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觀潮溫然一笑轉頭望向車窗外目光悠遠。
於他而言那期間見到她的情形都很糟糕。
那時先帝還在卻已纏綿病榻讓他督導太子文武功課與六部九卿合力處理政務。
起初不能適應過度的繁忙讓他被頭疼背疼得看到誰都是滿腹無名火。那一陣一犯病就上火嗓子沙啞得厲害。
於是那日上午到了寧府求助寧夫人說要不就讓他當天緩過來要不就痛快些給他二兩砒/霜。
寧夫人又是笑又是訓喚心腹把他安置到設在後園的一個小藥房。
小藥房分成裡外間裡間供病人休憩一張躺椅放在珍珠簾後一側頭便能觀望外面情形;外間則是寧夫人的學生、學徒倒騰藥草之處。因他在便只留了一兩個人手。
臥在躺椅上等了好一陣子聽到輕盈的腳步聲隔著簾子望過去。
幼微親手捧著一盞湯藥進門到了珠簾外與丫鬟輕聲言語。
記得很清楚當日她穿了一襲淡紫色比起如今面頰要圓潤一些淺淺的笑容十分甜美語聲清越。
——也是挺奇怪的他只記住了這些沒打量她眉宇。不知道是沒記住還是沒力氣多做打量。
丫鬟接過湯藥越過珠簾送到他手邊。
他一口氣服下只盼著湯藥能給自己片刻安眠。可是久久不能如願。
心裡煩躁喚一聲“來人”又說一句“再來一碗”。
丫鬟不吱聲。
幼微聽了卻是當即望向裡間驚訝、困惑、不悅像是在無聲地說:你打量湯藥是陳釀佳釀不成?還“再來一碗”?
又是挺奇怪的一件事。不過是瞥一眼明明不該知曉這麼多卻感覺到了確信無疑。
她沉了片刻吩咐丫鬟說:“備一杯溫水送進去。”
他便意識到她直接否了自己的要求、做了相應的安排。
想了想溫水就溫水吧。
接下來有意無意的留意外面的她在忙甚麼。
聽到她拉開一格格小抽屜的聲音、稱藥材甚至動筆書寫的沙沙聲響。隨後下雨了雨勢越來越大便再聽不清她那邊的響動。
可是時間已莫名變得安靜恬淡。不知是因了這感受還是藥效起了作用舒坦了不少。
原本要在這樣的氛圍中眯一覺苗維卻尋了過來。
苗維是寧博堂最得意的一個學生年紀長他一截兒位居吏部尚書的要職:公務上的事總是立時三刻就辦只是有時辦完了會反悔少不得跟他鑼鹿兆磐潿厥湟煌ā
挺有意思的一個人。
寧府與苗維更近他的事自是不會瞞著。
那日苗維冒雨過來寧府找他商討罷免幾名官員的事在他近前坐了放下親手帶進室內的兩樣東西看他一幅半死不活的樣子便說你別動聽我跟你說就行。
他就聽著。
苗維微聲告訴他這個官員是哪位重臣的親眷那個官員是哪位皇親國戚的門生一起罷免官職未免太難看總要顧著今上的情面。
他費了些力氣才說政務怎麼能與裙帶關係扯在一起。
苗維繼續規勸。
他不再言語。
苗維來了火氣說那你以後離我遠著些扭頭將一旁沉甸甸的大紅描金錦匣、二尺多見方的樟木扁匣送到他手邊“這是貴府前幾日送給家母的壽禮。苗府清貧拿著委實燙手。再者這也不知是恩惠亦或旁的怕是比裙帶關係好不到哪兒去。”
他隨手開啟樟木扁匣見裡面是一張斗方畫著一副月下花鳥——還沒完成沒有落款印章。
是他不知何時畫的。
合上扁匣信手扔到一旁又看那個不小的錦匣。裡面是一對兒不大的白玉花瓶和一套玉質相同的酒具。
他在外面的人情來往都是謹言慎宇打理。送給苗府的禮大概是兩個心腹跟著他忙昏了頭出了差錯:玉石物件兒配得起苗府的門第沒完成的斗方就有些說不過去了只說寓意便不是很妥當。
可是苗維的言語也實在刺耳。
他問:“真要退還?”
