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裡徐幼微被安置在美人榻上。
孟觀潮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為她按揉雙腿神色閒適彷彿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徐幼微卻受寵若驚“我自己來吧。”
“老實點兒。等會兒要是抽筋兒有你受的。”他說。
徐幼微別無選擇便不辜負他的好意臥在榻上放鬆身形。
孟觀潮低眉斂目專心給她按揉著。
徐幼微看得出他分明已做慣做熟。心裡酸楚凝著他i麗的眉宇。
好一會兒室內靜默只聞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徐幼微讓心緒恢復平靜想著自己有必要養成跟他沒話找話的習慣就說:“你還沒用飯餓不餓?”
他搖頭。
她又道:“等到午間你去娘那邊用飯吧?”這半日他甚麼都沒做甚至沒去給太夫人請安。
他頷首。
一陣氣餒之後她有意繃緊了雙腿。
“怎麼?”孟觀潮問“手法重了?”
“沒。”徐幼微立時放鬆下來“想聽你說話而已。”
“……”孟觀潮沉了片刻牽了牽唇讓她如願“不鬧天氣的時候一早一晚到小花園裡走動一番。”
“好。”
“還有沒有特別難受的症狀?”他每日回來瞧著她倒是還好。
“沒有隻是虛弱乏力再就是胃比較嬌氣。”她說。
他看她笑微微的。
她問:“怎麼?”
“嬌氣的不是你的胃是你。”他說道“沒見過那麼挑食的人。”
徐幼微汗顏“已經在改了。”
他回房用飯的時候能約束著她不在的時候可不敢指望她自律“我聽聽就算了。”
她皺眉。
他輕笑“在孃家也這樣?”
“嗯。”
“是吃過怎樣的珍饈美味讓你兩頭家中的飯菜都嫌棄?”
她抿了抿唇避而不答慢慢收起雙腿“好了。”
孟觀潮頷首凝了一眼她尖尖的小下巴伸手捏了一下“瘦的跟紙片兒似的。”
顧不上計較他過分的誇大其詞徐幼微抬手撫了撫面頰瞧著他“現在是不是很難看?”
孟觀潮細細看著她面容目光柔和“好看。怎樣都好看。”
徐幼微心頭一陣百轉千回。
孟觀潮起身把她抱到床上“睡會兒吧。我去給娘請安。”看得出她去花廳那一趟累得不輕。
出門前他仔細地洗漱一番換了身衣服。
李嬤嬤見他步入廳堂面色仍然蒼白但神色溫和便問他午間在哪兒用飯。
孟觀潮說在太夫人房裡。
李嬤嬤笑眯眯地說好。
孟觀潮向外走腳步忽然頓住背在身後的手打了個響亮的榧子咕噥一句:“我怎麼這麼缺心眼兒?”
李嬤嬤訝然失笑猜不出他因何冒出這麼一句。
孟觀潮大步流星地出門西廂房那邊的廊間謹言、慎宇在等見他走出正屋慌忙迎上去。
“謹言給你個差事。”
“是。”
孟觀潮瞥一眼侍立在廊間的丫鬟擱置了下文直到走出卿雲齋才交代下去。
太夫人坐在臨窗的大炕上給豢養的貓兒如意梳毛。她喜歡貓常年養一兩隻在身邊。
通體雪白的如意眯著眼睛很是享受的樣子。
孟觀潮行禮後走上前去揉了揉如意圓圓的小腦瓜端詳一下“又胖了。”
如意喵嗚一聲漂亮的淡藍色大眼睛睜開看著他有些不高興了。
孟觀潮繼續揉它的小腦瓜“小沒良心的你可是我淘換回來的名字也是我給取的見到我怎麼總沒個好臉色?”
如意翻個身揚起小白爪推他的手。
它也不是厭煩他只是一向愛答不理。太夫人讓他去炕桌另一側坐了忽而想起一事笑了“說你甚麼好?小時候要給人取名‘小貓’如今給貓取的卻是人名。”
孟觀潮默不作聲。
太夫人睇他一眼笑意更濃“人與人這緣分真是妙得很。”
孟觀潮一笑“怎麼又提這事兒?”
