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城。
孟喬芳急的直跺腳,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莽古爾泰雖瞧不上明人,但還沒有糊塗到屠了瀋陽城的地步,都是奴才,殺光了誰給他洗臭腳?
但前有劉興佐,後有張士彥,朗紹貞之輩反叛大金,投效四海,就難免對漢軍漢將猜疑更重。
可莽古爾泰再怎麼犯渾,還不至於如此糊塗。
這貨原意是清查瀋陽漢民,以防奸細作亂。
不成想手底下的旗軍卻是下手太過極端,這其中尤以海州、遼陽敗軍為最,也是死被四海欺負苦了的,死了兄弟,散了妻兒的不在少數。
滿腔的仇恨無處發洩,只能拿城中的漢民來撒氣。
士兵成為劊子手,排查奸細演變為一場屠殺,時時刻刻都在死人,恐懼在城中蔓延。
瀋陽城幾近癱瘓!
終於,動盪波及到了漢軍,當有紅了眼的漢軍為了保護家眷揮刀拼命時,武鬥開始。
當然,於後金而言也可稱之為兵變?
狗奴要造反!
單挑變群毆!
打出了真火,越來越多的人被捲入其中,不論是八旗軍官還是漢軍軍官,就完全收懾不住場面,且有相當一部人參與其中!
總有明白人,若是任由旗軍這般肆無忌憚殺下去,這城中的漢民怕是要死絕。
再是窩囊之人,也看不得親人被人憑白砍死,反抗是必然!
狗子也是有脾氣的,被鞭子抽狠了也要咬人。
孟喬芳的手下也動手了!
過百漢軍圍住幾十旗軍狂毆,已砍死砍傷十數人!
你說他怕不怕?
喉嚨都喊破了,就沒人聽他的,事實上被惹急了的漢軍連他都要砍!
爹孃老婆孩子都特喵要被禍害了,你又算老幾?
這廝自遷安降金,受封漢軍牛錄額真一職,也說不上好壞,當初投金也是因為怕死,倒不是認為投了甚麼明主。
結果安定沒有幾日,四海同後金大戰,這廝被調去遼陽,又被四海從遼陽趕了出來,躲入瀋陽。
正暗歎時運不濟呢,不想這旗人又鬧了起來!
看形勢,若是不加反抗,怕是自己也要糊里糊塗被砍了!
方此時,耳聽馬蹄聲陣陣,主街道上衝出大隊騎兵。
孟喬芳搭眼觀瞧,不禁手軟腳軟,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來人正是大金貝勒爺莽古爾泰,真正的大主子!
兩百多騎兵皆是建奴精銳,這氣勢便壓的膽小之人雙股顫顫。
正在打鬥的人也不敢打了,各自向道路兩側退去。
“貝勒爺,蠻奴要造反!”
總算來了靠山,旗軍一股腦的跪在莽古爾泰馬前,也不能說是惡人先告狀,奴才向主子揮刀,這不是造反是甚麼?
我殺你,你還敢還手?
急切間,孟喬芳撲身跪地。
“主子爺,絕非如此,我等為大金效力,肝腦塗地,絕無二話。
只是這些人……這些人欺人太甚,是要殺我等全家啊,還望主子爺明察!”
打鬥非只一處,瀋陽城中的漢軍雖不比旗軍多,但也有五千眾,這一片街區住的基本都是漢軍家眷。
莽古爾泰聽聞兵變,派出數支精銳騎兵鎮壓,總算將內鬥制止,並將漢軍漸漸壓縮到這一片開闊地。
孟喬芳跪了,可旁人卻是沒跪!
漢軍臉上除了悲憤,還寫滿了冤屈,當狗我都認,但你喵的亂殺狗就不行,老子臨死也要咬你一口。
莽古爾泰絡腮鬍須抖動,臉上的橫肉跳來跳去,險些被氣死!
不用孟喬芳在那裡嚎哭,事情原委早已被他所知。
此事需怨不得漢軍,任誰也要跟你玩命!
但漢軍當真敢向旗人揮刀,卻絕對不能忍,在這貨看來,奴才就是奴才,殺你就要伸脖子等著!
反抗者皆該死!
然而現在卻不能殺!
五千人,一旦被逼的走投無路,且手中還拿著武器,而旗軍精銳不足四千,餘者麼……大多都是老幼,可恨代善借去了七千精銳,卻還是敗了!
守城力量不足,經不起內訌了,甚至暫時還要仰仗這些該死的蠻奴!
如何穩住局勢?
腦仁疼!
啪~啪~啪~
數聲鞭響!
莽古爾泰對著跪地旗軍就是一頓猛抽。
“狗奴才,喝多了不成,滾!”
馬鞭點指這一片街市。
“哪個再敢來這裡鬧事,小心他的狗頭!”
“謝主子爺開恩,謝主子爺開恩!”
孟喬芳腦袋磕出了血,轉頭對著一眾漢軍大吼,“還不磕頭謝恩?主子爺明察秋毫,斷不會讓咱們蒙受冤屈,這是護著咱們呢!”
嫌隙已生,又豈能是幾鞭子便能了事的?
旗軍是死了幾個,但漢軍以及家眷死的更多!