“除非你暫緩罷免那些人官職一事。”苗維一定是篤定那會兒的他隨意一個人出手就能要了他的命如此便也會沒了人前沒涵養的做派。底氣十足的。
他生生被氣樂了嗓子已啞的勉強能夠出聲:“也好。玉碎聲悅耳我正愁沒個解悶兒的事由。”
然後他就慢慢地把那些東西一樣樣拿起、鬆手讓它們碎在地上。
苗維瞠目結舌緩過神來拂袖而去。
他喚人:“濃茶。”
丫鬟應聲幼微卻在她出門之際攔下說不妥告知了一道清心去火的茶的烹製法子。
又跟他作對。他仍是不以為意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窗望著煙雨。心裡是很清楚她是好意。
她走進來。他辨得出是她的腳步聲心裡不免想:難不成還要訓我幾句?
不是。
她是來清掃那些玉石碎片的。
玉碎的聲音好聽被清掃時相互碰撞的聲音亦是悅耳。
忙碌完她微聲嘀咕一句:“脾氣這樣差怎麼得了啊。”
他對著傾斜的雨線莞爾心說脾氣再差你也沒怕啊。
“有個斗方你收下。”一幅尺寸小又無落款的畫而已不會給她帶來任何麻煩不待她婉拒便又加一句“不喜便撕了。”
她沒說話過了片刻輕聲道:“好筆力。多謝。”
他又是一笑。回身時她已離開。
待到他緩和下來離開時她已不在外間。
但他已識得她。
識得她那一管格外動聽的聲音和那輕盈從容的腳步聲。
事情還沒完。病來如山倒一半日怎麼可能真的見好翌日他又造訪寧府。情形與前一日大同小異。
苗維又去找他。
他懷疑那廝是挑準時候想磨煩死他直接把一個茶盞摔碎在苗維近前將人驚得跳起來鐵青著臉罵聲“你這廝”又是拂袖而去。
寧博堂聞訊便跳腳了。老爺子也是護短兒的性子找到他面前好一番申斥尤其看不慣他用東西撒氣的舉動。
他也真火了說你徒弟要我答應延緩一樁公務才收下孟府給他孃的賀禮——人再犯賤也不是那個路數吧?
說完才覺出不妥——給他孃的賀禮像是在罵人。
果然寧博堂怒了瞪了他好半晌居然躬身一禮說承蒙孟四老爺教誨小人受教了。話裡話外已是以退為進不想再與他來往。
畢竟是在尊敬的老人家的一畝三分地不好由著性子來。他按著眉心慢騰騰起身心說這都叫甚麼事兒?
就在那時候幼微緩步走進來低眉斂目的看也不看他收拾著之前被他摔碎的茶盞碎片:取出帕子用帕子裹住碎片收入字紙簍。
他不知是愣住還是不落忍了盯著她的側臉瞧。
她輕聲道:“方子我是知曉的你可以背下麼?”繼而不等他回答便語氣緩慢地報出一個一個藥材名字又叮囑“需得早晚服用。方子有待更改。”
他咳了一聲沙啞著聲音問:“為何?醫者仁心?”
“不全是。”她繼續忙手邊的事彷彿那才是一等一的要事“肝火旺盛比之乘人之危前者情形要好些。那個又來找你的人不厚道。瞧著又分明是友人……”末了語氣有些困惑。
他失笑。那一刻忽然發現她讓自己由衷地笑是很輕易的事。而離了生死一瞬的疆場回到風雲驟變的朝堂由心而生的笑明明是至為奢侈的事。
他多看了她兩眼。美人他看慣了幾個表姐妹容色極為出挑。她不同她像是無緣無故墮入紅塵的精靈無辜乾淨單純至極。卻又分明不是沒主心骨的——瞞著師父或主人家幫他且是迅速決定。
那會兒便意識到她對於自己是不同的。那些話換個人說他並不會覺得怎樣甚至會嫌她多事。
這麼想著踱步出門。
那個方子他記得一清二楚但絕不會用。
沒過多久苗維有更緊要的事需要他幫襯。是對的事他自然不含糊。
苗維說你也真不是隻會犯渾便哄得師父釋懷主動請他到寧府張羅著讓師母給他用些更好的藥。
他從善如流。男人麼大事小情的較勁不失為樂趣。
只要有空便又開始出入寧府治病、走動時都有。又隔著珠簾或是遠遠地瞧見過幼微幾次可哪一次看到的都是她低眉斂目或是一個線條至美的側臉。
他不好意思再要濃茶要加藥量與她也就再無交談。
而在明打明地場合遙遙相見她亦根本是不看他的。
也難怪之於她那等嬌滴滴的閨秀他和原衝一般的武將不亞於凶神惡煞避之不及。
理解。
倒是留意到有人喚她“小五”——那時腦筋也真是不靈光應該在當時就記起眼中的小五便是當初那隻小貓。
頭疼過一陣:怎麼能夠讓她對自己有點兒好印象?
