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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故鄉

2022-05-01 作者:娜可露露

江白晝口中的“親戚”指的是他父親的親屬。

他的母親叫江燭父親叫公孫殊前者是無盡海神殿長老之女天賦異稟神姿脫俗後者卻是海外異客是第一個闖入無盡海的外來者。

據說江燭當年出海遊歷機緣巧合之下與公孫殊結識。

公孫殊出身於當地望族頗為不凡但為人並不驕矜是個君子。江燭與他互生好感私自定了終身。但他們身份有別不是良緣江燭無論如何不能留在海外也不能把公孫殊帶走——無盡海規矩森嚴絕不容許外人涉足。

但愛情使人盲目公孫殊願意拋下一切隨江燭私奔江燭思慮再三不願辜負他的一番痴心決定違背祖訓將他帶回無盡海。

這是悲劇的開始。

千百年來從沒有外來者踏上過無盡海十三島。

長老院認為外鄉人會帶來風波神殿的職責便是以海神之名平息一切風波守護無盡海的安寧。

這些舊事由江白晝的師父講給他聽當時他和師父一起站在公孫殊的墳墓前。

那是一座土堆的墳墓無盡海的殯葬習俗和外界不一樣他們不立墳冢認為生於海上死後遺體入海靈魂才能得到安息公孫殊是第一個被埋進土裡的人。

小小的江白晝看著他爹的墓碑懵懂地問:“我爹為甚麼不能海葬?”

他師父說:“外鄉人不能進入我們的海否則不祥。”

“……”

江白晝不懂何為“不祥”總之祖訓就是祖訓不容任何人置疑。

至於他爹是怎麼死的江白晝長大之後才知道。

——公孫殊死於江燭的劍下。

他師父說:“你娘是我的小師妹我看著她長大她甚麼都好就是性子不利落。”

江燭當年出海去愛上公孫殊當愛情和責任發生衝突的時候她冒險選擇了前者把公孫殊帶回無盡海。

按理說人都來了錯已鑄成還能怎樣呢?

師兄寬慰她:“將錯就錯往後好好的吧有海門大陣在未必會起風波。”

可江燭聽不進去她日夜憂慮無限悔恨。

她不該一時衝動使家鄉陷於危險之中她疑神疑鬼懷疑公孫殊有朝一日會想家會後悔與她私奔如果他離開回到故鄉去會把無盡海的秘密透露給外人。

她甚至懷疑公孫殊最初接近她就是心懷不軌別有所圖。

日復一日的猜忌毀掉了當初那份義無反顧的愛公孫殊心灰意冷果真有了離開的意圖。

江燭不願也不敢放他走兩人互相埋怨成了一對怨侶。

江白晝問:“我孃的懷疑有依據嗎?”

他師父說:“誰知道呢他們倆的事外人難知詳情你娘心裡有愧無顏面對十三島父老凡事只想著自己解決一個字也不敢提。你爹更加孤僻他是個被排斥的存在在我們這裡過得煎熬他若後悔了想離開也算人之常情。”

每每講起這些事他師父的口吻總是溫和的平靜客觀地陳述事實不做偏心的評價。

如同孕育了數萬子民的無盡海它也總是溫柔而包容彷彿能寬恕一切。

但江燭不能寬恕自己。

後來不知因為甚麼她與公孫殊發生衝突兩人爭執不下江燭拔劍斬殺了自己的丈夫隨後自盡殉情留下一個才滿六歲的幼子交予她師兄撫養。

江白晝沒有為此傷心過。

用兩個字形容他對自己父母的感情那便是:不熟。

生下他之後江燭和公孫殊沒照顧過他幾日他是被長老院養大的。

江燭偶爾會來看他每次都冷著臉從沒笑過江白晝不喜歡她雖然也談不上討厭。

公孫殊則沒有進入長老院的資格見不到兒子。

直到江白晝學會走路了有一天他自己走出長老院去外面捉蝴蝶在路上碰見了公孫殊。

公孫殊遠遠叫他:“白晝我是你爹爹你認識我嗎?”

“……”

江白晝回頭看去他走路不穩話也學得不多因此沒開口只衝公孫殊搖了搖頭然後便不理他了跟著蝴蝶跑再也沒回頭。

第二次見公孫殊江白晝五歲。

這時他已經是個小大人了逐漸長開的五官有了他母親的影子。

那日公孫殊坐在海邊岩石上望著日落怔怔不言。

江白晝聽別的小孩說他是個怪人每天都在這裡看日落不知為甚麼。

江白晝心生好奇手腳並用爬到岩石上坐在公孫殊身邊他問:“你為甚麼天天來這裡?太陽有那麼好看嗎?”

