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進到寧府。
臨近垂花門孟觀潮伸了個懶腰晃一晃頸子對幼微說:“你猜怎麼著?”
“嗯?”徐幼微不明所以。
“好了。”他逸出愉悅的笑容“舒坦許多。”
她綻出歡喜的笑靨。
下車後夫妻兩個轉到內宅正房見到了寧博堂和寧夫人恭恭敬敬行禮。
寧博堂、寧夫人掩飾不住由衷的喜悅俱是端詳著徐幼微笑得慈愛。
他們膝下兩子一女志向皆是教書育人。前些年三人在京城開辦了一個不大的書院。寧博堂卻是橫豎瞧不上總沒好話。兄妹三個著實被數落得上火了索性偕同眷侶兒女去江南開辦學府。由此每年只在年節時回家。
兩位老人家倒也不寂寞成器的學生、學徒頗多又不乏尊師重道的得空就過來請安。
落座後閒談期間寧博堂叮囑小徒弟:“再好一些便將筆墨撿起來每日習練。”
徐幼微笑著稱是。
寧博堂喝了一口茶瞧著孟觀潮“要說你不是天賦異稟之人昧良心。只是琴棋書畫你怎麼只有棋、字兩樣拿得出手?”
孟觀潮笑答:“會的越多麻煩事就越多何苦來的。”
寧博堂沒好氣“聽聽這可是帝師說的話。”
孟觀潮笑笑的不爭辯。
徐幼微在想的則是才不是他作畫的功底可是連師父師母都不及的。轉念就好奇:誰指點的?
巳時左右孟觀潮先一步告知寧夫人:“家母吩咐下去了到午間送一桌席面和粽子過來。您二老賞臉嚐嚐。”
寧夫人意外“太夫人委實周到。”又叮囑幼微“留心學著。”
徐幼微稱是。
寧博堂卻說:“還不是怕小五吃不慣這兒的粗茶淡飯。”
寧夫人瞪了他一眼“數你刻薄。”
寧博堂一笑置之看住幼微溫聲叮囑:“要惜福啊。”
徐幼微鄭重地稱是。
午間對著一桌美味佳餚四人俱是食指大動寧博堂與孟觀潮更是推杯換盞。
用過午膳寧夫人和徐幼微在房前屋後轉了轉轉到東廂房說了許久體己話。
沒過多久一場大雨降臨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雨停了卻起了風。
夫妻二人道辭回府。進了垂花門得知太夫人被原老夫人請去府中商量事情便徑自回了卿雲齋。
孟觀潮在院門外交代兩名小廝一些事情徐幼微先一步回正屋洗漱更衣之後李嬤嬤笑眯眯地把斗方送到她面前。
她連忙檢查見沒有破損就噙著微笑坐在此間臨窗的大炕上細細看著。
月下花鳥是尋常可見的畫作也正因此遇到一見便喜歡且能長久喜歡的彌足珍貴。
畫中意境有著他似乎不該有的平和、閒適甚至單純。
歲月安穩時光靜好——畫給她的是這感覺。
用色方面分毫差錯也無俱是恰到好處而那筆法沒運用任何技巧。看得出是閒閒落筆一揮而就。便更難得。
孟觀潮進門時她在看畫;更衣後折回此間她還在看。
他坐到大炕另一側擺手示意丫鬟不用上茶轉頭看幼微。她除了頭上的首飾長髮在腦後綰了圓髻換了一襲淺綠色夏衫、裙子。到了衣料格外輕而薄的夏日她給人弱不勝衣不之感。
出門的時候她和侍書、怡墨忙了一陣挑選衣服首飾又在臉上施了淡淡的妝。
此刻已然洗淨妝容面色稍稍有些蒼白肌膚格外細膩。長長的睫毛偶爾忽閃一下。
他對著她出神她對著畫出神。意識到這一點他輕咳一聲“要不然你去跟那幅畫兒過吧。”
李嬤嬤幾個聽了忍著笑悄然退下。
徐幼微回過神來轉頭對他盈盈一笑“以後不會了。”以後揹著他看。說話間她下地小心翼翼地把斗方收起來。
孟觀潮歪在大炕用大迎枕當枕頭閉目養神。
徐幼微走過去站在他跟前“生氣了?”
