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六年江白晝第二次踏上這片土地。
上一次造訪是個意外。
那年他來得突然走得匆匆沒能好好了解此地風物回頭一想記憶大多是模糊的。這回他為自己未來三個月的停留做了必要的準備。
他編了一個假身份——
“您是洛都人?”
日暮時分一輛破舊的馬車行駛在郊外小路上。
馬是瘦骨嶙峋的老馬車伕是滿臉溝壑的老人老人駕車時一路東張西望謹慎中透出一絲膽怯。
車內坐著四個人:他的女兒外孫外孫女和一位與他們搭夥同行的陌生人。
陌生人是個年輕男人自稱來自洛都姓江名白晝。
幾日前洛都持續半月之久的暴雨終於結束潑天的酸雨毀掉了城內原本就為數不多的住宅洛都人被迫逃難搬家有人搬去陽城有人搬去埋星邑。
車伕一家恰好從陽城出來去埋星邑投奔親人在路上遇到了同路的江白晝見他孤身趕路便好心捎他一程。
江白晝長髮白衣穿著素淨但不寒酸神色也十分沉靜看起來不像逃難的流民反而像是一位悠閒時走親訪友的公子。
車伕的女兒抱著孩子小心打量他說道:“洪水肆虐洛都的確不能住人了我聽說好些人家的房梁被酸雨泡塌了人能活著逃出來都是萬幸您……”
她的目光落在江白晝身上話音便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
車伕家的生活並不富裕養得起馬車只是因為老人身子骨硬朗時常往返於三城之間做些拉貨之類的生意養家餬口。
在外奔波見的人便多了車伕的女兒經常陪父親外出絕不是沒見識的尋常婦人。
然而她見過的形形色色的男人裡沒有江白晝這樣讓人不敢直視的。
他不可怕看人的神情甚至有幾分溫柔。
但他太好看了很難形容這是一種甚麼樣的好看。
五官優美?氣質特別?是但也不全是如此他好看得令人恍惚這種無差別放送給旁人的恍惚感幾乎掩住了他本來的樣貌為他周身加了一層渺渺雲氣不似凡人。
車伕女兒低著頭心想:這位碰巧遇到的路人看著不像普通人。
她頗有些小動物般的警覺與自保本能並不多言只低聲聊著家常話說:“您到埋星邑是去投奔親友嗎?”
馬車裡有兩排座位她帶著孩子坐在一側江白晝坐另一側他身旁有窗窗上垂簾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顫動漏進幾縷落日的昏黃。
黑霧下看不見真正的太陽。
高懸在天上的霧氣猶如一張濾網將陽光月光星光乃至天空原本的藍色都濾成同一種暗沉沉的灰。
只有天氣極好的時候才能在這種灰裡看見不同的色彩。
江白晝望著窗外的暮色與遍地枯草若有所思。
聽見這句問話他轉過來應了一聲:“不我獨自一人無親無友。”
車伕女兒微微一愣:“那您到了埋星邑住哪兒呢?最近流民多我聽說城內有些動亂恐怕不好過啊……”
不知為何江白晝一開口她就情不自禁地關心起他來。
可能好看又溫柔的男人就是很難讓人心生戒備。幸好對方並未留意她的臉色變化只輕聲道:“我且看看情況既來之則安之沒甚麼的。”
他倒是心寬。
這時天色越發暗了。
馬車摸黑駛入一片坑窪不平的荒林路越走越窄周圍卻不知為何越來越安靜。
除了車輪碾在枯草上發出的輕響只剩人的呼吸聲。
老人勒住韁繩使馬車停了下來。
他掀開車簾朝裡面的人輕輕“噓”了一聲說道:“前面好像有動靜。”
“怎麼了?”江白晝初來乍到不懂此地風俗但見老人一臉慌張兩個孩子聽了他的話乖巧地捂住嘴巴躲進母親的懷裡。
——他們似乎都很害怕也很熟練。
江白晝更加不解但也入鄉隨俗配合著不再出聲。
他靜靜聽著暗中的聲音。
風聲枯枝折斷聲遙遠的腳步聲——
方才老車伕邀江白晝同行時對他說“夜路不平人多壯膽”因此帶他一程又說“白天進城要繳過路錢否則怎會冒險走夜路”云云。
江白晝先前沒太聽明白現在有些懂了。
車上幾人一同屏息過了會兒遠處的腳步聲消失了。
老車伕不敢點燈下車悄悄地四處看了看確認周圍無異狀這才重新打馬啟程繼續朝埋星邑去。
隔著一張布簾老人悄聲道:“這世道在外頭行走不小心不行啊碰上‘火爺’倒還好說他們橫是橫了點但不為難人。要是不巧碰上飛光殿的爺們——惴塹酶惆舨閆げ豢傘
江白晝不知道“火爺”和“飛光殿”是甚麼聽得半懂不懂也不便開口問。
老人的女兒低聲道:“爹你仔細些少說幾句。”
老人嘆了口氣不吭聲了。
江白晝正好奇著不知如何打探老人忽然又說:“公子你方才說自己孤身一人去了埋星邑不知道投奔誰?”