幼微一歲那年他九歲。
徐府五小姐的週歲宴給孟府送來請帖。兩家只是泛泛之交一般而言母親只派遣管事送去賀禮不會親自到場。
那次卻是巧了幼微週歲前幾日他捱了父親一頓揍滿心的不服氣以不上文武功課的方式跟父親較勁父親索性將他禁足。
母親心疼他與父親置氣帶著他去了徐府。
徐府驚喜之餘敬如上賓提前讓母親與他去看看幼微。
進門時她正坐在臨窗的大炕上玩兒風車、小老虎布偶。胖嘟嘟的瓷娃娃似的不怕生笑起來會現出幾顆小白牙。最漂亮的是那雙大眼睛眼尾微微上揚睫毛長長的目光單純又靈動讓他想起了母親養的貓兒的眼睛。真的很像。
漂亮又可愛的小孩兒誰都喜歡。母親與徐夫人說笑期間他就和她的奶孃一起鬨著她變著法子逗她笑。她開心他更開心。
宴席間他聽到大人們小五小五的提及她很是不以為然。
回家路上他問母親小五是不是那小孩兒的小名。
母親說大抵是外人循著排行這麼叫女孩子的名字不是誰都能告訴的。
他就說那不是跟我一樣麼明明有名字可家裡家外的人都只喊四郎、孟老四。
母親莞爾說以你的意思該怎麼取名?
他想都沒想說那小孩兒取名小貓、貓兒就很好多貼切。您不覺得她眼睛跟貓兒的眼睛像麼?——就是您養的那隻懶貓。
母親啼笑皆非說這種話可只能跟我說讓你爹爹聽見少不得踹你兩腳。停了停又說照你這意思是不是要把郎君的郎換成豺狼那個狼?
他說有何不可?嗯上頭還有三頭沒事狼王早晚是我的。
母親語凝。
他雙手託著下巴回想著幼微的小模樣說長得真好看但是女大十八變有的越變越難看她可千萬別長成歪瓜裂棗兒啊。
氣得母親擰了他腮幫一把說合該著你爹打你這小烏鴉嘴像在砒/霜裡泡過似的。
只是臨時起意的一件小事他與母親很快就忘記了尤其他當日都是稀裡糊塗的去的是徐家還是許家都混淆不清。
是在與幼微成親之後母親常常親自照顧幼微某日不知怎的就想起來了與他提了提。
費了些時間遙遠的記憶被喚醒當時真是尷尬得可以。
而在之後看著她的大眼睛就又覺得幼年時的想法也沒錯。
徐小貓成了小病貓。
貓有九條命。她一定會好起來。
打斷他回憶的是回事處的管事來稟:“四老爺徐二老爺派人過來傳話請您休沐時去徐家一趟。”
他緩聲道:“有事沒空。”
管事稱是而去邊走邊琢磨著怎麼把這四個字擴充成客氣委婉又讓人挑不出錯的一番言辭。說起來四夫人的二叔是越來越愛擺譜了四老爺是越來越懶得搭理他了。
太夫人審視著孟觀潮。
他留意到笑“真的。”
“但願。”太夫人放下牛角梳子撫著如意的背“有時難免擔心幼微好了徐、孟兩家倒生分起來。”
孟觀潮不語。
太夫人有心多說幾句但是想到這個天氣是他最難捱的時候便岔開話題閒話家常。
進宮之前雨總算是停了。
孟觀潮讓慎宇去找寧博堂一趟“他曾說孟觀潮趁人之危、強取豪奪。問問他是否收回。”
慎宇稱是而去。
到了宮裡皇帝見到孟觀潮雙手捧起一摞奏摺“四叔今日我批閱了十道摺子呢。”
孟觀潮接到手裡“皇上辛苦。”
皇帝又交出孟觀潮昨日佈置的功課“昨晚就做完了。上午在孃親宮裡好生溫習了近日的課午後喚了國子監祭酒來講了一陣子算學。”
孟觀潮微笑。
皇帝仰臉打量他“四叔你好些沒有?”
太醫院的兩個老人兒自孟觀潮年少時到三二年前沒少去孟府為他診脈療傷知曉他的病根兒。宮中母子兩個也便知曉了卻是清楚為了太傅的病大張旗鼓做甚麼的話說不定會給歹人機會收買太醫大夫尋機謀害也會讓敬重太傅的官員多思多慮甚至人心惶惶——太傅是總被彈劾但是打心底認可的人終究是大多數。
所以太后皇帝只能讓孟觀潮自己看著辦幾時見他面色不好了情形又允許的話便找藉口給他一半日清閒。
孟觀潮俯身瞧著皇帝笑“看我像有事的樣子?”
皇帝抿嘴也笑“昨日臉色不好沒敢問你。”又抬起小手摸了摸他的下巴“現在臉色也不好但是好像心情不錯。”
孟觀潮輕輕一笑“只管放心。去練習騎射?”
“好啊”皇帝興高采烈的“一起去嗎?”讓太傅這時候進宮為的就是這個別人也能代替太傅指點但是他不習慣。
“自然。”
君臣兩個一道去了練功場消磨了約莫一個時辰皇帝仍未盡興與幾個專門招募進宮的小侍衛蹴鞠。
孟觀潮遠遠望著身法輕靈迅捷的皇帝唇角徐徐上揚。
皇帝的資質不錯而相較而言習武更有天分。他指點人習武亦是得心應手。至於其他是摸著石頭過河。
不論皇帝、太傅都是沒二回的買賣攤上了彼此只能認了。
回到府中的時候將近戌時。
慎宇迎上前來回話:“小的去問寧先生了他老人家反問我那是誰說過的話?
