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破壞殆盡的喋木林一陣安靜,一陣寒風裹挾著雪花襲來,還未靠近,就被赤燼身上的灼炎擊碎。
不知過了多久,赤燼手中喚出一把摺扇,輕甩著開啟,半掩住下半張臉,貌似為難地耷著眉眼,哀慼道:
“那些陳年舊事我本不願再提,當初我雖捨命救你,但也是你我相識萬年的濃濃情分,如今看來更是不值一提……如今我已形神俱滅只餘一縷精魄,你定是不捨得我如此為難。”
赤燼雖是狐狸,容貌卻並不如尋常狐妖那般媚態妖嬈,反而五官俊挺眉眼含笑,如何看都是男性化的長相。
如今弄出這幅泫然欲泣的模樣,倒顯得不倫不類。
胤淮饒有興致地看他演戲,等狐狸最後一個字說完,才用最溫柔悲憫的語氣輕聲安慰道:“當初你若不救我,我會親手破開你的心臟挖了你的妖丹,結果都一樣。”
哭到一半的赤燼:“……”
真是太會安慰了,瞬間哭不出來了。
赤燼恍然覺得自己只是睡了半日,才睜眼就又看見這鮫在妖族聖地與他閒聊,氣得昔日妖皇扶額送客。
手腕一抖,合上畫有火焰梵文的扇子,赤燼敲了敲身下靈狐的頭,坦然承認:“我當初救你確實另有目的,如今求你助我護住沈忘州也是不情之請,你拒絕我自然沒有問題。”
聲音微微一頓,赤燼眼神凝重了些許:“可是胤淮,我的精魄離了沈忘州還可以躲躲藏藏幾千年,但他呢……”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昏暗的天空,語氣低沉:“他的魂可撐不過天道的眼睛。”
胤淮落在沈忘州掌心的指尖微微一頓,古井不波的臉上終於閃現出一絲波動。
他安靜地看向沈忘州的側臉,睫羽微垂悄然遮住黛藍色眼珠裡的情緒,昳麗的面容彷彿都黯淡了一瞬,又好似幻覺一般恢復了冷血的平靜。
見到沈忘州的那一刻,胤淮便看穿了沈忘州的身和魂並非一人,魂屬五行之外,遊離於天道,不屬於三界中任何靈物。
沈忘州並不是這天地間的存在,卻又存在於一具三界中的軀殼裡,短暫騙過了天道的眼睛。
萬年來赤燼一直在尋找能夠承受狐狸精魄的人族,卻一無所獲,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少年魂魄卻做到了。
一如他們第一次見,那樣鮮活的,不可一世的少年,連魂魄都是暖的。
但天道不會允許一個外來者“寄生”在一具“屍體”裡,沈忘州活了一年,現在隨時都有可能被天道發現,誅殺於九天雷劫下魂飛魄散。
就算是可以憑一己之力滅了三界的胤淮,也不可能從天道降下的雷劫裡救下沈忘州的魂魄。因為那雷劫壓根不會打到三界內的生靈身上,只有沈忘州這個外來者會被誅滅。
赤燼輕搖摺扇,語氣幽幽:“你倒是可以在他魂死道消後滅世為他報仇,可你就再也見不著這位小師兄了……但他若是成為我的繼承人,在這莫名的魂魄上烙下我的妖印,這一切便迎刃而解,不然,他必死無疑。”
胤淮神色晦暗不明,聽聞“魂死道消”幾個字時甚至笑了一聲,彷彿聽到了甚麼有趣極了的東西。
赤燼只當他又發瘋了。
他與胤淮自天地初開便相識,對胤淮再瞭解不過,正因為了解,才不會去猜測胤淮的想法。
試問誰會費盡心機去理解一個瘋子?
