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黃昏,哈密東門卻仍舊格外的熱鬧。
大遼所在,工商必興,工就有些誇張,但商貿卻一點也不是吹牛。
西域雖窮,但總能擠出一點油水來,何況有遼軍駐紮,大頭兵的銀子最是好賺,捨得花錢!
哈密作為入西域第一城,又為遼國直屬,天然便是遼國商賈的落腳地。
事實上來哈密經商的,不單單是遼國漢人,還有大明人,從嘉峪關西出,輾轉千里,哈密從來都大明貨物的必經之地。
遼國,在如今的大明堪稱無人不知,戰敗女真,收服蒙古,這個功績太過厚重,各種評書,話本不要太多,就不是朝廷想封就能封住的。
走嘉峪關來哈密經商的大明商賈見哈密易主,即驚歎欣喜,又有點上火熬糟。
大遼律法,大明人進入遼境入籍便可直接為遼人,買房置地,行辦產業等等,無有限制。
有人說我看遼王不爽,偏不入籍,那也無事,在遼境該吃吃,該玩玩,也沒人管你。但只要你想購置產業,去官家簽字畫押,對不起,自動成為遼人。
就是這麼霸道,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所以說是遼人還是大明人,對遼國而言就沒有區別,關鍵在於個人認可與否。
也就是說大明商賈百姓同樣受到遼軍保護,稅收也同遼商如出一轍,一個能安安穩穩經商的地方,就現今的世道而言,著實不容易。
從這一點來說,大明商人自然歡喜。
可遼國的同行忒也不幹人事。
短短三個月時間,各色貨物的價格便下降約四分之一,競爭之激烈,打的大明商賈措手不及。
價格降低,銷路不暢,老主顧被搶,這些破爛事直叫有些商賈呼天搶地,痛不欲生。
其實大明商賈還算好過,不能說賠,只能說賺的少了。本地的二道販子才是最倒黴的一群人。
往日裡,大明商賈都是出售大宗貨物,本地商賈承接之後,再行零售。
可遼國的同行不管不顧,批發零售啥都幹,以至於幾十裡,甚至百里內的百姓漸漸開始跑到城裡來購買。
沒辦法,二手販子就只能向更偏遠的地方跑,例如吐魯番?
結果不久,吐魯番全境也對遼商全境開放……
且這遼商有一個臭毛病,批發零售一體也就算了,還特喵有貨郎挑著扁擔往城池附近的村莊裡鑽。
這還讓不讓人活?
走自己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
不滿之火慢慢滋生,各種各樣的流言開始在鄉間傳播,大抵都不是好言語。
例如漢民不敬神,不守禮,這所謂的神,所謂的禮,自然指本地的神同禮。
更有甚者,言說遼人之所以深入鄉里,是為了搶女人,偷童男童女,然後……果真有人家被一夜滅門,妻女不知所蹤。
風雲起,有漢民莫名其妙便被打了,甚至還鬧出了人命,慘死鄉間,至今也沒有破案。
哈密市長左徵伯看在眼中,心中著急。
難怪少帥說西域難治。
如漠南漠北蒙古,後金女真,雖同大明打的厲害,但實則在經濟上是一體,二者不同大明朝通商就會危及生存。
但西域相對封閉,自成一體,遼商遼民一下子來了這般多,將原本的脆弱平衡砸了個稀巴爛。
各個階層損失利益之輩聯合起來,伺機報復,甚至使出渾身解數希望趕走遼人,這個想法很正常,不足為奇。
狗被搶了吃食還要叫喚幾聲呢,何況人乎?
怎麼辦?
左徵伯想破了頭皮。
上書禁教,被趙大少駁回!
上書焚書,被趙大少駁回!
上書推行保甲制,被趙大少駁回!
這也不許,那也不允,辭職行不行?
本地鄉民甚麼事都離不開教派,吃喝拉撒也就算了,但徵稅憑甚麼要透過寺廟過一手,然後再上繳官家?
而往往教派中的神職人員,又都是數一數二的大地主,也即所謂的和卓大老爺,掌握著大量土地,稅收卻連一根毛都未曾見過。
如此種種,若是不對教務加以限制,何談民政,何談融合?
趙大少只給了幾句話。
“以靜待動,誅首惡,控協從,徐徐圖之!”
好一個大政方針,但具體怎麼做?
