山窟內,林颯颯只是眨了下眼睛,人就已經到了黑漆漆的洞中,她聽到洞外巨龍的吟嘯,茫然喚著:“陵哥哥?阿啟?”
“你們去哪兒了?”
正要往洞外走,她忽然察覺到身後的異樣,抽出手臂的長鞭以極快的速度朝後劈去,“誰在那!”
啪——
鞭子被一隻手掌握住。
陰影中逐漸現出一抹白色衣角,那人周身魔氣環繞,膚色蒼白唇色很紅,雙眸呈現獸類的暗紅豎瞳,額角和眼尾零星現出幾片堅硬的黑甲鱗片。
是宗璞。
但並非是林颯颯先前見過的少年宗璞。
林颯颯這一鞭裹著強勁殺意,元嬰之下觸及便傷。宗璞沒有迴避,而是徒手接住了她的鞭子,鮮血滴滴答答染紅了鞭身。
“是你。”手臂用力,林颯颯收回鞭子。
宗璞挑眉,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道:“你好像並不驚訝。”
也是,封啟都逃出去了,不可能不告訴他們他的真實身份。
“走吧。”宗璞上前想要去牽她的手,被林颯颯警惕避開,她後退一步,問:“你要做甚麼?”
宗璞愣了下,“你在怕我?”
他道:“我沒想過傷害你。”
“可你要滅世。”林颯颯看著他,始終無法將昔日笑容燦爛的少年與眼前的魔化之子聯絡起來,“那些進入秘境的弟子,現在都在你手中?”
“你想用他們獻陣?”
宗璞臉上的笑容淡了。
“我本不願同你說這些。”他冷下聲音,“我用他們獻陣又如何,滅世又如何?這上天不曾厚待過我,我毀了它有何錯?!”
林颯颯顰眉,剛要說話,就又被宗璞堵了回去,“我已經給過你們太多機會,可你們都不肯愛我。”
一次次的虐打,一次次的受傷磨難,一次次堅強隱忍的活下來換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絕望,宗璞給自己最後的機會,是入了歸颯宗。
“那裡,有同我一樣的半魔,有心思細膩又善良的師兄,他們待我極好,說歸颯宗以後就是我的家。”
宗璞輕眨眼睛,陷入回憶。
他清楚的記得,自己第一次進入長老殿看到那幅畫像時,陽光溫暖的灑在上面,泛著凌凌波光。他愣了神,被師兄推了一把,“看甚麼呢。”
宗璞指著畫像問:“這位是?”
“林颯颯。”師兄小聲告訴他,“歸颯宗就是她同林掌門創立的,起先她是掌門,後來她嫁入昭聖宮成了君後,就掛了長老的位置,不時回來看兩眼。”
林颯颯。
這個名字對宗璞來講是陌生的。
因體內的勾襄血脈以及半縷天魔之力,宗璞最熟悉、刻入心裡的名字只要封啟和賀蘭陵,他也是在那一日才知,原來煉化天魔的凜陽道君,道侶名為林颯颯。
這個看起來笑容甜甜眼睛會發光的女子,身為昭聖宮女君卻與魔界魔君來往密切,絲毫不畏懼魔修的陰冷殘暴。
對林颯颯瞭解的越多,宗璞就越痴迷,他開始忍不住想,既然林颯颯能接受賀蘭陵和封啟,為甚麼不能溫暖他呢?他……他比他們更可憐啊。
他模仿著賀蘭陵的穿著,儘量讓自己顯得乾淨無害,終於趁著宗門大會走到了她的身邊,看到了她對自己露出笑容。
“真好。”宗璞喃喃著。
他說:“那段時日有姐姐在身邊,我終於嚐到了活著的感覺。”
林颯颯聽著有些難過,“你現在回頭還不晚。”
她勸著:“大禍還未釀成,你及時收手,我會讓賀蘭陵留你性命,會讓你繼續留在歸颯宗,只要你肯改邪歸正。”
“呵。”宗璞冷不丁一笑,“改邪歸正?”