赤燼與胤淮打交道,每每閒聊幾句便直接擺出自己的所有籌碼,然後雙手合十仰天祈禱今天胤淮心情不錯。
不過這次有些不一樣了——
赤燼看向呼吸平穩睡得正香的少年,暗暗誇讚自己眼光好。
能讓胤淮覺得有趣到主動接近的人,他這次的籌碼很重,重到給他一種必贏的錯覺。
並未催促胤淮,赤燼抬手至面前,瞬間燃起一叢金紅色火焰,與此同時,胤淮體內的妖丹感受到主人的氣息,也蠢蠢欲動起來。
感受到自己的妖丹在胤淮那兒過於生機勃勃的狀態,赤燼不禁感嘆這鮫還真是仗著自己死不了,一點兒也不在乎身體。
他若是胤淮這幅狀態,怕是早就走火入魔了。
赤燼許久未曾以人形出現,此刻難免話多,開始苦口婆心:“若是讓沈忘州接受我的精魄,他以妖火之力在你體內的妖丹上刻下我的妖印,便可阻止妖丹與鮫珠的衝突,解除你的痛苦。此法雖不長久,但消散後繼續復刻妖印便好,並無害處。”
“這樣麻煩的方法,你怎麼說得出口。”胤淮漫不經心地看了他一眼,對此並不感興趣的樣子。
手指輕抬,地上奄奄一息的炎祈靈被憑空托起,掙扎間啞聲嘶吼,卻連爪子都動不了,轉瞬間被撕個粉碎。血肉尚未飛濺便被凍結,乾乾淨淨地消弭於半空。
赤燼想了片刻妖印之法有何麻煩,見胤淮引出炎祈靈的妖丹和魂魄時,才恍然大悟。
除了妖印外,確實還有一法更好,也更簡單粗暴,那便是——雙修。
赤燼摺扇掩面,不住搖頭,暗道胤淮不要鱗。
沈忘州雖只有魂魄,但魂魄也眼瞧著稚嫩得很,怕是連胤淮是誰、如今芳齡幾何都不清楚,稀裡糊塗地就紅鸞帳暖春宵一度了,
不過也不能算沈忘州虧,胤淮可是上古神明,至今未曾尋過伴侶,還是一條貞潔尚在的鮫呢……沈忘州與胤淮雙修,怕是根骨都被重新淬鍊了一番,他人苦苦求索的飛昇之事,對沈忘州來說已是必然。
赤燼正想著日後胤淮萬一興致起來,日日要與人雙修,沈忘州會幾日飛昇之時,就聽見一聲蕩著迴音的慘叫!
他定睛一看。
胤淮白皙的手指捏著一團瑟瑟發抖的魂,上面繁複詭譎的契約符文被強行扭曲,烙上血紅,契約那頭的上仙怕是已經凶多吉少。
靈獸透過靈契認主,胤淮剛剛憑藉單方面的契找到了那位指揮炎祈靈的上仙,直接捏碎了符文,符文刻於內丹,符文碎則內丹裂,靈獸也隨之解脫自由。
胤淮控制著那一縷魂魄完整滲入妖丹,而後掐訣將其縮成一片薄薄的咒,緩緩印於沈忘州額頭。
“你要讓炎祈靈與沈忘州結契?”赤燼恍然。
炎祈靈乃嗜殺兇獸,契主必須心志堅定且性格強勢方能駕馭,否則會被炎祈靈反噬,神志盡失自殘而亡。
這等兇獸,帶來的好處也是非比尋常的。
完整成契後炎祈靈與宿主合二為一,讓宿主擁有“不死不滅”的恐怖自愈能力,連心臟洞穿的傷勢都可自愈恢復——特別適合沈忘州這種脾氣不好提劍就劈的型別。HTτPs://M.bīqUζū.ΝET
胤淮捲起沈忘州耳側的一縷髮絲,嗓音含笑:“這是我給他的獎勵。”
獎勵沈忘州帶給他這樣多有趣的情緒。
與兇獸結契,本是一件極為危險稍有不慎便會遭遇反噬的事情,但在胤淮手裡,炎祈靈像一隻兔子一樣乖乖成契,主動依附。
它此刻大概是劫後餘生,遇到胤淮,居然沒死。
又渡鮫珠又抱著,還要送個小寵物,赤燼若還不明白這萬年就白活了。
他“啪”地一下收起摺扇,睜著一雙金紅色眼睛甚是誠懇地道:“你若答應我保護沈忘州的安全,我定然不會告知他你的真實身份,不會影響你們之間的相處,胤淮,你我幾萬年的交情,你是懂我的,我不是來拆散你們的,我是來加入這個家——”
話沒說完,一道淺藍色光暈便抽在赤燼臉上,直直將靈體狀態下的他從靈狐背上抽了下去。