“正是。”江白晝點頭順著問“老伯可有門路?”
老車伕道:“我一個老匹夫甚麼門路不門路的但你若是有膽不妨去荒火一試。”
江白晝神色微動:“‘荒火’?”
老人的女兒不知為何急了瞥江白晝一眼:“爹——”
她爹卻是個實在人還頗有俠義之心不顧女兒略顯驚慌的警告對江白晝說:“公子是不是不大瞭解荒火?飛光殿到處宣揚他們是壞人那是蓄意抹黑你莫要怕。據老夫所知荒火建立十幾年沒做過一樁有損公道的壞事正相反他們處處助人起初很受百姓愛戴。後來做大了招了風才被飛光殿打壓背了許多莫須有的罪名成了所謂的‘黑暗組織’為人懼怕。”
老車伕搖頭嘆息“世道如此黑不黑白不白咱們平頭百姓夾在中間為了混口飯吃哪敢說甚麼是黑?甚麼是白?荒火的爺們體諒咱們的不易不計較飛光殿卻是要嚴查的他們到處抓火爺還貼出告示聲稱:誰膽敢與荒火勾結必受嚴懲而主動告發火爺、協助飛光殿將其抓獲的人有重賞。”
江白晝道:“有人去告發嗎?”
老車伕哼了聲:“怎麼會沒有?人為了錢財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江白晝算半個方外之人對這一切似懂非懂:“你說荒火不計自身安危處處助人?為甚麼?他們是個甚麼組織?”
老車伕頓了頓不知是他也不懂還是不便明說只對江白晝道:“若為生計發愁荒火算個出路起碼不會讓你捱餓。他們收人不設限不論男女老少有手有腳有膽便可。但這其中的利弊老夫說了這些公子應當也明瞭了。”
江白晝頷首:“多謝老伯。”
老車伕道:“你若有意我介紹個引路人給你認識。”
“爹”車伕的女兒忍無可忍喝了聲“你不是答應過我再也不摻和荒火的事了嗎?你又不是火爺跟他們攪和甚麼呢”
“你這丫頭懂個屁”老車伕猛地一抽鞭子老馬嘶鳴一聲跑起來劇烈的顛簸堵住了孩子母親的嘴她抱緊兩歲的女兒另一手摟住才學會走路的兒子面色泛白半晌沒再出聲。
夜更深了。
江白晝掀開車簾往外看已經看不清甚麼了。
老車伕不得不點起了燈籠。
是油燈一根細細的燈芯被困在半透明的擋風籠中燃起明亮火焰照亮前路。
不知行進多久可能過了幾個時辰他們穿過幾片荒林還未抵達埋星邑。
江白晝不認路甚至不知道埋星邑長甚麼模樣。
馬車裡的母親和兩個孩子已經開始打瞌睡江白晝也感到一絲睏倦但仍聽著風聲陪老車伕一同保持警惕。
轉眼又到了一片荒林。
不知為甚麼這兒的樹木都是枯死的一路上他一棵活的草木都沒見過這未免有些奇怪。
江白晝心道莫非此地水土有問題?
再看頭頂的黑霧……
恐怕的確如此。
難怪他在途中見到的人們都是一臉窮苦相土地不養人百姓靠甚麼過活?
這時老車伕忽然又勒停了馬並吹熄了燈。
這回不用提醒車內幾人都聽見了前方不遠處的聲響。
——兵戈聲
那聲音是突然響起來的方才明明沒有似乎是埋伏已久的兩夥人剛動手就被他們撞上了以至於想避也來不及。
老車伕嚇了一跳鬢邊冒出汗來:“這、這……運氣忒差”
這麼大的動靜都不用猜小毛賊哪能鬧得出來呢?必然是飛光殿和荒火又起了衝突——
老車伕急得有些發毛江白晝凝神聽了片刻說道:“似乎是單方面壓制應該打得很快別慌等他們結束我們再趕路。”
老車伕一愣:“你怎麼知道?”
江白晝沒回答過了會兒道:“聽結束了。”
“……”
他話音一落械鬥聲果然停止了。
風中傳來傷者的痛苦喘息和模糊不清的叫罵聲。
老車伕心驚肉跳祈禱他們千萬不要被發現。
然而事與願違馬車離戰場實在太近勝利的那一方非常敏銳地察覺到了在場的第三股勢力——如果他們幾人能稱得上“勢力”的話。
“誰在那邊?”一道冷漠的男聲挾著冷風箭似的穿了過來。
聲音的主人帶著一隊手下靠近馬車他們的腳步聲整齊而有威懾力老車伕後背溼透汗水又被初冬的冷風飛快吹乾凍得他渾身發抖。
那隊人走到了馬車前打頭的是個黑衣男人非常年輕。
老車伕一眼便認出來他是飛光殿的人憑那黑衣上繡金絲的穿著判斷還是個大人物。
“大人物”掃了馬車一眼漠然道:“裡面幾個人?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