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少面帶微笑,扶著熊廷弼入座,又親自斟了一杯茶給老倌。
“咳咳,這人老了腿腳終是不便,讓少帥久等了!”
“無妨!熊老德高望重,本該本帥去看您才是,不想您卻是親自來了,是小子怠慢!”
“老夫聽聞老帥受封遼國公,可是卻有其事?”
趙大少眉毛聳動,這封公一事在四海內部並未宣揚,甚至都沒有登報。趙大少甚至曾經有想法封鎖訊息,卻也知道欲蓋倪彰,索性便聽之任之。
但給人的態度就是,大抵不想談及此事!
這老倌也是人精,怎會不曉得其中的蹊蹺?
可偏偏他就問了!
“確有其事!”
趙大少似是意有所指。
“朝廷也是不得以為之,我趙家當真不知是該喜還是憂?熊老以為如何?”
老倌稍稍愣神,不想此子問的如此直接!
手捋鬚髯,微微一笑。
“漢皇曾為楚臣,宋祖曾為周臣,興衰更替,有德者居之。”
“哦?”
趙大少表情玩味,“小子聽聞朝中多有為熊老伸冤之聲,又言崇禎為中興之主,聖德賢明。
如此,熊老復起之日為期不遠,或可入閣也未可知。還要提前一步恭賀熊老!”
熊廷弼輕酌一口茶,神態悠然。
“行將就木之人,不堪大用!
老夫也曾日思夜想,如何能讓大明如四海這般富庶?
可惜,未得其法!
只徵稅這一條便會令老夫無計可施!國無錢財,一切休提!
老夫去了做甚麼,亡國之臣麼?”
趙大少看老倌表情怪異,老貨這是因愛生恨,對大明徹底沒了念想,還是在做戲給自己看?
熊老頭似是毫無所覺,更似在自言自語。
“自秦以來,江山往復更替,所謂盛世如曇花一現,且那所謂的盛世是否真有其事?
老夫觀四海中學之教材,將人類之歷史劃分幾個階段。
曰原始,奴隸,封建,帝國。
不說他國,只說我華夏,夏之前為原始,春秋之前為奴隸,秦之前為封建,自此而後皆為帝國。
各有利弊分析,通篇以所謂的生產力為準,言歷次變革皆因生產分配不均使然,老夫深以為然。
若是以此類推,大明統治階層佔據財富大半,平民所得少而分配不均,若自行變革尚可能苟且一時,若因循守舊,江山輪替近在眼前。
少帥,老夫說的可對?”
趙大少驚詫,當真是小覷了天下之人,土都埋到脖子了,不想老倌人老心不老,竟然還能靜下心來研究四海學問。
對,就是四海學問,天下之大,別無二號!
“大抵如此!”
“趙氏欲取天下?”
“然!”
“四海無科舉,當以何取才?”
“存科舉,但廢八股,開專科,省有省考,國有國考,凡主政之官吏,皆從基層啟用,憑考評升遷!
四海取才歷來如此,何須多問?”
“如此,恐天下士林不從,不能為四海所用!”
“哼哼!”
趙大少一聲冷哼,“固步自封的冢中枯骨,拿來何用?沒得敗壞我四海風氣!”
熊廷弼老臉抽搐,這趙氏當家人有多不待見大明讀書人?難道讀書還讀錯了不成?
“少帥似對我輩讀書人有所偏見?
老夫曾為官多年,可以坦然的說一句,不論政見如何,士林中人還是身懷百姓,大多想做一些事實的。
無論如何,他們還是大明萬千人中最為頂尖,最有號召力的一小戳人,難道少帥當真不欲行招攬之策?”
趙大少難得老臉一紅。
這玩意就不是招攬與否的問題,誰都知道大明的精英就是那一小戳人,文化傳承,國家運轉都是這幫鳥人在維持。
你用他未必能成事,不用他卻肯定要壞事,其實就是矯情,欠收拾!
農民軍殺殺殺,八旗大爺砍砍砍,死的死慫的慫,最後淪為奴才,以至於華夏傳承被篡改的面目全非。
說來,都是這些敗家玩意自己鬧的!
可恨歸可恨,無論如何,四海若要入主中原,便不能無視這股力量,相比於底層百姓,這幫玩意才是難弄!
一頓打殺是不可能的,趙大少會心疼,每一個讀書人都是用銀子堆出來的,可以說是舉國之力培養了他們。
一刀砍了,相當於資產流失。
“招攬?”
趙大少朝著窗外一笑,“熊老居四海多年,以為我四海制度如何?
初時,我四海識字者鳳毛麟角,來個識字的都是哄著用。
後來我四海有了小學,入四海做事皆以小學為基,而原有職員亦需入小學補課,不合格者罷錄。
再其後有了中學,一如之前做法,公務人員提高學籍要求,而原有人員入中學選科補學。
又其後,我四海成立大學,倒是沒有提高官職取用標準,但大學畢業之人優先取用。
而我四海又設立了專門培養官吏之學校,在職之官吏需定期前往學習。
時至今日,我四海自下而上再無白丁。
請問熊老,四海官吏同大明官吏相比,政績如何?
非但如此,我四海戶籍人口十之有五識文斷字,告示曉得,報紙看得,相比於大明讀書人,又有何不同?”
老倌神情一頓,有些黯然。
這大明的官吏看同誰比,就現下的世界而言,可以說絕大多數國家不可與之相比,便是泰西諸國也不行!