胤淮撐著下巴垂眸看他,似笑非笑地安慰:“哦,不小心。”
赤燼辛辛苦苦把自己從地裡扣出來,他如今只是一道吸收了胤淮上古之力的靈體,自然不會受傷。只是每每與這鮫閒聊,精神創傷都讓他後悔沒在天地初開的那一刻就與胤淮拼個你死我活。
胤淮手掌按在沈忘州心口,靈力溫柔地進入身體,幫沈忘州適應炎祈靈過於猛烈的契,等赤燼重新爬上靈狐後背才悠悠道:“我不會答應你的哀求。”
赤燼腳下一滑差點從靈狐身上摔下來,他穩住身形,矜持地摸摸靈狐,臉色正經地糾正:“是請求,不至於哀求。”
胤淮仿若沒聽見,眼神閃過一絲困惑,稍縱即逝:“我留他在身邊只是出於我的目的,與你無關。”
他只是想知道他怎麼了,為何對僅僅相處幾日的人這般動容,這般……歡喜。
“至於保護,”胤淮下巴倚著沈忘州的肩膀,理所應當地彎起唇角,嗓音溫柔:“我的小修士還輪不到你一個死狐過問。”
赤燼覺得他此刻好像一條狗。
趴在一邊睡大覺還被鮫踢了一腳。
時間悄然溜走,等到沈忘州額頭的赤色光芒漸漸淡化,直至徹底消失,已經過了三天。
金丹期修者強行越級與強大的妖獸結契,需要許多時間適應。
為了讓沈忘州可以更加順利地使用炎祈靈的能力,胤淮並未在吸收時加以干涉,一切造化皆由沈忘州自己完成。
赤燼看完全程,等胤淮抱著沈忘州起身,他剛要說話,就見胤淮周身緩緩浮現出水色波紋,霧氣氤氳間,身體悄然變化。
一個清瘦蒼白病態的少年,渾身是傷,唇角染血,一頭白髮散落,好似隨時要隕落。
忽然見到胤淮少年時的模樣,赤燼一愣。
緊接著便看見少年胤淮摟著沈忘州倒向地面,貝殼狀的靈獸隨之變化,燃起一層幽藍火焰,靜靜承托住相擁的兩人,一把顏色黯淡的佩劍被胤淮緊緊攥在手心,像攥著世上最珍貴之物。
好一副死亦同穴的感人場面。
赤燼:“……”
事兒你都幹完了,末了還要上演一出苦肉計,然後全讓我解釋給你收拾爛攤子!
孤名赤燼,不叫吃苦!
剛開始的時候,它根本就不認為自己面對這樣一個對手需要動用武器,可此時此刻卻不得不將武器取出,否則的話,它已經有些要抵擋不住了。浴火重生再強也是要不斷消耗的,一旦自身血脈之力消耗過度也會傷及本源。
“不得不說,你出乎了我的意料。但是,現在我要動用全力了。”伴隨著曹彧瑋的話語,鳳凰真火宛如海納百川一般向它會聚而去,竟是將鳳凰真炎領域收回了。
熾烈的鳳凰真火在它身體周圍凝聚成型,化為一身瑰麗的金紅色甲冑覆蓋全身。手持戰刀的它,宛如魔神一般凝視著美公子。
美公子沒有追擊,站在遠處,略微平復著自己有些激盪的心情。這一戰雖然持續的時間不長,但她的情緒卻是正在變得越來越亢奮起來。
在沒有真正面對大妖王級別的不死火鳳之前,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夠抵擋得住。她的信心都是來自於之前唐三所給予。而伴隨著戰鬥持續,當她真的開始壓制對手,憑藉著七彩天火液也是保護住了自己不受到鳳凰真火的侵襲之後,她知道,自己真的可以。
這百年來,唐三指點了她很多戰鬥的技巧,都是最適合她使用的。就像之前的幽冥突刺,幽冥百爪。還有剛剛第一次刺斷了曹彧瑋手指的那一記劍星寒。在唐三說來,這些都是真正的神技,經過他的略微改變之後教給了美公子,都是最為適合她進行施展的。
越是使用這些能力,美公子越是不禁對唐三心悅誠服起來。最初唐三告訴她這些是屬於神技範疇的時候,她心中多少還有些疑惑。可是,此時她能夠越階不斷的創傷對手、壓迫對手,如果不是神技,在修為差距之下怎麼可能做到?
