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巳時,赴宴的賓客陸續而至。
太夫人將徐幼微、林漪帶在身邊,親自給她們引薦一些親友。
最先到的是太夫人孃家人:柳老夫人及其兩個兒媳、三名孫女。
柳老夫人鬢角已經染了霜雪可是保養得極好,面容肌膚緊緻,一雙妙目十分有神。
至於柳家三名閨秀,在家族中分別行三、行四、行五,年齡自十六七到十三四,她們上頭的兩位姐姐,幾年前便已出嫁。
正如傳聞孟觀潮的表姐妹都是極美的人,不論多大年歲,站在一處各有千秋並平分秋色。
柳家幾個人見到徐幼微俱是笑容和善起初眼神裡有著審視敘談一陣之後言行才隨和親切起來。
她們對觀潮這段姻緣從來覺得是再糟心不過的事,當初一再規勸太夫人設法打消他的心思可是太夫人總是一笑置之不肯多做解釋。
柳老夫人實在心疼外孫,對女兒恨鐵不成鋼這兩年多都懶得與母子兩個走動了。
然而到了如今外孫媳婦已然大好觀潮又在這時候認了個女兒她聽說後就覺得這外孫簡直沒法兒要怎麼總是想一出是一出?——外孫媳婦才十七歲為認女兒的事與他鬧可怎麼辦?過幾天安生日子就那麼難?
是因此收到請帖之後便攜家帶口地來了想著若是外孫媳婦是勉為其難她就替女兒給她擺擺輕重、講講道理總是覺得女兒和外孫一樣好些話不是不屑說便是懶得說。兩個兒媳與她心思相同。
她們沒想到的是幼微看向剛認的女兒的時候流露出來的是做不得假的疼愛與歡喜待得帶著孩子給一行人見禮的時候母女兩個言行間頗有默契、甚是親暱。
不論是沒心沒肺還是識大體能與觀潮和和睦睦的就好。念及此婆媳三個便都放下心來只想著日後繼續好生走動。
隨後便是徐家婆媳三個、原家婆媳五個。
不論如何徐家不能失了孟觀潮的權勢心裡再怎樣不是滋味也要以顧全大局為由規勸自己在這樣的場合下神色如常地現身。
原家因著觀潮與原衝的交情比親戚還親厚這樣的事情自然要前來捧場。
而原家與孟家情形完全相反:父子兄弟婆媳妯娌之間皆是情分深厚日子過得其樂融融。
值得一提的是苗維家中女眷:苗老夫人和苗夫人談吐之間有著出自書香門第的一份清高不會失禮於人卻也不會刻意逢迎遷就誰。
徐幼微對著婆媳兩個想到觀潮說過苗維慣會做費力不討好的事不由暗暗失笑。可不管怎樣太傅與吏部尚書掐架歸掐架還是有些情分的。
其次便是上十二衛各個指揮使、兵部吏部戶部工部及五軍都督府一些官員的女眷。
——賓客委實不少。在前世給太后請安、赴宴時徐幼微見過大多數但也只是見過、識得。
到午間內宅外院各擺了幾十桌席面。
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周旋在賓客之間幫太夫人和徐幼微應承賓客笑靨如花彷彿是自己房裡有喜事一般提及四房總是不乏溢美之詞。
孟家姐妹五個則是笑盈盈地幫忙款待各家閨秀。
看到孟家女眷這般表面上齊心協力的情形雖然事情並不算大卻讓徐幼微明白為甚麼所有人都將孟觀潮和孟家放在一起無法區別對待。
放在尋常門第是理所應當;放在孟府作為局中人有時難免覺著詭異。
至於她自己品出來的是尋常官員對觀潮的敬畏:除了至近的姻親不論多大年紀對著她這個明顯一點兒架子也無的人皆是恭敬甚而謙卑的態度。
當然了看觀潮不順眼的人孟府沒請請了人也不肯來。
對了師父師母也沒來只送來了賀禮。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兩位老人家一向不肯赴官宦門庭的宴請不想一個不留心就惹上是非。
林漪始終被太夫人帶在身邊。
熱熱鬧鬧地用過午膳年長的人打牌、看戲、聽書年輕年幼的各家少奶奶、閨秀去了後花園要麼賞花釣魚要麼到涼亭水榭就座下棋或是探討學問。
徐幼微讓婆婆安心陪著幾位德高望重的夫人看戲“我去後花園看看有無疏漏之處您不用記掛。”