“姐姐你告訴我,甚麼是邪?甚麼是正?若我改邪歸正,曾經受過的苦吃過的痛就能抵消忘記嗎?”
“你以為我為何想要滅世?”
宗璞陰冷道:“就是因為我沒有活下去的希望,我活夠了活膩了但我不甘心自己死!正邪渾噩,天道不公,憑甚麼眾生皆可傷我?”
“既然無人憐我,那我就拉著天地殉我,讓天地歸於殺戮蠻荒,萬物堙滅,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報復。”這麼說著,宗璞就痛快的笑出聲。
很顯然,他不會回頭了。
林颯颯說不出心裡是甚麼感覺,在這種時候,她也沒辦法虛偽的說一句‘我來愛你’,她做不到,宗璞也不會信了。
洞外巨龍的吟嘯變得更為尖銳,像是在拼死一搏,伴隨著地面震顫,吟嘯消失四周變得安靜,不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比我預料的還要快。”宗璞掃了眼洞口處。
打了個響指,又是一個眨眼間門,林颯颯被法陣瞬移到洞穴深處。空曠的石臺上,密密麻麻的法陣鋪滿地面,正在吸食四周修士的鮮血。
所有被騙入秘境的修士,皆被綁在石洞中,很多人面色蒼白已經陷入昏迷,還有些在苦苦強撐掙扎,看到林颯颯哭喊著,“救我!女君救我!”
那位創立聖手宗的寶印尊者,已經被宗璞拆骨放血喂入逆陣中,屍骨無存。
“勾襄虐我,我殺了勾襄,業剎試圖搶奪我的身體,我反將他吞噬,再後來,我被迫入了聖手樓,如今我也親手將那老頭弄死了,但我還是覺得不夠。”
懸在逆陣上空,宗璞直勾勾盯著林颯颯道:“姐姐你說,勾襄是為何要虐打我呢?還有那半縷業剎魔氣,是因何而來?”
林颯颯怎能聽不明白,“你引我們入蠻荒殘象,是想將我們一網打盡。”
宗璞笑著搖了搖頭,“封啟該死,賀蘭陵也不能饒,但不管姐姐信不信,我從未想過傷你是真的。”
“可你滅了世我同樣會死!”林颯颯緊緊握著手中鞭子,拖延時間門等著賀蘭陵他們趕來。
宗璞彎唇,“那姐姐就陪我一起死吧。”
白衣飄蕩,宗璞瞬移到林颯颯眼前,黑長的指甲虛虛掃過林颯颯的面容,眸中露出瞬間門的痴迷,“姐姐還記得我許的那個願望嗎?”
“那是我留給自己、留給天地最後的機會。”
他溫柔道:“我不求太多,只求能有一人陪我耐心看著朝陽升起,陪我走過繁華長街,說笑遊玩,在不經意抬頭時,看到晚霞落日染紅天際,華燈初上攜手而歸。”
“哪怕只有那麼一天,我亦心滿意足。”
哪怕,只有一天。
他曾想,只要有人肯那麼陪他一天,他便好好活著不滅世了。若是體會過這世間門的甘甜,誰又捨得毀掉呢?
宗璞血紅的眸子清晰映出林颯颯的面容,似要滴血,“可就是這麼簡單的願望,都無法實現。”
林颯颯搖了搖頭,“我答應了啊。”
“可是太晚了。”
事到如今,這個願望已經失去作用,宗璞輕輕閉上眼睛,“我看不到了……再也不會看到了。”
林颯颯拽住他的衣袖,很堅定道:“不,你可以看到!”
“……”
當賀蘭陵和封啟斬斷所有的阻礙法陣趕來時,林颯颯正在給那些修士鬆綁。
確認她平安無事,賀蘭陵環視四周,“他人呢?”
林颯颯抽了抽鼻子,“走了。”
“走了?”封啟顰眉,“他能去哪兒?”
