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府。
趙大少同孫傳庭相坐對飲。
此公本是嚴詞拒絕的,奈何趙大少人多,管你願意與否,被硬生生拉進了趙府。
“殿下執意請老夫入府,這是何意?”
“孫公與某有恩,你我又都是大明臣子,說起來也當得起同僚二字。
有客遠來,幾杯酒水小酌一番,此為人生之樂事,孫公以為然否?”
老孫頭鬍鬚翹了幾翹,面色不善。
“入你的府容易,出你的府卻難,老夫歸鄉之後少不得有麻煩上身!”
趙大少呵呵一笑。
“孫公多心了,我遼國只不過是大明外藩,又能有甚麼麻煩?
你看,我遼國全境對大明開放,實話說,本帥以為這九邊已經沒了必要,關門大開,九邊將士一股腦的去剿匪,何愁反賊不滅?”
孫傳庭牙根發癢,不說那些偏僻島嶼,在遼東,在定襄,朝廷的密探肯定是少不了的,瀋陽更是重中之重。
遊歷尚可,當同這位接觸……
“呵呵,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殿下又何必這般遮掩?”
孫傳庭眼眉倒立,“西域已被收入遼國囊中,敢問遼王下一步將會如何?”
“孫公在我大遼遊歷,有何感想?”
趙大少淡淡笑道,“敢問我大遼在兩京十三省風評如何?”
孫傳庭冷笑,“反賊爾,早晚必有一戰,又何須多言?”
“你看,問題的矛盾就在這裡。”
趙大少點指窗外繁華街景。
“某記得陛下初登大寶時,袞袞諸公彈冠相慶,言陛下賢明,眾正贏朝,大明中興有望。
可沒多久,陝北民亂,建奴入寇京畿,北地無一日不在戰火之中。
朝廷為平定建奴加徵遼餉,為平定民亂加徵練餉。百姓苦不堪言,哭嚎於野,揭竿而起者無算。
袞袞諸公又說了,愚民不知朝廷的苦楚,要體諒要忍耐,等戰敗了建奴,平定遼東,一切都會好的。
可百姓等不得啊,樹皮都扒光了,天天在死人,我拿命去體諒你,去忍耐你?
孫公,說句官逼民反不為過吧?
後我遼國平漠南,掃遼東,自此蒙韃、建奴邊患不存,而我遼軍一兵一卒未入邊牆。
某琢磨著陛下賢明,眾正贏朝,此番總可以安定民生,中興有望了吧?
未曾想,天下無食者更甚,民亂漸成洪水猛獸,席捲江北數省,陝西、山西、河南、京畿、四川、山東無一地安寧,無一處不遭兵災。
孫公,爾兩榜進士,又曾為中樞重臣,可知為何大明陷入如此境地?
朝廷的袞袞諸公又有何說辭?
哦,反賊作亂,都殺了也就是了,餓死情有可原,造反就是你的不對!
但某以為孟夫子那句話是對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誰能讓百姓吃飽穿暖,誰就是正統,誰能讓百姓安居樂業,誰就配為天子!
誰若是攪擾的天下不寧,百姓無衣無食,那這人就是罪人,才是真正的叛逆,是民之叛逆!”
一番話,兩人相對無言,孫傳庭凝視趙明生良久,一聲長嘆。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道不同不相為謀!告辭!”
“慢!”
趙大少抬手攔住孫傳庭,“某知有諸多士子游歷遼境,欲尋革故鼎新,重振大明之策。
孫公也遊歷多日,不知可有收穫?”
孫傳庭眼眸微微眯起。
“你道我大明皆是尸位素餐之輩麼?憂國憂民之士又豈止一人?三百年沉珂惡政,積重難返,你以為無人得知?
非不能也,實不能為!
凡新朝初立,哪一個不是蒸蒸日上?爾所謂的遼國立國幾載?焉知不是曇花一現?
貧困之家,亦有節烈,老夫不才,願為煌煌大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告辭!”
趙大少暗中嘆氣,不需要的人排隊往裡擠,需要的人看都不看你一眼,“忠”之一字既成全了人,可也害了人。
似孫傳庭這樣的人,勸是沒有用的,利誘更是扯淡,他看的比誰都明白,但他明知道是死路也要去選!