無能為力。彼時政務纏身又正是皇帝幾位兄長處心積慮奪嫡的光景不得有分毫差池與她只能隨緣——皇帝若不能上位他只能顛覆生涯亦不會是她能接受的。
相同的時間徐幼微也已想起了那些往事。
清醒之後但凡有時間她都在琢磨前世孟府發生的慘案及夢中所見絞盡腦汁地想該怎樣才能避免。始終沒個頭緒。比起那些與他的結緣便是顧不上深究的微末小事。
所以要到此時好些事記起並串連起來。
“那張斗方……”徐幼微喃喃低語地同時手將他的手指握緊了些轉過頭凝著他。
“毀了?”他問。
徐幼微睇著他已然不悅。
“喜歡?”他笑著改口。習慣而已凡事做最壞最好兩面考慮。
徐幼微斂目看著此刻彼此牽繫在一起的手。
孟觀潮審視著她。分明是很傷感的神色。
傷感甚麼?東西不論毀沒毀她喜不喜歡都不該是這反應。
徐幼微滿心悲涼。
她識得他的畫該是最瞭解他筆法的人。
那張斗方百看不厭。在痛苦的十餘年歲月之中那是唯一能給她帶來片刻喜悅的事。
筆墨頗佳之人手法最見心性有時會想是何等光風霽月的一個人所作?
原來近在咫尺。
原來他一直在陪著她。
確然恍悟時卻已然隔了一世與生死。
孟觀潮實在忍不住柔聲詢問:“想與我說甚麼?”
“那張斗方是你畫的?”
“嗯。怎麼?”
徐幼微斟酌著合適的措辭“那是我最珍視的藏品。”
孟觀潮動容但不肯隨著她跑題:“為何顯得那麼傷感?”
“因為”徐幼微哽了哽“那幅月下花鳥已經陪伴我很久了。可我不知道那是你給我的。”停一停索性又加一句“我當初要嫁你是情勢所迫不然祖父會把我許配給別人。”
“比起別人我是最好的?”所以她選了他。不然寧可入庵堂。
徐幼微心緒無形中緩和下來瞧著他不給他臉上貼金。
他笑“比起作畫的孟觀潮你跟前兒這個差了些?”
“甚麼事讓你一說不是變得特別簡單就是變得特別複雜。”她跟他打太極。
孟觀潮噙著笑眸子裡閃著迫人的光華。
那麼亮真像星辰。徐幼微擔心他繼續之前的話題也真的念及一事“噯那張斗方有沒有隨著嫁妝過來?”心裡則在怪自己:之前到底都在做甚麼?怎麼就全然忽略了這件事?
“沒。”她的嫁妝要上賬入庫由專人替她打理他自然瞧過明細。
“那怎麼成?”徐幼微心焦起來“你派人給我取回來吧?孃親一定給我好好兒地存放著。”
“不準。”孟觀潮又幹脆地來了一句讓她失望的話。
“……”徐幼微抿了抿唇撓了撓自己的額頭。真鬱悶了。
“徐家病的病、殘的殘今日又是過節我們不回去卻派人去拿個斗方像話麼?”孟觀潮揉了揉她面頰“也不怕人揶揄你太心寬?”
“這不是隨著你麼?”對她是顯得太心寬了些可是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徐家眼下病著殘著的幾個可沒管過她死活。
“隨著我就適可而止。”他說“以後給你更好的。”
“不要。”她皺了皺鼻子“也只是傳句話的事兒過幾日我就回趟孃家。”
孟觀潮蹙眉一想原由又覺得斗方相關的事很值得琢磨甚而觸動了他心頭最柔軟的那根弦。瞧了她片刻嘆氣“行吧。過節呢縱著你一回。”
她立時笑了。
孟觀潮隔著車窗喚心腹交代下去。
親愛的們我可是已經有存稿的人了哦_明兒見也這個點兒吧畢竟總要修修改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