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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2022-04-30 作者:九月輕歌

孟觀潮沒應聲沉了片刻抬手矇住她的眼睛等她闔了眼瞼收回手。

比起記憶中的溫熱此刻他的手涼涼的。是不是用很涼的水洗漱的?她猜想著。

他的手回到她背後輕拍一下。

徐幼微在心裡嘆氣:直接說聲“睡吧”就那麼難?她起初動也不敢動一下僵了一陣子小心翼翼地換個姿勢順便和他拉開一點距離。

孟觀潮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心說有甚麼好緊張的?貨真價實的一隻小病貓我能把你怎麼著?

說起來她越是清醒、伶俐越是怕他。偶爾若有所思的時候會下意識地用恐懼的眼神望他一眼。那樣子……好像曾幾何時他當著她的面兒殺過人一般。

多有意思。她怕他。這是這幾日最不容他忽視且情形越來越嚴重的一個事實。

親事是怎麼結的他再清楚不過。但看著她的時候他總讓自己忽略、忘記也漸漸做到了。但在今時今日她在無意間觸碰到了他心頭那根刺反覆地撥著往深處扎著。

她自然不是有心的。正因此才更讓他惱。惱自己。

他深吸進一口氣又沒好氣地籲出。臂彎間的那個並沒睡著他也就沒必要裝睡。

做戲給誰看?

徐幼微心念數轉猛然睜開眼睛暗罵自己蠢笨遲鈍。

日理萬機的人前幾日就算早早回房也要在外間大炕上看公文卷宗到夜靜更深。

今日他明顯心裡不痛快卻沒找誰撒氣只是不言不語地回房早早歇下。

除了常年折磨他的傷病沒有誰有這個本事。

傷病……哪一種?徐幼微輕咳一聲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了指他右耳的位置再指一指他太陽穴“有沒有煩你?疼不疼?”

孟觀潮凝住她。近幾年他新添了兩樣毛病:朝政實在繁忙、心頭實在煩悶的時候右耳轟鳴隨後便是頭疼欲裂。

今日是他的好日子這兩樣都來給他解悶兒了。

她纖細的手指蜷縮起來“你……聽到沒?”

他無聲地笑了不答反問“何時知道的?”耳鳴時對聽覺有影響但不至於到聽不清人言語的地步。

“說不清。就是知道。”徐幼微搪塞一句情緒明顯低落起來“此刻怎樣?”

在她後背的手移到兩人中間。他比量一下超過一掌的距離故意說:“冷。”

徐幼微哦了一聲隨後慢騰騰地貼近他全然依偎到他懷裡。

孟觀潮揚眉。

這懷抱太暖了暖到了有些燙的地步。她去尋他的手剛碰到他手揹他便很自然地避開了。

“睡吧。”他語聲有點兒沙啞。

“嗯。”她的手懸空僵滯片刻用輕到足可忽略的力道落在他身上“只是你——”

“……不說了好麼?”

其實是想說“閉嘴”但他費了些力氣換成了這句。她乖乖地閉嘴再閉上眼睛。

想清醒的陪著他度過難熬的時刻奈何身子骨不爭氣沒過多久眼皮便沉得抬不起來。入睡前她鼓足勇氣忽略發燒的雙頰更深的依偎到他懷裡“這樣真能好過一點兒麼?”

他無聲地笑了手溫緩地拍她的背“小病貓放心睡。”

她費力地抬了抬眉心說其實半斤八兩我們就誰也別說誰了吧。

日後她得為他的病痛做點兒甚麼。

她不通醫術是真但自幼受教於名儒寧博堂及其髮妻師母醫術精湛。她沒有學醫的慧根但常年耳濡目染幫著師母抓藥的時候不在少數便記下了一些常用或少見的方子。

他與師父師母走動過幾年。

師母能為他對症下藥。

只是……與母親閒談時得知她與他的婚事不知怎的讓師父誤會了認定當朝太傅趁人之危斷了與他的來往這兩年只允許師母來過孟府兩次為她診脈束手無策遂不再來。

以孟觀潮的性情自是從頭到尾不會辯解甚麼人贊人厭都隨緣不屑於接受厭棄自己的人帶來的益處。

兩方都是難相與的性子她少不得一個一個說服。

胡思亂想著她墮入夢境。

他在昏黑的光線中凝著她的睡顏。

怕他又切實的關心他。

怕他嘎隙懶誦旒矣窒萑敕纈昶。

真不願意這麼揣度。但是……

頭上某根兒筋似在劇烈地扭動著、跳躍著背部也開始疼。

他緩緩地放開她給她蓋好錦被無聲無息地穿戴齊整走出寢室。

今日值夜的是李嬤嬤但一直沒睡在燈下做針線消磨時間。四老爺下衙之後悶聲不響地回到卿雲齋站在小書房廊間瞧著一叢花出神到四夫人歇下的時辰回到正屋沒碰給他備著的飯菜徑自洗漱歇下。