“小的就又將您的話重複一遍。
“他老人家又反問我那是誰說過的話?荒唐。
“小的行禮告退。
“老人家讓小的帶上了二兩密雲龍。”
語畢他舉了舉手裡用精緻的茶罐。這茶是貢茶產量極少達官顯宦都很少有機會嚐到。
不認賬了。孟觀潮緩步走向垂花門取出一個藥瓶倒出一粒藥丸含入口中咬開、咬碎細細咀嚼。
很苦。但這藥對耳鳴好歹有些作用。
慎宇在一旁瞧著感同身受地苦了臉費力地吞嚥著。
收起藥瓶孟觀潮又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扁平小酒壺喝了一大口酒。
慎宇不自覺地跑題了:“爺明兒還下雨麼?”
孟觀潮沒理會又往前走了一段微笑“這小老頭兒。”停了停吩咐道“茶收好明日送帖子過去休沐時我去寧府拜望。”
慎宇稱是又問:“爺明兒還下雨麼?”
孟觀潮看他一眼“下雨。來個炸雷劈了你這嘴碎的。”
慎宇又是笑又是頭疼:雖說春雨貴如油可對於四老爺來說那就是磨人的軟刀子。
孟觀潮去了母親房裡。
太夫人一向是亥時左右歇下如有例外定是更晚。料定他還沒顧上用飯便讓小廚房從速備出幾道小菜對他說:“在這兒將就著吃幾口。回房後沒人管得了你保不齊就空腹歇下。”
孟觀潮從善如流邊用飯邊與母親閒聊飯後回到房裡。
徐幼微還沒睡在寢室外間臨窗的大炕上看書。
他稍稍意外笑一下襬一擺手示意她不用遵循虛禮下地行禮。
侍書、怡墨從相隨至廊間的小廝手裡接過公文卷宗放到炕几上備好清茶。
夫妻兩個一左一右各忙各的。
徐幼微瞧著時間不早了輕手輕腳地下地轉去洗漱歇下。
躺在床上不能入睡記掛著他與寧家的事。按理說到這時已經有眉目。他說的是“最遲”明日給答覆。
直到孟觀潮洗漱之後在身側歇下仍是了無睡意。
“我看會兒書。”他問“有光亮能睡著麼?”以前長期在她床頭留一盞燈卻不知如今怎樣。
徐幼微答:“可以。也並不乏。”
孟觀潮放下心來倚著床頭閒閒閱讀手中的書籍是一位名儒新作成的有必要過一遍。期間他留意到身邊的人側著身形枕著一臂不時看他一會兒。
“有話跟我說?”他問。
“嗯。”徐幼微點頭。
他掃完正在看的一頁折起一角合上書放到枕邊躺下後將她摟到懷裡“說來聽聽。”
“……”徐幼微皺了皺鼻子又鼓了鼓小腮幫“說也是舊話重提。”
孟觀潮微笑“寧老爺子的事兒?”
“可以說麼?”
“事情過去了不需再提。”
她想一想“是盡釋前嫌的意思麼?”
“揭過不提而已。”他說。
徐幼微思忖片刻眉眼間浮現出笑意“那麼明日午間你抽空回來一趟。”
“不用。休沐時我去寧家一趟就成你師母又不是坐堂的大夫。”
他是出於對師母敬重的好意但意味的是如果接下來的幾日繼續鬧天氣他就要繼續受罪。徐幼微問道:“那麼明日還會鬧天氣麼?”
“……”孟觀潮有點兒惱火更多的是好笑。
徐幼微曉得不需問第二遍便只是看著他等著他回答。
孟觀潮卻說:“我真該去欽天監當差。”觀不了天象但測得了天氣。
又等了等他仍是沒正面回答。她蹙著眉心緒複雜地看著他著急、沮喪想換個方式委婉地追問一時間又想不出便又多一份對自己的懊惱。
孟觀潮見她雙唇微啟欲言又止複雜的表情、糾結的心思一目瞭然。
如此才是至為鮮活離病痛更遠的幼微。
他欣喜不已湊過去親了親她的唇。
徐幼微一驚。有著前世的經歷她很清楚男女之事只是相關記憶讓她厭惡此刻便下意識的牴觸想躲閃。
但是她在那瞬息間意識到他的舉動是那麼自然是因喜悅而起。
她氣惱他高興。在高興甚麼?
至於孟觀潮輕吻之後似是也被自己這舉動驚到了飛揚的劍眉一揚隨後笑了現出雪白的牙齒。
那笑容有著這大男人不該有的單純、滿足。
徐幼微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