……
這一日,一驢自東方來,驢上斜坐一人,修髯偉幹,黃髮覆頂,梳之可長丈許,就是一牛鼻子老道。
有道人來,哈密歡迎之至。
事實上,遼國不停刊報登文,鼓動佛道儒來西域佈道,倒也來了不少人,可惜收穫寥寥。
道人入城,老驢顫顫巍巍直奔市政廳。
門前三聲驢叫,直叫聽者心煩,聞者不爽。
但畢竟是有度牒的道士,雖說是大明頒發的度牒,但大遼承認,守門士兵看過度牒之後也便忍了。
“這位道長,官家門口,此為大遼的臉面,你這驢能否換個地方安置?”
這頭驢,長短毛不齊,醜的一塌糊塗也就罷了,兒兒亂叫也勉強能忍,但胯下拖著老長之物是甚麼鬼?
太過不雅!
大頭兵都覺得看不下去!
“軍爺,非是老道不肯,只是此驢乃是貧道的道友,是它自己走來的,不幹貧道之事,你自與它去說。”
“好你個牛鼻子!”
值守的班頭怒了,這是哪裡跑來的瘋癲道人,敢跑到官家門前裝神弄鬼?
說話間,舉拳便往驢屁股上招呼。
打人犯禁,但打驢沒毛病!
不想老驢前行一步,躲開了,非但如此,後踢揚起,就向那班頭的命門處招呼。
一頭驢,幾個大頭兵鬥在一起,一老道站在一旁看熱鬧,亂成了一鍋粥。
吵鬧聲越來越大,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驚動了房中各部官吏。
左徵伯正在煩心之時,本來聽驢叫就難受,隔著窗戶看老道士胡鬧,幾個士兵弄不過一頭老驢,不由更加火大。
急衝衝出得門來,怒氣勃發!
“成何體統!”
幾個大頭兵頓時蔫了,放過老驢,退在一旁。
“道長,即為方外之人,當恪守禮儀,爾縱容老驢,滋擾官家,是何道理?
倘若有事陳情,但說無妨,但若無事生非,我遼國律法之下,萬民皆同!”
老道稽首,從容一笑。
“貧道繡頭道人,俗家馬真一,敢問大人官居何職,可能做得哈密的主?”
左徵伯眉頭緊皺,只聽道號,就覺這個老道不是個正經人。
繡者,女子也。
頭,臉面也。
這特喵是個採補道人,專擅坑蒙拐騙之術的。
“將妖佞叉出去,再若生事,亂棒逐出哈密!”
“哈哈,君之為政,一癲狂道人尚且容不得,何談治國?”
老道轉身而走,那老驢也不用人牽著,自己便跟在道人屁股後頭。
“斯哉乾元,萬道爭光。
鴻蒙初始,天道為綱。
萬靈矇昧,信之在天。
天無常形,故人繪之,是以有神。
是故欲除其神,當破其信。
驢兒,你可聽懂了?”
啊呀!
牛鼻子敢罵人,且罵的還是堂堂市長,這妖道找死!
大頭兵聽不懂,卻是氣壞了哈密一眾官僚,擼胳膊挽袖子就要群毆老道人。
“且慢!”
左徵伯止住眾人,快行幾步來至老道人近前。
“老夫左徵伯,恬為哈密市長一職,之前孟浪,莫怪,敢請繡頭道長入內一敘?”
“正有此意!”
老道人一點也不客氣,稽首前行,直奔府衙。
至府門,老道人搖頭晃腦,口中唸唸有詞。
“府尊,昔者,黃帝制衣冠、建舟車、辨音律,天下景從,始有華夏。
為何堂堂府衙,不尊國朝規制,而效仿外夷?
形為神之表,當改之!”
左徵伯思索片刻,躬身施禮。
“道長所言甚是,必改之!”
老道哈哈大笑,踱步入府衙。
“將那驢道士好生安置,莫要怠慢了!”
繡頭道人一個踉蹌,暗道這個市長也不是甚麼正經人,竟然拿話來編排貧道!
老驢不願被人牽著,一侍從只好在前引路,帶驢入後院馬棚。
“兒啊!兒啊!”
老驢驢眼放光。
這棚中,一溜兒的戰馬,都是母的!
《趙狗子的古代奮鬥史》第578章 繡頭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