跪是跪了,但手中的兵器卻是沒有鬆手。
莽古爾泰臉色青紅變換,馬鞭點指孟喬芳。
“告訴這些奴才,我大金從不苛待忠心之人,家有死傷者皆有優撫。
但此事可一不可再,遇事不公可尋本貝勒來主持公道,若是再有向旗人揮刀者,立斬不赦!”
孟喬芳千恩萬謝,長出一口氣,這命算是暫時保住了!
可看著周邊旗軍如狼似虎般眼神,就知此事還不算完。
夜深,孟喬芳卻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想著一家老老小小就忍不住嘆氣!
忽有炮聲傳來,城頭立時喧鬧。
這廝急忙披掛上身,登城頭,向城外瞭望。
黑洞洞也看不清甚麼,但心如明鏡,是四海來了!
這兩日,時有四海探哨在瀋陽周邊活動,莽古爾泰更曾派出數支騎兵出城同四海騎兵廝殺,看情形好像沒佔到甚麼便宜?
不然早就拿出來四處炫耀吹牛贔了。
果然!
火把連線,黑影一眼望不到盡頭!
這廝負責守衛的是東便門,領五百漢軍。
當然,主將不是他,而是鑲紅旗一牛錄額真,領三百旗軍!
俄爾。
海狗子一支馬隊出現在城池近佐,繞著圈奔跑,不停向城中射響箭!
所謂響箭,也可稱神機箭,箭尾綁著竹管,內有火藥,有引信,引信點燃,箭矢射出,火藥於半途中爆燃,射程可增加數倍。
但準頭麼,就完全沒有,箭矢打著轉飛出,誰也不曉得它會飛到哪裡去。
所謂的火箭,就是這般來的。
觀之威武,卻是無用!
這四海在搞甚麼貓膩?這玩意邊軍都嫌棄,四海火槍人手一支,有必要弄這玩意麼?
正尋思間,有士兵手裡攥著幾支箭矢鬼鬼祟祟來到孟喬芳近前。
“將軍,這上邊有信!”
嗯?
孟喬芳急忙解下一片白布瞧看。
是金文,看不懂……
又拆開一封,還是金文。
這第三封……還好,是方塊字!
勸降書一封,或者說策反書?
上寫漢軍投誠的各種優撫之策,洋洋灑灑百多字。
“哼,卑鄙!”
孟喬芳嘴上罵罵咧咧,卻是將內容看的仔仔細細。
四海招降書,這廝看過不只一次,海狗子最是慣用此伎倆來離間漢臣漢將,純粹的陽謀,內容同之前大體相同,只不過增加了賞格而已。
這廝正瞎琢磨呢,忽聽旁邊有人在歇斯底里叫罵,好像婆娘跟人跑了一般。
金文到底寫的是啥?看把這幫傻鳥給氣的。
不一會兒,一名狗腿跑到孟喬芳近前,臉色很難看,此人為漢人,但通曉女真文字。
“孟將軍,大事不妙!”
“你倒是說說,寫的甚麼?”
“這四海不為人子啊!”
老童生長嘆一聲。
“那根本就不是甚麼招降書,而是一封警示。
言若有旗軍殺無辜漢民一人,四海則殺女真倍之,以此類推,若無無辜之人血債,城破之後無罪。
後金百姓同此例!
戰俘同此例!
將軍,海狗子此舉是斷我漢軍生路啊!”
孟喬芳聞言心頭一顫。
旗人歷來心氣極高,可一戰下來非但沒有佔到便宜,還丟城失地,糊里糊塗就敗了!
說起來就是這麼可笑,主力一直未能同四海野戰決勝負,都是攻堅,然後就是被海狗子牽著鼻子走,調動來調動去,結果老巢空虛,被四海抓住機會一鼓而蕩,打到了家門口。
這仗打的窩囊,八旗大老爺們是不服氣的,攝於四海淫威而投降基本不會出現,因為就沒打服嘛。
所以四海沒有招降也在情理之中,就沒有意義,但你特喵的故意將漢軍同旗人區別對待,而且還大肆宣揚則太過無恥。
尤其是在當下!
這是陽謀,製造兩族對立!
可惜明白人太少,莽古爾泰曉得輕重,但卻控制不住底下人的想法。
民意這個玩意,大抵都是煽動起來的,何況事實上兩族相處確實算不上和睦,一個主一個奴,能和睦個屁!
“將軍,要小心啊!”
老童生湊到孟喬芳近前,耳語道“事到如今,保住性命為先!”
“計將安出?”
孟喬芳額頭冷汗如雨,生死攸關,怎能坐以待斃?
“我漢軍必須齊心,不然死無葬身之地矣!且不說投降與否,只在這瀋陽城中,若我漢軍漢民不能精誠團結,還如現在這般零散。
老夫敢斷言,屠城之日不遠矣,這就不是五貝勒所能控制住的!”
“你的意思是?”
“聽調不聽宣!”
老童生咬牙。
“您在漢軍漢民中威望最高,必須將諸部串聯,互為援手,一旦有旗人慾行瘋狂之舉,則集所有漢軍之力應對之。
如此,方才能掙得一條活路,否則萬劫不復矣!”
《趙狗子的古代奮鬥史》第510章 兵臨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