公孫殊發現是他難得露出笑容:“我看的不是太陽。”

“那你看甚麼?”江白晝睜大眼睛拼命往海的盡頭看。

海平面遼闊無邊除了一顆墜入深海的夕陽甚麼都沒有。

公孫殊指著夕陽說:“我想家了我的故鄉在那個方向。”

“故鄉。”

江白晝學會了這個詞但當時他還不能理解這兩個字包含的情意。

他是個喜歡裝大人的小孩正經嚴肅板著臉。

公孫殊看著他微微一笑:“你果真是江燭的兒子和她一模一樣。”

江白晝沒吭聲。

公孫殊自言自語道:“你長大後不要再學你娘了。”

江白晝聽不明白也不耐煩聽。他問:“既然你想家了為甚麼不回家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五歲的他能懂的公孫殊輕嘆一聲苦笑:“我可能……今生今世再也回不去了。”

他摸了摸江白晝的頭口吻哀傷:“白晝你我父子一場爹爹有一事相求你願意答應嗎?”

“甚麼?”

“如果我死了請你送我魂歸故里。”

……

迄今已經十九年。

後來江燭葬於深海公孫殊埋骨荒丘。

江白晝為實現當年的諾言把他父親的骨灰帶了出來。

其實他對公孫殊的感情是同情大於一切這份同情與公孫殊的其他遭遇無關僅僅因為他客死他鄉江白晝忘不了那天的夕陽。

一個永遠也回不去故鄉的人是甚麼心情呢?

江白晝長大之後理解了。

他推己及人地想若是他客死海外再也回不到無盡海恐怕會永生永世死不瞑目。

他眷戀海風想做無拘束的海鳥或是一株紮根于山頂的野草直面陽光吸收雨水葉落便化作泥成為海島的一部分腐爛至永恆。

這是江白晝的願望。

但也不太能算作願望。

他是個個人意識十分淡薄的人換句話說他不在乎自己是甚麼模樣也沒有目標不想成為某種人因此他的願望能否實現其實他也無所謂。

他師父說這是因為他還沒遇到無能為力的事。

一個無所不能的人怎麼會明白甚麼叫作願望呢?

江白晝不贊同這一說法但也無意爭辯。

他沒有願望卻有使命。

他要接替他師父登上祭司之位掌管神殿用一生來守護無盡海的和平。

神殿對祭司有嚴格的要求。

繼位要舉行授冠大典授的是海神之冠一旦禮成便意味著祭司已將生命獻於海神從此須得斷情絕愛生死同海潮永世不得再離無盡海半步。

江白晝只能在授冠之前出海待安葬好他父親解決心頭疑問他便可以了無牽掛地回去做一個凡心永絕的大祭司。

給龍熒講述的時候江白晝隱去了不便明說的背景粗略地講了講他父母的悲劇。

龍熒竟然問:“晝哥哥如果你是你娘你會怎麼選擇?”

江白晝被問住了:“我沒想過。”

他並未敷衍認真考慮之後說:“他們不遠萬里相逢一場是為緣分但緣有盡時不可強求。如果我面臨我娘當年的處境我會選擇道別不會把我爹帶去他不該去的地方。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相聚與分離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

龍熒低下頭好半天沒再開口。

過了會兒他似心有不甘突然對江白晝道:“哥哥你會這樣認為是因為你不懂得喜歡一個人是甚麼心情分離是極其可怕的事。試想你再也見不到你最想見的那個人了怎麼辦你不傷心嗎?”

“唔你說得有理。”江白晝竟然贊同但他又說“可我沒有想見的人——不對你或許算一個。”

龍熒心口猛地一跳:“或許?”

他們在房內對談飯菜已經冷了蓮花燈燒掉了半盞油光亮弱了一些。

昏燈下最易生曖昧江白晝雖然無意卻將龍熒的心高高吊了起來他猶不自知單手扶案側身靠向龍熒那邊說道:“我在家鄉也愛僻靜不常與人來往這邊只認識你一個對我來說如果有人能稱得上‘想見’當然只有你了。”

“……”

他一靠近龍熒就腰背僵直下頜微微繃緊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神情看他。

似乎有點可憐又期待他做甚麼似的。江白晝覺得莫名但他沒忍住伸出手順著某種無聲的指引按住了龍熒的肩頭。

龍熒當即貼上來幾乎是將自己主動送進他懷裡。

江白晝撒手也不是抱也不是氣氛忽然變得有點古怪。

江白晝先開口:“你做甚麼?”

龍熒的神情十分無辜又不解:“我正想問哥哥要做甚麼?怎麼話說到一半突然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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