太夫人笑著拍拍她的手臂“也好。四處轉轉便回房歇息一陣可別累著。”
徐幼微笑著稱是又用眼神笑容照顧到就近的林漪和幾位夫人方款步離開。
錦衣衛指揮常洛的夫人趕上來“夫人我陪您去吧。”
常洛比孟觀潮年長几歲但在三年前才成婚常夫人今年只得十八歲身量高挑樣貌秀美。
徐幼微客套兩句見對方心誠便一同去往後園。
一同坐在青帷小油車上敘談一陣自然而然地親近起來言辭間省去了那些門面功夫。
“先前我夫君吩咐讓我得空過來請安但是公公婆婆要去廟裡上香還願我便陪著兩位長輩到廟裡吃了幾天的素。”常夫人說道“昨日趕回來的夫人別見怪。”
“怎麼會。”徐幼微笑道“先前也沒打聽過倒是不知道我們年紀相仿。”其實是知道的但在今生這是初見只能這樣尋找話題。
常夫人有些不自在更多的則是喜悅“先前我夫君的婚事把親人愁的甚麼似的。後來不知怎的他看中了我。自定親到成親也只有半年光景我讓他擾得頭昏腦漲的。我婆婆總擔心兒子是一時頭腦發昏對他說日後要是和離我打斷你的腿——有丫鬟偷偷告訴我的。”
徐幼微忍俊不禁。
常夫人笑道:“如今想想夫君年長一些也好平日好些事他都能事先考慮到。”
徐幼微由衷點頭“的確是。”
“太傅大人就更不用提了。人們只遠遠看著、品著一些事便已動容。”常夫人握了握徐幼微的手“在如今你們已是佳話。”
“是麼?”徐幼微訝然。
“真的。從官場到市井沒有不知情的。甚至於上香的時候與主持談及太傅主持也說太傅是修善因得善果。”
徐幼微睜大眼睛“出家人怎麼有閒情評說這種事?”
常夫人笑出聲來“太傅的地位擺在那兒誰想裝聾作啞都不成。又是好事。”
好事?在她清醒之前再壞不過。徐幼微笑“人們想說的、肯說的也只是太傅罷了。”
“先前好些官家女眷也都這麼想今兒過來見到了你便改觀了。”常夫人由衷道“夫人若是不嫌棄我高攀日後當常來常往。”
徐幼微笑說:“你本就是值得一交的人。”大方、坦誠的女子誰能不願意結交?更何況是觀潮友人的枕邊妻。
“那我日後就少不得登門叨擾了。”
“再好不過。”
說笑間兩女子在僕婦的陪伴下進到後園在各處看了看一路與賓客寒暄著間或提點下人兩句。
隨後常夫人催促徐幼微去歇息“我留在這兒幫你留心著萬一有甚麼事便遣了下人知會你。”
徐幼微的確已覺得很累便誠懇道謝留了李嬤嬤照應著常夫人帶著侍書怡墨回了卿雲齋又差人喚林漪回房歇息片刻。
外院的情形大同小異:二老爺、三老爺、孟文暉、孟文濤、孟文麒、孟文麟幾個人始終掛著和煦的笑容幫孟觀潮款待各路親友官員。
宴席間孟觀潮與外祖父柳老爺子、原老爺子、原衝、徐如山、常洛、坐一席談笑風生間推杯換盞。
宴席撤下男人們選的消遣只有兩樣:看戲、推牌九。
這兩樣孟觀潮和原衝都沒興趣看戲會犯困推牌九的話便是他們願意奉陪也沒人跟他們賭:兩個人眼力好會不自覺地記下每張牌的特點這樣的話便始終對桌上局面一目瞭然除非故意否則沒個輸。
起先也沒人知道是到近幾年時不時有人纏著兩個人小賭幾把。他們早就沒了興致索性就交了底說你要是銀子多了就分我們一些不用坐賭桌前磨工夫。
一來二去的人們就都知道了。
於是今日一如以前大家由著他們閒坐一隅執杯敘談自顧自呼朋引伴找自己的樂子。
孟觀潮記掛著在後花園的梧桐書齋裡的皇帝跟原衝說了末了問道:“去看看?”
原衝頷首起身往外時道:“在你書齋悶著也不肯早些回去?”
“嗯。”孟觀潮微笑“來家裡了就是客總不好惹得他撒潑打滾兒。”
原衝失笑。
皇帝起初習武的時候有幾次真是跟觀潮打滾兒耍賴。
先帝聽說了大手一揮說只管變著法子收拾。
觀潮甚麼法子都不用直接不理皇帝了。
過了幾日皇帝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認錯了乖乖地蹲馬步、練拳。
“說起來陸陸續續地你也親自帶了他好幾年。”原衝覺得有些好笑“那樣的小孩兒比自己生養幾個都累吧?”