很矛盾,這樣的人值得敬佩,可偏偏值得敬佩之人怕是很難投效至趙大少帳下,十之八九將來還會是敵人。
至於那些在秦淮河上捧著小腳吃喝玩樂,坐看大明一步步步入深淵之人,有朝一日還可能是趙大少的臣子。
大明的歷史並沒有因為大遼的出現而發生逆轉。遼軍雖然沒有進攻大明,但邊軍的數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略有增加。
各個軍頭動輒言說遼軍如何如何了,然後便伸手要錢要糧,其實大遼一兵一卒都沒動。
徵西域打羅剎呢,遠征補給消耗不計其數,哪裡有時間去理睬大明?
崇禎若是夠膽,趁此時機調動邊軍鎮壓民亂,未嘗沒有翻盤的機會。
可惜,去歲車廂峽之戰,陳奇瑜還是讓李自成給跑了,人家敢詐降,他就敢相信。今歲正月,鳳陽被張獻忠攻破,皇陵被洗劫,城中富戶被屠戮殆盡,張黃虎大發橫財,只可惜了那幾十萬棵松柏,都被這貨一把火給燒了。
這些流賊,趙大少是不喜的,造反有理,起初不敵官軍四處亂竄也就罷了,可明明能據守一地,割據稱王,他偏不,一路禍害,走到哪裡哪裡寸草不生。
幾十路賊匪,軍紀基本沒有,士兵汙七八糟,可以想象沿途能幹出甚麼事來。
搶瘋了,殺瘋了,很有一部分人已經喪失了人性,拿貧苦百姓當牲口,拿富戶當肥豬。
總之,在趙大少看來,他們是毀滅者,而非建設者。
實話說,這些流賊的頭頭都是禍害中的禍害,同元末的那些義軍首領完全沒有可比性。
殺他們不怨!
算他們走運,大明已將民心折騰沒了,不然哪裡有他們的生存空間。
趙大少這些日子將情報過了一遍,就有些看不下去!
這特喵死的人太多,再繼續下去,拿甚麼去添傲洲,拿甚麼去往西邊、東邊塞人口?
但再是急切,也必須將一切都佈置好了再說,該準備的準備,該爭取的爭取,如何入明也是一個問題,是公開扯旗造反,還是清君側?
孫傳庭走出趙府,趙大少覥著臉跟著,在門口拱手作別。
“三位,臨別相贈,勿要推卻!”
有侍從牽來三匹戰馬,其中一匹正是趙大少當日所乘的汗血寶馬,其他兩匹也都高大神俊,除了毛色略暗,同那汗血寶馬區別卻是不大。
這馬,太招人喜歡,愛馬之人看一眼便挪不開眼珠子。
趙大少微微一笑。
“此馬專為答謝壯士解圍之恩,別無他意!”
孫傳庭也不回頭,只對著空氣拱了拱手,搬鞍上馬。
看著三匹戰馬揚塵而去,趙大少悵然若失,這感覺,這情形,腦中突然閃出一個人。
曹操!
人各有志,強求不得!
“賈文昌,你說孫傳庭迴轉大明之後,會不會被崇禎給砍了?”
賈文昌一臉狡詐笑容。
“少帥,有這種可能!今日廣場審判這般大的陣仗,肯定有朝廷的密探在圍觀。
孫傳庭被咱們大張旗鼓請入府中,臨別又贈送寶馬,若是小人物也就罷了,偏這廝在大明名聲極大,臣不敢說此訊息一定會傳入崇禎耳中,但大明中樞肯定會有人知曉!”
趙大少搖了搖頭。
“不能只是猜測,而是必須要崇禎知曉!”
“臣……懂了!”
“懂了就好!”
趙大少微微點頭,旋即又皺眉。
“你說能不能既令其不能為官,又令其不死?”
“少帥!”
賈文昌咧嘴苦笑,“就崇禎那多疑的性子,難!臣只能說盡力而為!”
可憐孫傳庭,此公也是高看了趙大少。
海賊做事,憑的就是不擇手段,你不是忠心耿耿麼?那就讓崇禎將你掃地出門,看你還對哪個效忠?
朝廷的貪官大把,同大遼有勾連的,被控制在大遼手中的京官不在少數,幾章彈劾,再加上一些假訊息。
嗯,趙大少覺得還是有很大機會將老孫頭坑掉的。
“孫傳庭,本帥可是在救你!”
賈文昌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趙狗子的古代奮鬥史》第637章 信錯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