林颯颯道:“可能……是去投胎了吧。”
其實宗璞所求從不是滅世,而是有人肯真心待他愛他,林颯颯為他編織了一場美好的幻象,在那場幻象中,她拉著他的手走遍帝王城大大小小的街道,他們看日出、等落日,在街邊一盞盞燈籠亮起時,林颯颯將一盞塞入他手中,同他說:“以後我們每天都會如此。”
不是一日,是每天。
宗璞哭了。
在幻象破碎時,他流著血淚問林颯颯,“真的可以……每天嗎?”
林颯颯很肯定點了點頭,“不止是我會陪你,你還會有很多關心愛護你的人。”
“真好啊。”只是想象,宗璞就能感受到自己有力的心跳,“可是,這一世太苦了,我已經沒力氣去笑了。”
看到了世間門的美好,宗璞就算得到了新生。
這一世他過得實在太難熬,真的沒有力氣再去笑了,能擁有這一日的美好幻象,他已經心滿意足。
這個口口聲聲說著絕望要滅世的少年,僅僅因林颯颯給了他一場美好的幻象,就輕易選擇放手。他走了,消散在林颯颯眼前歸於天地,若他重新轉世為人,林颯颯遇到定要牽住他的手,帶他真正逛一逛帝王城。
那個時候的他,想來身邊也有了很多愛護他的朋友,再也不會那樣苦了。
沒有了操控逆陣的主人,滅世的危險減少了大半,但逆陣已設豈是說回頭就回頭,這個爛攤子還是需要賀蘭陵來收拾。
嗡——
地面震顫,遍佈如蛛網的法陣如獲得了生命力,開始自主遊走。
“大家快離開這裡!”林颯颯撐開結界帶領所有修士逃離山窟,封啟留在洞中協助賀蘭陵摧毀逆陣。
直到跑出很遠,伴隨著震耳的炸裂聲,山窟崩塌黃沙四起,林颯颯懸著心定在原地,直到那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在沙霧中出現,林颯颯才狠狠鬆了口氣朝他們奔去——
“嚇死我了。”林颯颯抱住了賀蘭陵。
那邊封啟都要張開手臂了,見狀冷哼一聲,林颯颯聽到忙問:“阿啟你沒受傷吧?”
封啟涼聲:“怎麼沒受傷?”
“本尊的心早就被你們捅了不知多少次了。”
“胡扯。”林颯颯笑著道:“我才不會捅你。”
“你不捅,你家陵哥哥可沒少捅。”
林颯颯欸了聲:“他不敢的,若他真敢欺負你,我會替你欺負回來的。”
封啟聽著心裡舒服了不少,“那你可得好好替我收拾他。”
逆陣並非說毀就能毀,賀蘭陵毀不了它,只能修改法陣減小它的威力,不消一刻,這個陣法就會遍佈蠻荒殘象將這裡吞噬,徹底毀掉。
“毀了也好。”林颯颯道:“這裡太危險了,對修真界來講是個威脅。”
封啟嗤了聲:“這是你現在該考慮的事嗎?”
“怎麼說?”
賀蘭陵提示:“我們必須要在陣法遍佈蠻荒殘象時逃出這裡,不然會死在法陣中。”
“?!!”林颯颯懵了下,緊接著去拽賀蘭陵的衣袖暴躁道:“那你們剛剛還在我面前聊甚麼,還不快跑!!”
血紅色的陣法從廢墟中蔓延出來,沿著沙土朝四面八方撲去,當陣法遍佈整個蠻荒殘象時,最後一名修士順利被林颯颯從秘境中拽出。
只聽啪嚓一聲。
秘境閉合炸開,如焰火躥上天空留下火紅一片,星星點點。
秘境外正是深夜,眾人齊齊仰望天空,林颯颯避開封啟悄悄去牽賀蘭陵的手,小聲嘟囔了句:“別說,這還挺好看的。”
封啟耳尖,開玩笑道:“你若喜歡,就讓賀蘭陵再多給你炸幾個秘境玩。”
這是能隨便玩的嗎?!
林颯颯正要罵人,身側傳來幾聲笑,賀蘭陵思考後很正經道:“這主意不錯。”
林颯颯:“……”!hsy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