此時此刻,站在皇天柱之上的眾位皇者無不對這個小姑娘刮目相看。當鳳凰真炎領域出現的時候,他們在考慮的還是美公子在這領域之下能堅持多長時間。白虎大妖皇和晶鳳大妖皇甚至都已經做好了出手救援的準備。可是,隨著戰鬥的持續,他們卻是目瞪口呆的看著,美公子竟然將一位不死火鳳族的大妖王壓制了,真正意義的壓制了,連浴火重生都給逼出來了。這是何等不可思議
正如曹彧瑋內心所想的那樣,一級血脈的大妖王和普通的大妖王可不是一回事兒啊!更何況還是在天宇帝國之中名列前三的強大種族後裔。論底蘊深厚,不死火鳳一脈說是天宇帝國最強,也不是不可以的。畢竟,天狐族並不擅長於戰鬥。
可就是這樣,居然被低一個大位階的美公子給壓制了。孔雀妖族現在連皇者都沒有啊!美公子在半年多前還是一名九階的存在,還在參加祖庭精英賽。而半年多之後的今天竟然就能和大妖王抗衡了,那再給她幾年,她又會強大到甚麼程度?她需要多長時間能夠成就皇者?在場的皇者們此時都有些匪夷所思的感覺,因為美公子所展現出的實力,著實是大大的出乎了他們的意料之外啊!
天狐大妖皇眉頭微蹙,雙眼眯起,不知道在思考著些甚麼。
從他的角度,他所要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妖怪族和精怪族能夠更好的延續,為了讓妖精大陸能夠始終作為整個位面的核心而存在。
為甚麼要針對這一個小女孩兒,就是因為在她當初奪冠的時候,他曾經在她身上感受到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也從她的那個同伴身上感受到更強烈的威脅。以他皇者的身份都能夠感受到這份威脅,威脅的就不是他自身,而是他所守護的。
所以,他才在暗中引導了暗魔大妖皇去追殺唐三和美公子。
暗魔大妖皇回歸之後,說是有類似海神的力量阻攔了自己,但已經被他消滅了,那個叫修羅的小子徹底泯滅。天狐大妖皇也果然感受不到屬於修羅的那份氣運存在了。
所以,只需要再將眼前這個小姑娘扼殺在搖籃之中,至少也要中斷她的氣運,那麼,威脅應該就會消失。
但是,連天狐大妖皇自己也沒想到,美公子的成長速度竟然能夠快到這種程度。在短短半年多的時間來,不但渡劫成功了,居然還能夠與大妖王層次的一級血脈強者抗衡。她展現出的能力越強,天狐大妖皇自然也就越是能夠從她身上感受到威脅。而且這份威脅已經上升到一個新的高度了。
曹彧瑋手中戰刀閃爍著刺目的金紅色光芒,全身殺氣凜然。一步跨出,戰刀悍然斬出。天空頓時劇烈的扭曲起來。熾烈的刀意直接籠罩向美公子的身體。
依舊是以力破巧。
美公子臉色不變,主動上前一步,又是一個天之玄圓揮灑而出。
戰刀強勢無比的一擊也又一次被卸到一旁。在場都是頂級強者,他們誰都看得出,美公子現在所施展的這種技巧絕對是神技之中的神技。對手的力量明明比她強大的多,但卻就是破不了她這超強的防禦。
不過沒有誰懷疑這種能力的由來,畢竟,孔雀妖族最擅長的天賦本來就是斗轉星移。她這技巧和斗轉星移有異曲同工之妙。
美公子這次化解曹彧瑋的攻擊之後卻並沒有急於攻擊,只是站在原地不動。
曹彧瑋眉頭微蹙,這小姑娘的感知竟是如此敏銳嗎?在他以火焰化鎧之後,本身是有其他手段的,如果美公子跟上攻擊,那麼,他就有把握用這種手段來制住她。但美公子沒有上前,讓它原本蓄勢待發的能力不得不中斷。
戰刀再次斬出,強盛的刀意比先前還要更強幾分,曹彧瑋也是身隨刀走,人刀合一,直奔美公子而去。
美公子手中天機翎再次天之玄圓,並且一個瞬間轉移,就切換了自己的位置。化解對方攻擊的同時,也化解了對方的鎖定。而下一瞬,她就已經在另外一邊。曹彧瑋身上的金紅色光芒一閃而逝,如果不是她閃避的快,無疑就會有另一種能力降臨了。
拼消耗!她似乎是要和曹彧瑋拼消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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