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哈提是個稱職的引路者,也是一個稱職的牧人。
幾匹戰馬在前,他的兩個子侄手拿馬鞭,努力控制戰馬行進的方向,而他則指揮兩個子侄甚麼時候改變方向。
這很不容易做到,大雨令人呼吸不暢,人說甚麼都會被嘈雜的雨聲覆蓋,只能看手勢。
很考驗人的默契。
趙大少就在老哈提身後,雖然狠狠誇讚了這個老頭一番,但到底有沒有真本事?你不能說他預言了一場大雨,便完全信任他。
萬一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了呢?
草地溼滑,又看不清地勢,戰馬深一腳淺一腳,時不時便會打滑,東倒西歪,一個不小心摔倒的也不在少數。
行軍註定艱難。
沒奈何,戰士們捨不得他們的老兄弟摔斷腿,很默契的下馬步行,同老夥計一起滑來滑去。
趙大少就一直沒看懂,老哈提是如何選擇路徑的?
這草原,並非一馬平川,地勢高低起伏,草長三寸,遇水則滑,相比冰面也差不了許多。
老頭子大抵沿著溝渠在走,也即地勢低窪之地。但既然地勢低窪,那便難免積水。
有深有淺,甚至有泥沙積聚之地,可以理解為泥石流匯聚為一窪泥塘,戰馬一旦陷進去,十死無生,只能看著它掙扎,慢慢消失。
被蒙著眼睛探路的戰馬便是替死的倒黴蛋!
哪裡來的神明,又何來的傳說,都特喵是用性命添出來的。
人死還是馬死?答案顯而易見!
就這樣磕磕絆絆,大軍整整走了一夜!
大雨時停時下,彷彿在戲弄這一群逃命的螻蟻,可螻蟻尚且偷生,偏偏不信邪,迎著風雨前行。
日出東方,雲散雨罷。
遼軍,趙大少自認冠絕天下的精兵,此刻完全沒了人模樣,大抵同張黃虎手下的流民沒甚麼區別,甚至更慘。
為了趕路,盔甲都扔了,那玩意幾十斤,人受不了,戰馬同樣受不了,所以就只能扔。
摳門如趙大少,卻是一沒有心疼,同性命來比,那玩意屁也不如。
趙大少還記得,前世曾有甚麼三大鐵一說,想想就可笑,同窗、逛青樓怎麼配同一起扛槍來對比,簡直是褻瀆。
趙明生,雙腿在機械的運動,說來,這雙腿現在未必是在聽大腦的指揮,倒好像是在為了自己求生。
心裡邊在說,死了吧,老子不想走,腿卻說,死個逑,老子自己也能動!
看看周遭,所有人都在死撐,有豪氣干雲的,甚至在揹著生死相依的弟兄前行。
趙大少自謂懷揣著後世靈魂,每每料事在前,自以為是救世主,是拯救者。戲也演得,情也裝得,視眾人如過眼雲煙,彷彿自身的抱負抵得過任何人的性命。
為子孫謀福嘛,老子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有理有據。
可現在自己落難,這些人仍舊不離不棄,這裡邊有漢人,有蒙人,有女真人,甚至還有畏兀兒人。
或許,這些棒槌是愚忠,他們並不知曉那麼多的大道理,甚麼家國,甚麼民族,他們都不懂。
或許,是因為害怕,身在西域,孤立無援,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親人,彼此相依,互相成全。
不論如何,這些人現在都圍繞在他身邊,為他效死,為他搏命。
後世之人很難想象忠之一字到底是個甚麼玩意,他就不懂!
自責?
或許有吧,趙大少從來不是一個怕認錯之人。可至今為止,還沒有人指著鼻子罵他,甚至……一句抱怨的話也沒有。
也不知該高興,還是該難過,本少有錯,你們可以罵啊!
上天似乎並沒有給趙大少太多自嘲的時間。
紅日初升,碧空如洗,彷彿昨夜的大雨,也不過是老天爺打個噴嚏。
趙大少轉頭看向一參謀。
“我軍走了多少裡?”
“回稟少帥,約略三十里。”
“傳令各部,埋鍋造飯!”
