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疼字,直叫秋月潸然淚下。
她兒時也曾受過罪,但那時是因為沒有吃的,樹皮草根的味道至今記憶猶存。
人總是在受苦,但那是被迫的啊。
可這些可憐的小人兒,皆出自殷實之家,本應衣食不愁,不曾想偏偏要遭受這種苦難!
夫君說的對,喜歡裹足之人就是變態,那些詩文吹捧金蓮之人更該千刀萬剮!
“該死!”
春花咬牙切齒,“姐姐,這天下間怎麼會有這般糟蹋自家女兒的父母?”
“哼哼,這是病,得治!”
秋月抬眼看向幾名女醫,一名女醫搖頭。
“少夫人,這些女娃多從五六歲便開始纏足,其形已定,怕是難以完全恢復!”
“大抵可恢復幾分?”
女醫苦澀言道,“能恢復五六分已是極限,終不能如常人一般行走坐臥!”
秋月銀牙緊咬,柳眉倒豎,暗恨這天下怎麼會有這般多的渾人!
起身雙手抱起黃香兒,慢慢走至趙大少近前……
趙大少懵逼,劇本不是這麼走的啊,你來我這裡幹啥?
“夫君,你覺得這雙腳可美?”
“不美!”
趙大少趕緊搖頭!
“伯父,你以為可美?”
李仲平搖了搖頭,把眼一閉。
嚴禁裹腳一事在大遼高層沒有任何疑問,這就是政治正確!
在民間也沒有其生存土壤,大遼缺人,這女人也是勞動力,一雙腳被糟踐成這樣,還怎麼幹活?
真正的難點在主大陸!又豈是單單裹足一件事讓人頭疼呢,日後的麻煩更多,若是姑息縱容,一個不留神便可能釀成大禍。
就如遼東,大傢伙都想著安置移民,發展產業,興修道路水利,想著幾族融合,消除隔閡,共為一家,可偏偏忽略了自家族群也是毛病一堆,讓這幫牛鬼蛇神有了可趁之機!
秋月就抱著黃香兒向一個個男人去問,問完高官問士兵,問完士兵問百姓,問完男人問女人,最後走至黃本德近前。
“你!覺得這雙腳可美?”
黃本德早被嚇的肝膽俱裂,這廝老家不太平,聽聞遼東安定,地價也低,便變賣產業闔家來遼東安家。
本來一切都好,三年免稅,這土地兩年養熟,第三年便可大賺。
至於那個告知書,或者甚麼狗屁律法,他是不在意的。在大明鄉里,土老財就是律法,宗族家法才是律法,大遼律是甚麼鬼?
所以該怎麼玩還是怎麼玩,還是要走土老財那一套。
田照舊出租,只是租給了高麗人,家奴照舊去買,大抵也是高麗人,女兒的腳還是照舊要裹,不然將來怎麼去攀高枝?
之所以稱“痼疾”,原因就在於此,他也知道這玩意殘忍,也知道女兒要受罪,但他還必須選擇這麼幹,美其名曰對女兒好!
“難道……難道我錯了?”
黃本德涕淚橫流,“可……可舉人老爺、豪門公子不是都看重小腳麼?
某……某也是為了她啊!”
秋月雙眸噴火。
“你聽到了,我大遼的高官,我大遼的將士,我大遼的百姓,沒人鐘意纏足,更加厭惡纏足!
可憐的黃香兒,被你這個親爹給害了!”
秋月將黃香兒交給女醫,走到馬文瑞面前。
“馬院長,吾有幾句話要對天下人言說,稍候!”
馬文瑞能說啥,很顯然,這已經不是斷案的問題,而是拿斷案來做文章!
天下人,口氣好大……
“少夫人,請!”
秋月整理衣衫,步上高臺,左右各站立三個姐妹。
嗯,趙大少的七個老婆一齊亮相,不是一般的養眼!
“吾,錢秋月,遼王趙世子髮妻,今有一言,好叫天下兄弟姐妹聽真!