泰西是透過一層層貴族來管理,上下尊卑是天然,甚麼道德的麵皮都是不需要的。
大明科舉選才,在基層也是有著一整套教育制度的,為官者雖也大多富貴出身,但出身貧寒也為數不少,便如熊廷弼,就屬此例。
從這個角度來說,科舉無疑是當今世界最為先進的選官制度,可惜它偏科……重文不看理。
雖如此,但選出來的官吏可堪一用,比之父死子繼要強過許多。
但同四海官吏相比就有點不夠看。
原因多多,制度,人事,思想,紀律,人口,所治地域等等。
最主要的,四海有錢……不用像大明官吏那般,修個橋還要拿老臉去募捐,賑個災就恨不得給治下的地主豪紳下跪。
至於普通讀書人。
大明的讀書人不需說,有無數的范進,一輩子讀書,可能最後混個秀才都不能。這條路太窄,似乎讀書也只有這一個目的?
總之,大明的讀書人似乎只有一條科舉路。
這讀書人大都不事生產,無功名被家養著,有功名被朝廷養著,你讓他去做別的事,也未必比大老粗強過多少,因為他所學於生產來說沒甚麼幫助。
四海的讀書人呢?
功名可以求取,但有著學歷同年齡限制,過期不候,就別特喵的守著一個坑屙屎。
這范進在四海是沒有的,白鬍子一大把,剛剛上崗便要退休,要他作甚!
中學便分科,且以格物之學為多,都是有著實用價值,即便不能入四海為官,但在諸公司商社,工場作坊眼中也是搶手貨。
怎麼比?
熊廷弼哼哼幾聲,不想回答。
“以少帥之意,大明計程車子就都是無用之人?俱都棄之不用?”
“怎麼可能?”
趙大少微微一笑,“就都是人才,我四海海納百川,如何不用?
便如您,雖不為官,但格物院何其清貴?樁樁件件都是大事,為四海出力,為子孫謀福。
說來,這才是我輩讀書人該有的樣子,只想著當官卻是流於下策!”
熊老倌不置可否,但人各有志,老倌大權在握之時何等風光,這格物院的差事,於他而言,無非是為了子嗣鋪路。
嘗過權力的滋味,大抵對其他也就沒了興趣,老官僚是也!
“老夫還有一問,趙氏定鼎,天下萬民都能如四海之民這般富庶?”
“不能!”
……熊廷弼愕然,鬍鬚翹了幾翹!
“為何?”
趙大少颯然一笑。
“神仙都做不到之事,豈是人力可為?熊老既然相問,那本帥便坦誠相告。
其一,四海所佔之地盡皆地廣人稀,唯恐移民不來,所以給的好處多多。
想必您也看到了,移民所分田地頗多,且都是好地,便大明內陸的小鄉紳都不能與之相比,只要沒有天災,想吃不飽都難。
而大明黎民億萬,土地本就緊張,換個皇帝也不能下蛋,土地還是這般多。
所以就土地而言,便不能如海外這般肆無忌憚!
其二,四海領地,大多僱傭土人。
就說古晉,種植園有幾個漢人僱工?很少!即便有也是監工!便是普通農戶,也大有人家僱傭土著,自己抽身做其他行當!
需知這髒活累活總是要有人去做的,有人上人,就必然有人下人,外海可以這般行事,但內陸哪裡來的土人?
總不能將海外的土人萬里迢迢運回內陸?
其三,四海社會關係簡單。
我四海佔據偌大的領地才多久?大多還是第一代移民,社會關係簡單,又有異族威脅,相對來說就比較團結,少內鬥。
移民是四海的根基,而四海又是移民的依靠,四海施政可稱順利。
但內陸呢,都是世代居住的土著,關係盤根錯節,內中彎彎繞繞,宗族規矩鄉間禮法多的讓人頭皮發麻。
實話說,治理大明一縣之地比經營四海一省還要難!
不說其他原因,只這三條便是令人頭痛之事,至於您擔心的甚麼士林齜牙,搢紳抵抗,在本帥看來就都不是問題,只要他敢對四海亮刀子,深山裡的礦洞就是他的下場!
怕就怕他既不反抗,又不配合,搞肉頭陣,耍無賴。
熊老同本帥相談許久,但不知到底為了何事,難道就只是為了排疑解惑?”
熊廷弼起身拱手。
“老夫前來,便是欲問少帥之志!”
“之後呢?”趙大少笑問。
老倌從懷中掏出一書,放在趙大少近前。
“南洋犯官熊廷弼以下七人觀四海政情民生等等,勉力合編《強國論》一書,請獻於遼國公!”
“哦?”
趙大少來了興致,不料伸出去的手卻是被熊老倌一把按住。
“此書卻不是給少帥看的!”
若不是看他老,趙大少就想抽人!敢拿本少尋開心?
熊老倌詭秘一笑。
“此書專為大明讀書人所備,大明不如意讀書人十之八九,針砭時弊,恨國不昌者十之五六,翹首以待變革之人如過江之卿。
非是老夫誇口,此書一旦在士林中流傳,定然掀起軒然大波。
日後踏足內陸,不敢說有一二助力,但可能會少些阻力?”
文化滲透?
輿論戰?
這不是後世某漂亮國最為擅長的手段麼?
熊老倌……很好!
《趙狗子的古代奮鬥史》第480章 滲透