所有人,必須喝一口熱粥,只是……這柴火又去哪裡找?放眼周邊,連一棵歪脖樹都沒有。
即便有樹,當真能生火麼?一夜大雨,將甚麼都浸泡在水中,又拿甚麼去引火?
可不吃一口熱食,會有多少人會染上風寒,哦,也就是感冒。一病一大片,不知又要死多少弟兄。
“將火油彈都拆了,生火!”
沒甚麼可猶豫的,若人死光光,留著那玩意又有甚麼用?
炊煙裊裊,將士們難得喝了幾口糊糊粥。
邁達禮又來了,這廝好像沒受甚麼影響,一如既往的龍精虎猛,真不曉得是愛新覺羅家族的基因太強大,還是這廝自家的抵抗力太強過霸道?
“少帥,前方十二里,發現一部族。”
趙大少立時來了精神。有部落,便有敖包,便能遮風擋雨,便能讓病號將養一下。
半個時辰之後。
小部落成為趙大少的行轅,敢於反抗的男人大抵沒了性命,而女人……正在為遼軍烤衣服做飯。
很愜意,趙大少居然喝上了奶茶!這個屬於奢侈品,萬金不換!
問過族民,族民自稱此地為落石坡。
蓋因西二十里有一山谷,山谷兩側怪石嶙峋,偏這怪石脆弱的很,風一吹,這石頭可能也就散了。
以趙大少的理解,所說應該是頁岩石。風吹雨打,日積月累之下,同泥土堆積在一起,偶遇大雨,便會向山谷裡衝,形成泥石流!
旁人稱此地為何,趙大少不知,他稱此地為“落石谷”。
出谷口便進入夷播海地界。
所謂夷播海,也即後世的巴爾克什湖,傳聞李太白的故鄉,大抵就在周邊。
李白,到底是白的,還是黃的?趙大少表示懷疑,也可能是混血?
很難想象,這裡曾經是漢人的聚居地,還誕生了那般有才情的人物,吃喝嫖賭啥都幹,偏偏還特喵名垂千古,找誰說理去?
而今,這裡沒有漢人存在的跡象,但現在有了,雖然是逃過來的,但趙大少卻認為只是提前一些時間罷了。
本少既然來了這裡,就要將祖宗的牌位供起來!
“諸位,這個落石谷,咱們是不是可以利用一下?”
“俺覺得可行!”
“末將附議!”
牛二寶、邁達禮舉雙手雙腳贊同,也罷,趙大少從善如流,同意!
事實上,遼軍也實在是走不動了,而且還有很多士兵在生病,再這麼折騰下去,趙大少怕是要真的成為孤家寡人!
這裡有吃有喝有住,為毛不好好休整一番呢?
這一覺,趙大少睡的很沉,第二日日上三竿,這貨才慢吞吞的起身。
可憐的小部落,一夜之間被迫遷徙到谷口,即便是女人,也被驅趕至山頂搬石頭。
風化的頁岩石很容易開鑿,力氣大的,一腳下去就能收穫幾塊。
這是大自然的饋贈,可能它不是一塊合格的石頭,但卻是合格的殺人利器。人為了殺死自己,無所不用其極。
“邁達禮,這裡就交給你了,小心謹慎,速戰速決!”
“喏!”
邁達禮,莽古爾泰的長子,遼國曾經的敵人,此時卻是大遼的一名將軍。
經此一戰,邁達禮非但證明了他的忠誠,更獲得了趙大少的認可!
這很不容易,記得臨行之前,親王老爹將自己叫到面前,叮囑他。
“你是邁達禮,也不僅僅是邁達禮,女真一族是抬起胸膛,昂首挺胸的活著,還是時時刻刻被人提防,總要低頭夾起尾巴做人?”
這是一個事實,雖然趙氏不計前嫌,給了女真一族一視同仁的機會,但真的是這樣麼?兩族鬥了這麼多年,從官場至民間,傷痛怎麼可能輕易撫平?
需要一個證明,證明女真人也是遼人,也可以為遼國出生入死!
你做到了,這遼國就有你一席之地,做不到,就始終會被人隱隱所排斥。
邁達禮暗暗下定決心。
或許,他可以不僅僅是親王世子,或許,也可以成為威震天下的將軍?
嗯,這份差事,一定要好生仔細了!
《趙狗子的古代奮鬥史》第583章 落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