“怎麼會。”孟觀潮牽了牽唇。
“那我跟你商量件事情。”徐幼微說“平時沒事的時候我想給娘和你做幾件衣服。可是嬤嬤和侍書、怡墨不準針線房把你們衣物的尺寸給我。”
這一陣他給她定了不少規矩沒跟她說卻吩咐了房裡的下人:四夫人看書習字上午下午各半個時辰不得超過;廚房送到卿雲齋的飯菜不得有太油膩或辛辣的;做針線累眼睛把針線收起來……林林總總一大堆。
她偶爾想耍性子逆著他卻怕他因此連累無辜的下人只得樣樣照辦。
“所以——”他等她下文。
徐幼微雙手撐著炕沿兒認真地看著他“我只是當個消磨時間的事由每天只做一個時辰的針線。嗯半個時辰也行。等會兒你跟嬤嬤說準了好不好?”
上午要斗方直接跟他說而不是吩咐跟車的僕婦這會兒又為了小事一本正經地要他同意。孟觀潮思忖片刻覺得她有點兒可憐巴巴的再看她此刻的模樣便生出滿心笑意。
“這一品誥命夫人讓你當的。都被欺負成這樣兒了還一點兒脾氣都沒有。”他說完實在忍不住哈哈大笑。
徐幼微抿了抿唇本想橫他一眼可是見他那麼開心就莫名其妙地隨著笑起來笑了一陣道:“那不是欺負。行不行啊?”
“行。”孟觀潮頷首“起先是好意一來二去的把這事兒忘了。等會兒我吩咐下去往後在卿雲齋所有下人只是你的心腹只對你唯命是從。”
“太好了。”她驚喜大眼睛顧盼生輝又保證“我不會胡來的知道甚麼事要先與你或娘商量。”
“我知道。”孟觀潮起身摟了摟她“小可憐兒。”
又一通笑。
徐幼微隨他去。笑起來那麼好看她樂得多看一陣子。
笑夠了孟觀潮拍拍她的背“去睡會兒吧。我去書房處理些事情。”
徐幼微說好轉身進了內室。得知日後得力的人手全都聽憑自己行事她有了底氣要好生盤算一番。
孟觀潮望著輕晃的門簾噙著微笑坐了一陣。
其實更多的該是自責心疼止不住的笑意只因她當時的樣子太乖巧太可愛。
除了她從沒人如此遷就他。只有她。
心緒恢復到絕對的冷靜之後他走出房門吩咐了李嬤嬤幾句去了外書房。
今日府裡很清淨三位嫂子都帶著孩子回孃家了——除了孟文暉傍晚請安之前回來要坐在一起吃一餐過節的飯。
在書房落座之後謹言通稟:“上午大少爺見了逢舟膝下的三女兒。是逢三小姐求見。”停一停補一句“前幾日抓進詔獄的那些人裡有逢舟。”
孟觀潮微笑嗯了一聲。
徐幼微小憩之後遵照俗例同李嬤嬤一起準備了一些給孟觀潮的侄子侄女的禮物。
李嬤嬤退下之前告訴她:“奴婢剛剛聽說大少爺好了一些只是腿腳仍不靈便晚間要與家人一起用膳。”
徐幼微眉心微不可見地一跳。如此一來要見到那個憎惡的人了這讓她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
她很輕緩地吸進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慌甚麼?不用慌。她是孟觀潮的妻子見任何人都不用打怵還要應對得很好。
不能眼不見為淨也好。她是他名正言順的長輩不妨尋找機會雪前世之恨。
打定主意逐步冷靜下來後自嘲地笑:她這樣重獲新生的人是不是太沒出息了?居然到此時才把報復仇人劃入計劃。
可似乎也不能怪她。首要之事是長久地留意三房尋找三老爺相關的蹊蹺之事。無疑前世太夫人的劫難是三老爺促成。無論如何都要避免母子二人的天人永隔。
謹言的到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四夫人大老爺、大夫人回來沒多會兒便見了大少爺發了好大的脾氣又請四老爺過去提點大少爺一番。”謹言笑得有點兒幸災樂禍“四老爺不怎麼忙去看熱鬧了讓小的告訴您一聲不用等他一道去請安。”
徐幼微笑著頷首“知道了。”倒是想不出孟文暉惹惱雙親是何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