先聖陽明先生有云‘知善知惡是良知’!又有賢能言‘天地雖大,但有一念向善,心存良知,雖凡夫俗子,皆可為聖賢',‘心有善惡,棄惡揚善方才為正道。’
裹足之女,自五歲始,以布纏足,以藥水喂之,每日痛不欲生,常伴血肉潰爛,不治夭折者無算。
及至僥倖長成,行走不過二里,再行則皮開肉綻,更有甚者,行路需人相扶!
吾問大遼女兒,為何要如此輕賤自己?
吾問大遼男兒,豈能以病態為美?
凡心存良知者,應皆以裹足為恥,此即為善,凡心存妄念者,言裹足為美,此即為惡!
善惡不分,與畜牲何異?
吾姐妹七人,恬為遼王世子髮妻,盡皆天足!
夫君,此美耶,或醜耶?”
這婆娘打了雞血不成?不過……說的好!
“美!”
秋月微微一笑,萬福謝過,旋即轉身面向人潮,其聲憤怒中帶著嘹亮。
“天足!即我大遼婦人之美。
裹足!即我大遼婦人之醜!
吾為裹足之姐妹哀,吾為天足之姐妹慶。
吾姐妹七人在此立誓,凡言裹足者,誓與其不共戴天!”
言罷,秋月帶頭走下高臺,向著馬車行走,行走之間,七姐妹還故意提起裙襬,露出一雙雙天足!
自秋月登臺言說,人群就一直靜悄悄的,她再是高聲說話,又有多少人能聽真切的,也不過是圍欄周遭罷了。
但就是這麼奇怪,無人敢於喧譁!
人分三六九等,這七女,不客氣的說,就是大遼女人的天花板,相貌還在其次,看的是地位氣質!
看熱鬧的男人甚麼心思昭然若揭,看熱鬧的女人心思也不難猜。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一場審判必然轟動全城,而後向周遭擴散,至於究竟說了些甚麼,用輿論手段宣揚就是。
趙大少心滿意足,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大戲謝幕,趙大少也沒了再繼續看下去的念頭,起身而走。
事實上,抓的並非只劉黃二人,似劉氏那般的裹腳掮客,便關押著十幾個,這些人或許被亂棍打死,或許被碎石砸死,總之沒有好下場。
亂世用重典,只能說她們倒黴,幹錯了行當!
至於受害者的家人,也就是她們的父母,這……是沒辦法砍頭的,但罰沒資材,責令其悔過為必須。
沒有懲罰,何來畏懼?
經此一事,宣告大遼在主大陸正式同裹腳布宣戰,這裹腳布背後代表著一群人,代表著一股病態歪風!
趙大少對裹足深惡痛絕,多年下來,對裹足之風在上層社會流行盛行多少有些瞭解。
其一,無非是強迫症,佔有慾,男權的極端,全世界普遍如此,只是咱這邊太特喵的殘忍。
其二,病態審美,此惡習是有歷史的,大抵從宋開始,形容女子多柔柔弱弱,甚麼纖足、金蓮……
病態審美催生病態文人,一頓鼓吹,審美更加病態!
其三,追求美!
這女人對美的追求是不分古今的,後世對自己動刀子的有多少?一張張網紅臉分不清哪個是哪個,趙大少至今記憶猶新。
但她們追求的美,卻不一定是對的,就如裹足,這又回到了第二點,病態審美將她們引入了歧途。
事實上,大多女兒裹腳,都是被她娘逼的,因為她娘自認為裹腳很美……
撥開人群,護衛簇擁著趙大少迴轉府邸,卻是碰到了攔路虎,孫傳庭一行三人!
“少夫人此舉,可是將天下士林罵了一個遍。”
孫傳庭笑眯眯拱手。
“世子就不擔心失了天下士子人心?”
趙大少哈哈大笑,“若天下士林都是這般不分善惡,喪盡天良之人,他還有心麼?
即是無心之人,行屍走肉爾,得之何益,失之何損?
某卻不信士人皆有如此齷齪想法,所謂‘致良知’,本帥相信大多數人還是有良知的。
話說回來,孫公以為纏足美否?”
《趙狗子的古代奮鬥史》第636章 向裹腳布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