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城，施工繁忙，整個城池塵土漫天，但奇怪的是，沒有人抱怨，相反，大多人面帶笑意，一邊幹活還一邊哼哼小曲兒。
打工人哪有快樂，工作還能笑的合不攏嘴，不是老闆就是老闆娘。
但哈密人卻是真心實意在笑，起碼市長左徵伯這幾日特別暢快。
一月前，哈密來了一名騎驢道人，道號繡頭，老道士裝神弄鬼，成功引起了左徵伯注意，並引為座上賓。
具體談了些甚麼，旁人不得而知，只曉得自那日起，老道人便住進了館驛，吃喝有人伺候著，便是那頭禿毛驢，都給安排了龐大的後宮。
只是苦了那些駑馬，相公太難看，叫聲也太難聽。
不幾日，官家釋出一紙告示。
言累月乾旱無雨，河水枯竭，麥苗危在旦夕，為蒼生計，市長大人廣求能行雲布雨之高人，但有所求，無有不應！
西域，有哪一年不幹旱呢，都是靠著天山雪水養育，指望雨水來養活，大抵不會有幾個活人。
但年年如此，卻不代表百姓就喜歡乾旱，反而對雨水極為渴望，視若真金！
求神布雨，哪裡都有，只不過祭拜的神明不一樣而已，各唱各的調，泰西是天使，或者奧林匹斯山上的某神，中亞是某某先知聖徒，華夏就比較多樣化。
訊息一出，百姓震動，畏兀兒人也好，漢人也罷，都在翹首以盼，等著哪位先知、大師、高僧出現，幾聲咒語，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結果無人應徵……
告示寫的明白，要三日雨下，想忽悠一通就走是沒有可能的。
沒奈何，左徵伯就只好派人去請，哈密城裡城外，天方教寺廟眾多，德行高深，德高望重的教首就有十幾人。
總不能接受百姓的供養，佔據這般多的田產卻不幹事吧？需要你們顯聖的時候到了！
教首皆閉門謝客，誰來也不行，各有各的藉口，宗旨就一條，人怎麼可以向神提要求，甚至下令呢？
這是對神靈的褻瀆，也是信仰不誠的表現，死後要入地獄的。
人只能祈禱，被神靈寬恕，被神靈憐憫，他不理你，那是你還有罪，或者不虔誠。人之生老病死，自然之水火災難，都是對人的考驗，坦然接受就好。
為何要祈雨？
難道你對神靈的安排不滿意？
大帽子一扣，本地土人表示理解，我們就不應該有這樣的想法，有這種想法就是一種惡。
漢民就嗤之以鼻，若神仙不管事，那還拜他幹啥？
左徵伯不理他們如何說辭，繼續派人去請。
一次不來就兩次，兩次不來就三次。若三次還不來，嗯，也不能對人家怎麼樣，換個人再請。
漸漸的，哈密市長大人成為一個笑話，有人嗤笑，有人同情，有人冷眼旁觀，遼國派來的這個市長怕不是個傻子。
終有一日，繡頭道士出現在告示欄前，那頭老驢不情不願的跟在身後。
不得不說，這一人一驢打扮清奇，行為怪異，成功引起了行人注目。
繡頭道人大袖一甩，老驢齜開大板牙向告示啃去，啃了有一會兒，告示已是不堪入目，引得路人鬨堂大笑。
人傻驢也傻！
官差趕來，老道士稽首。
“無量天尊，貧道特來行雲布雨！”
官差黑臉，怎麼看都不像一個得道高人，倒像是個坑蒙拐騙的江湖術士。
且不管他，由著他找死！
吵吵鬧鬧，紛紛嚷嚷，官差撥開人群，引著老道士向市政廳走去。
老驢特別著急，終於特喵的完成了差事，兒叫幾聲，撒歡先一步跑了。
繡頭道人搖頭，後宮太過靚麗，這驢兒怕是要早夭。
左徵伯見揭告示的是繡頭道人，麵皮在笑，嘴裡卻是在咬牙！
裝模作樣迎接入內，轟散隨從，旋即翻臉。
“道長，這是何意？”
繡頭道人撫須一笑。
“左市長，貧道出的主意，但無人接招，總不能讓大人坐蠟。貧道只好勉為其難，接了這個差事，好叫市長大人對百姓有個交代。”
鬼主意確實是繡頭道人出的，這貨對左徵伯言之鑿鑿，言一月內哈密無雨，左徵伯翻看歷年記錄，這個月份，當真七年滴雨未下。