一看就知道心裡不舒坦身體也不舒坦。

她只有乾著急的份兒。他一切事宜除非授意房裡下人不能通稟太夫人、四夫人。她只盼著夫妻兩個能說說話他心情好一些用些飯菜。雖然那大抵是不能夠的。

幾天了他都算是沒跟四夫人說過話。

這人固然讓她這個府裡的老人兒心疼但那古怪的脾氣總是讓她琢磨不透為難的很。

只說眼下可謂千辛萬苦地等來了四夫人痊癒一日他的愉悅也只維持了一半日隨後這算怎麼回事?

看到孟觀潮的身影李嬤嬤連忙站起來行禮道:“四老爺您要不要……”話沒說完他已出了次間的門甩下一句:

“去裡面值夜。”

李嬤嬤張了張嘴。他沒說去哪兒但今夜是絕不會回房了。

孟觀潮到了外書房院值夜的小廝護衛齊刷刷行禮。

他微一頷首。進門前回首望了望天。月明星稀但是明日會有一場不小的雨。

在書案前落座取過帶回來的公文卷宗凝神閱讀。

近來西北不安生那裡亦是白做了數年帝王夢的靖王的封地。

朝廷不可能給靖王兵權但靖王到底有些本事過去時間不長便得了兩省總兵的擁戴那二人自過完年之後就左一出右一出的生事全然一副不殺了太傅便要為靖王馬首是瞻、率兵清君側的架勢。

他今年真沒少給人話柄只說眼前孟文暉一事足夠被人做些文章——善後諸事早就做盡沒人知曉孟文暉那些上不得檯面的行徑與齷齪心思便是曉得蛛絲馬跡也找不出憑據可是少不得被人花樣百出地翻出陳芝麻爛穀子詬病一陣。

無所謂債多了不愁。他只是後悔罰輕了:早知道那小子底子不錯便多加十軍棍打得生不如死最好打死便是清理門戶。

對孟文暉的懲戒比起他與大哥孟觀樓起過的衝突真不算甚麼——

先帝在位期間數次親征。十三那年父親將他送進宮在金吾衛行走。

父親是先帝最器重的武將先帝連帶地給他照拂。

年少時他有幸被認可為文武雙全但也出了名的狂傲跋扈。當差時沒少跟同僚、高門子弟起衝突先帝或真或假地責罰過幾次卻並不生氣一次說孟四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讓人吃一些覺得還不如被你打得滿地找牙的虧。

他說那些人不值得自己動腦子。

先帝笑笑地看了他一陣。之後大熱天的讓他在養心殿前的烈日下站了整日幸好是冬練三九夏練三伏長大的不然得帶著一身鹽渣兒回家。

十四那年先帝親征如常命父親隨行也帶上了他。

仗打了一年多他後來所得的先帝的倚重、榮華路上的建樹都是在那期間奠定。

實打實地衣錦還鄉了沒過兩天便和孟觀樓打了一架拆了外院一個花廳孟觀樓折了幾根肋骨臉上多了道必然留疤的血口子。原因是孟觀樓挑釁母親。

當下他一點兒虧也沒吃但惹得父親暴怒請家法賞了他三十大板。

孟家的家法是用厚實的板子往人後背招呼威力不比軍棍小。

孟家的門風在父親當家的時候總離不了彪悍、不可理喻——擱誰家也不會罰的子嗣身上留下明傷就算豁得出子嗣的安危也丟不起那個人。父親不在乎母親改不了夫君的做派也就隨著不在乎他們孟家四兄弟捱打受罰是家常便飯。

母親看著他被打得血肉橫飛甚麼都沒說。

他在生命中第一場戰事之中落下了些傷這一番雪上加霜足足躺了三個多月。那時不懂得也不耐煩長期調理著留下了每逢陰雨雪天背疼的病根兒。

先帝火了指著父親的鼻子說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在兩軍陣前跟老四較量實話告訴你十個你綁一塊兒都不是個兒。