“還好。”孟觀潮按了按頸子“他日子也不好過。太孤單連個跟他打架的同輩人都沒有。”
“也是。”皇帝上頭倒是有不少哥哥姐姐但年歲相差太大公主遠嫁的遠嫁清修的清修那些皇子就別提了一場爭儲之鬥都廢在了先帝手裡如今全乎著且情形算不錯的只有靖王和深居簡出一心修道煉丹的寧王。
“選的那些小侍衛本意是給他做個伴兒讓他儘早培養自己的心腹可他說人幼稚只當成小跟班兒。”孟觀潮牽了牽唇“自己又饞又懶說別人幼稚……”
原衝哈哈一笑“廢話整日對著你他可不就看誰都幼稚?”
說笑間兩個人穿廊過院專走外人不得涉足的夾巷小路來到梧桐書齋。
皇帝正坐在醉翁椅上捧著一本《芥子園畫譜》饒有興致地看著瞥見兩人進門立時綻出笑容“四叔原大人”
“吃飯沒有?”孟觀潮和聲問道。
“吃過了飯菜真好吃。”皇帝拍了拍肚子“差點兒就吃撐了。”
原衝不由一樂“悶不悶?”
“不悶。”皇帝抬手指著偌大的書架“有好些畫冊還有好些留著四叔批註的書。”
“打算何時回去?”孟觀潮問。
“晚間啊。”皇帝眼巴巴地看著他“我可以再見見林漪嗎?我很喜歡跟她聊天兒。”
原衝撐不住輕笑出聲。
孟觀潮也笑“林漪才六歲。”
“但是她聰明懂事興許懂的比我還多。”
孟觀潮沉吟著。
皇帝滑下醉翁椅握住他的手指搖著“今年除了正事這次是最後一次出宮。”
“說話算數?”
“算數不然讓我的牙壞掉。”皇帝語氣誠摯“上午說好了要給她講講幼學讓她學之前心裡有底些。”
孟觀潮笑著撫了撫他後頸“守諾是好事。再等一陣子林漪或許在陪長輩或許在歇息。”
“好多久我都等。”皇帝很體貼地道“你們只管去陪賓客我看畫冊、用茶點。”
“行啊。”孟觀潮用下巴指一指裡間“裡間的書架上有不少有意思的史書……”
皇帝立時搖頭、擺手“不看今日休沐不看那些。”
“你說你這個懶勁兒……”孟觀潮磨著牙雙手揉著皇帝的小臉兒。
皇帝咯咯地笑著笑容格外璀璨。
原衝也忍不住一通笑。
今日來的閨秀中最小的也有十二三歲了並沒有與林漪同齡的小孩子。
得知皇帝要給林漪講幼學徐幼微欣然說好喚侍書陪同叮囑道:“用心照看蕭公子和林漪的茶點。”
大的也才九歲定是不會照顧自己的要是由著性子吃這吃那吃得不舒坦了可就麻煩了。侍書會意“夫人放心。”
徐幼微換了身衣服剛要出門就見慎宇腳步匆匆而來笑道:“給夫人道喜了四姨太太來了。”說的是她的姐姐徐明微。
徐幼微雙眼一亮“人在哪兒?”
“正往卿雲齋來稍後就到。”
徐幼微腳步匆匆地穿過抄手遊廊來到院門外恰逢容顏明豔照人的徐明微下了青帷小油車。
“小五……”徐明微喃喃喚著快步走到妹妹跟前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再要開口眼淚已掉下來。
徐幼微眼睛也是酸澀難忍“四姐進屋說話。”
“嗯”
姐妹兩個不想在下人面前失態強行剋制著到了宴息室徐明微緊緊地抱了抱妹妹哽咽道:“真好。總算是好了。”
“是我好了姐姐不要傷心了。”徐幼微紅著眼眶取出帕子給姐姐拭淚。
徐明微見她也紅了眼眶忙牽出笑容安撫“是好事該笑才是。娘在信中告訴我你身子骨還弱得很可不要傷心難過。”
“嗯。”
落座之後姐妹兩個說了許久的體己話。
徐明微嫁的是涿州章家是詩書傳家又家底殷實的門第到了近兩代人也不知怎的竟無一個能在科考之中金榜題名慢慢的子嗣便都是讀書、經營祖業兩頭抓。
“當初要我嫁過去圖的不外乎是章家帶來的財路。”徐明微一笑“如此更好我過得倒格外踏實省得祖父祖母出么蛾子的時候總要捎上我。”
徐幼微端詳著姐姐見她氣色紅潤仔細回憶比在閨中時豐腴了些許便知是心裡話問:“姐夫沒來?”