可這又能代表甚麼？
老道就說不如讓本地的教首祈雨，若無雨則代表他們所侍奉的仙神不靈光，信仰自然也就動搖了。
遼國不就是不想天方教一家獨大麼，就不如試試，左右也沒甚麼損失不是？
左徵伯深以為然，也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就採納了老道的缺德主意。
誰料想無人接招，這下卻將左徵伯架在火上烤，難受至極！
“你若求不來雨，豈不是更鬧笑話？不允！”
左徵伯怒了，若不是老道一籃子西域之策說的頗有道理，真想將這賊道人叉出去，抽上幾鞭子方才解恨。
“貧道覺得自己可以！”
“爾瘋了不成，莫要胡鬧！”
“事若不成，貧道甘願受罰，呃，就砍了那驢頭如何？”
左徵伯面泛厲色。
“你焉知三日內有雨？”
繡頭道人稽首。
“貧道對天象頗有建樹，對風水一道也算精熟。若貧道推測不差，三日內定然有雨，是以才敢來至府尊面前。
好叫府尊知曉，此為貧道的看家本領，斷然不敢玩笑。”
事已至此，左徵伯也沒了別的辦法，城中人都看著呢，總要讓老道人一試。
祭臺早就搭建好的，只是一直未曾動用過。
實話說，左徵伯有違官員條例，遼國就不許折騰這些怪力亂神的玩意。
但本也不是為了祈雨，只不過是一種手段罷了，倒也能交代過去。
恨只恨鬼迷心竅，誤信賊道！
又是一紙告示張貼。
言今日正午，有東方高道祈雨，請百姓觀禮，以為憑證！
事若成，則在城北擇仙山立觀為祭祀，事若不成，則鞭笞妖道，以正視聽！
小城立時沸騰，下不下雨已經無所謂了，關鍵有熱鬧可看，若是三日無雨，還可看人屁股打板子，生活多麼無聊，需要新鮮刺激！
時間都是繡頭道人定的。
老道對左徵伯說的倒是直白，這儀式宜早不宜遲，若是天色陰沉起來，也顯不出老道的本事。
左徵伯咬牙，由著他胡鬧！
正當午時，繡頭道人難得正式，身穿天青道袍，揹負陰陽圖，袖口八卦陣，一手持七星棋，一手持銅錢劍，腳步騰挪，太極步慢慢悠悠，口中唸唸有詞。
所謂人靠衣裳，老道這一身衣裳連帶著動作確實有夠拉風。
圍觀之人裡三層外三層，約莫半個城池的人都來看熱鬧。
也沒有辦法，娛樂太少，圍觀也是一種樂趣。
登臺，舞劍，燃旗，獻祭表，七星旗直指向天，繡頭道人袍服迎風擺動，如仙人飛昇。
必須要承認，這一套儀式動作如行雲流水，頗有看頭。
折騰了將近半個時辰，繡頭道人低頭環視周遭。
“天庭曉瑜西域百姓，水府神將不日將行雲布雨，三日之內，大雨傾盆！”
言罷，繡頭道人口頌“無量天尊”，下臺而走。
他倒是知趣，直接躲進館驛，繼續喝酒吃肉。
百姓看過熱鬧也就一鬨而散，至於那些教首，人家就根本沒有出現，異教徒妖言惑眾，若不是有遼軍護著，早就鼓動信眾直接打死他。
且等著，三日一過，非但這妖道活不了，便是遼人的官衙也要被潑上幾盆腌臢物，好叫他威信蕩然無存。
這哈密，終歸還是我等的天下！
夜半，雷聲滾滾，皓月星斗不見，黑雲壓城。
用不著三日，白日施法，半夜就下雨！
闔城瘋魔，無數人衝出家門，在雨水中歡呼跳舞。
哈密歷來缺水，雨傘是個甚麼東西？下雨正該洗澡，搓去身上的泥垢才是。
幾乎每家每戶都有儲存雨水的天井，坎井的存水地窖就更多。
開啟，統統開啟!
讓這片乾涸的大地吃飽喝足，好繼續哺育生存在這片大地上的芸芸眾生。
“神仙顯聖啦！”
“馬真人，馬真人真乃神人也！”
……
有人撲倒跪拜，卻也不知這個馬真人在哪裡呢？那就轉著圈的跪！
左徵伯拍手大笑，烏紗帽保住了!
不就是立廟麼？本市長給你修。
哼哼，看哪個不開眼的還敢攔著？
《趙狗子的古代奮鬥史》第590章 祈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