訓的父親灰頭土臉。

他快好的時候孟觀樓痊癒了母親佈局讓孟觀樓觸犯家規領了二十大板。

父親想通首尾與母親吹鬍子瞪眼說只護短兒、手黑這兩條就不是宗婦做派老四那些毛病根本就是隨了你。

母親則說你有生之年敢再動四郎一手指頭我就要你別的孩子的命。

父親被歲數小了自己一大截的母親氣得暈頭轉向奇的是夫妻兩個也沒生分沒多久便恢復了和和睦睦的情形。

——偶爾他想也不怪孟觀樓恨毒了他與母親又對母親心生虧欠:沒他這個由著性子來的惹事精母親的日子會舒心很多。

這種不長臉的事情年少時委實沒少幹到如今也沒改掉脾氣只是鮮少再親自動手卻添了用手邊物件兒撒氣的壞毛病。

母親曾揶揄他:脾氣古怪沒涵養一身的病痛樣貌再好又有甚麼用?簡直沒法兒要。

現在想想真是。

要不得的一個人幼微選擇嫁的前提當然是他的地位權勢他給徐家照拂。

如果男女情意也比作戰事那麼她不需用一兵一卒便能殺的他片甲不留。

誰叫你的姻緣是一廂情願而非兩情相悅。

他有甚麼不明白的並不介意被利用。

只是有時候真有些心寒。

先是徐家起初一家人懼怕他見了他一如行差踏錯的官員一個個都如履薄冰處處賠著小心;

母親告誡他不管出於甚麼前提這是結兩姓之好不單單是你與幼微之間的事你得有個女婿的樣子。

他明白有一陣當真是很起勁地為徐家忙前忙後想法子討得老太爺、老夫人和幼微雙親歡欣。別人麼與幼微遠一些做多了是畫蛇添足。

當初擁立靖王之事是徐老太爺起的頭他在事發之際便罷免了老太爺的官職又命岳父與徐二老爺在家思過。

那是她的親人他不可能下狠手但也不能不給教訓。是以不透口風地抻了一段日子讓徐家惶惶不可終日。站隊可以站錯隊也可以但若有沒有先見之明又無算盤落空後也有退路的腦子合該受些罪。

娶她之前他請皇帝傳了一道讓老太爺安心賦閒在家含飴弄孫的旨意一併賞了些東西她父親二叔則官復原職。

不論如何他也不能為了兒女情長在廟堂上出爾反爾。

老太爺那樣的官員他用著是真不順手給對方找補回面子且留了兩個在廟堂已在一定程度上壞了原則。

哪成想老太爺竟參不透他心思始終殷切地盼著起復之日。

隨著他與母親真心實意相待的時日增長徐家對他的畏懼逐步轉化為人心不足:

老太爺使喚兩個兒子找他數次提及起復之事態度一次比一次強橫要他從速辦。

這是他如何都不會允諾之事便在心裡說著那是做夢嘴裡則說緩幾年再議。

為此老太爺與徐二老爺對的態度又有了變化:打心底地嫌棄他。

被利用著還被嫌棄著。他真不明白了就算自己欠幼微的也欠他們的不成?漸漸的對老太爺的態度就淡了。

幸好幼微雙親與姐姐姐夫都是品行端正純良之人如今都是真心實意對待他與母親。而這樣一來岳父就有些辛苦了。

岳父是孝子從不會違背老太爺的心思卻也是知恩圖報體恤小輩的人做不出讓他為難上火的事有時候愁的甚麼似的。

他就笑說您陽奉陰違糊弄老太爺不就得了。

岳父當時瞪了他一眼其後卻真就這麼辦了。

留意到之後滿心暖意。

就想著只衝著岳父岳母兩家就能磕磕絆絆地走動下去大抵出不了大事。

而在幼微好轉這幾日老太爺與徐家二房對他便有些頤指氣使了前日徐二跟他說徐家大事小情的你要更上心些幼微孝順要是聽到了甚麼關乎孃家又堵心的事病情怕是要起反覆。

這是把他當甚麼了?比吃飽了罵廚子的行徑都歹毒了百千倍。

那又是怎樣的小人嘴臉?委實看不下去。

而幼微又到底把他當甚麼?不得不利用又沒法子不怕的武夫?

她自己在祖父叔父眼中又是甚麼?

一陣強過一陣的銳痛讓他回神摸了摸右耳專心看手中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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