“沒有。”徐明微忍不住笑了“夏日裡去外地收賬去了到這會兒還在回家途中。你家太傅認女兒認的急這次我們只好失禮了。”
徐幼微莞爾。
“這次我要住到十四不急在這一時說話。”徐明微站起來“剛進門太傅的管事便帶我來見你了。我們洗漱一下帶我去給太夫人和娘請安。”
“好啊。”
於是到了晚間宴席間便多了一個徐家的人。
太夫人很是心疼明微趕路的辛苦言行間便多有憐惜晚膳時讓她和幼微坐在自己近前。
這時候林漪已經從梧桐書齋回返看得出滿心喜悅。
侍書走到徐幼微近前笑吟吟地微聲稟道:“蕭公子很有做小師父的資質呢一下午而已便給小姐講通了三百千的精髓。您放心茶點湯水絕無差錯。”
徐幼微心安地一笑“辛苦你了。去歇歇吧。”
別的她倒是不讓自己多想——還是倆小孩兒呢皇帝也只是在宮裡悶久了出來透口氣多思多慮全無用處。
宴席之後徐府在外院、內宅的空曠之處燃放煙火陣仗不小。
便有男賓發現孟觀潮不知何時開溜了。
這會兒孟觀潮正抱著皇帝站在隱蔽的高處望著空中璀璨的煙火。這是臨時起意皇帝一定要看說孟府要是沒準備去宮裡取煙花就好。
要不是人手得力真要慌手忙腳一陣子。
皇帝仰著小臉兒綻出甜美的笑靨“真好看。”說著就有了新的念想小胳膊用力摟住孟觀潮的頸子“四叔等到元宵節你能不能帶我和林漪到市井間賞燈?”
孟觀潮說:“我要不答應你是不是就要勒死我?”
皇帝一陣笑手臂鬆了些“說啊答不答應?”
“之後幾個月你勤快些就行。”
皇帝扁了扁嘴“你看你就沒有痛痛快快答應我的時候。”
“又不是我求著你出宮玩兒。”
“……好吧。”皇帝嘆氣“我又說不過你。”
孟觀潮揚了揚下巴“看煙火。”
“嗯。……太漂亮了。”
“再美也要消逝成空。”
皇帝的小手捂住他的嘴又氣又笑“煞風景”
孟觀潮輕輕地笑“不愛聽實話?”
“長大了再聽。”
“沒得吃都有的說。”
皇帝又是一陣笑。看過煙火這才盡興高高興興地走側門由金吾衛和錦衣衛護送著回宮。
孟觀潮回到外院花廳還有不少人在等著他喝酒先前的離席都當他臨時有事沒人問。他也不含糊笑微微地命人斟酒。
到賓客散的七七/八/八了只餘了真正親近的人他喚人將林漪接到外院與這些人請安見禮。
林漪本就是少有的聰慧伶俐經了這一日的磨練言行愈發妥當毫無錯處。
眾人見了便覺得也難怪太傅少見地動了柔軟心腸俱是一番誇讚賞了見面禮。
孟觀潮瞧著時間不早了抱起林漪親了親她腦門兒“今兒爹爹要陪親友不能給你講故事了回房早點兒睡好麼?”
眾人瞠目結舌。他孟觀潮竟也能用這樣柔和的語氣說話?沒聽錯吧?
林漪則乖順地點頭“好。爹爹放心您不要多喝酒。”
“乖。”孟觀潮把女兒交給隨行的李嬤嬤。
待人離開眾人好一番善意的打趣。
孟觀潮只是笑。曲終人散時天色已晚。
原沖和常洛落在最後。
常洛是有事問孟觀潮:“你還得給我個準話李之澄兄弟們還用不用跟著?那人太賊了一日搬了兩次家就把眼線甩掉了。眼下善於追蹤的兄弟只確定她還在京城。”
孟觀潮當即說:“不用跟著了。找到就行平日別再打擾她。”說話間卻留意到原衝的面色變了變。
“那就行。”常洛轉身一揮手“走了。”
孟觀潮望向原衝“怎麼?識得李之澄?”
“……識得。”原衝語氣是反常地帶著冷意麵色亦是格外冷凜“你找她?怎麼回事?”
孟觀潮如實相告。
“錦衣衛那幫人嘴是真嚴。”原衝牽了牽唇卻全無笑意。
孟觀潮則問:“你跟她很熟是哪種熟人?”
“哪種?”原衝磨著牙目光森冷“她化成灰我也識得再也不想見到的那種熟人。”
孟觀潮揚眉當即就道:“老五這事兒我有沒有無意中給你添麻煩?”
“沒有。私事而已。”原衝拍拍他的肩大步流星地轉身離開“早過去了。不用多想。”
孟觀潮望著至交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卿雲齋不出所料幼微已經熟睡。
他看了看她腳步無聲地轉去沐浴更衣轉回來歇下習慣性地把她攬到懷裡。
“觀潮?”她語聲模糊頭蹭了蹭他胸膛“怎麼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